她邁出司命殿往天街的方向走。謝子深站在殿門口看著她走遠了的背影，日光把她的影子拖在玉階上細長一道。她走得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實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醫司的方向走，灰白袍子的衣擺被風掀起來一下又落回去。
金燦燦走在天街上，路過雲海的時候風從深處吹過來帶著涼意。她把懷里那只裝了凝元丹的瓷瓶掏出來看了看，塞回袖口里。凡界那邊還有一天的時間等著她回去，容�𡚺晹b禁閉室里關著，孟玉還在春香樓的閨房里出不來，侯夫人還在看著她，宋君億還在抄書。
簿子的空白頁在紙面上等著，等著凡界那邊的人走下一步。她改不了了，能做的只有回去站在那些人旁邊，看著那頁紙自己長出字來。
她走到界門前站定，抬手在身前劃了一道。金光裂開一道窄門，雲氣從門縫里溢出來。她側身鑽了進去，門在她身後合上了。天街恢復了安靜，雲海在風里翻涌著，日光落在玉階上把司命殿的檐角照出一層溫潤的光。
金燦燦走到界門前面的時候，手指開始發麻。
那種麻從指尖往上走，過手腕的時候變成了針扎似的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微微蜷著，指尖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白。她把手指攥成拳又松開，麻意沒有散。
界門在前面的雲氣里開著，她邁了一步又停住了。膝蓋發軟，眼前的雲氣開始糊。她扶住旁邊的石柱站了一下，石柱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上來，她打了個寒戰。
謝子深追上來的時候她已經靠著石柱滑坐在地上了。灰白袍子的身影蹲下來把她托起來扶著，她的手指攥著他袖口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
“你剛才反噬的傷發了。“謝子深把她靠著石柱放穩，從懷里摸出一只瓷瓶倒了一粒丹丸遞到她嘴邊，“張嘴。“
金燦燦張開嘴含了丹丸，丹丸入口化開，一股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但那股溫熱只持續了幾息就散了，丹田里空空蕩蕩的，那點仙力還在往外漏。她睜開眼看著謝子深，他蹲在面前看著她咽下丹丸的表情，他沒有說“好了“也沒有松手。
丹丸沒起作用。
謝子深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半扶半架著往雲海的方向走。她踩在玉階上的腳步虛浮，每一步都要靠著他的攙扶才踩得實。
“丹丸吃了沒用，你的仙力還在漏。“謝子深的聲音壓著，帶著一層跟平時不一樣的緊繃，“你得見太上老君。“
金燦燦沒有力氣反駁。她由著他扶著穿過天街拐上通往兜率宮的石徑，石徑兩側的雲氣比天街那邊更濃，翻卷著漫上石階邊緣。兜率宮的門沒關，里面傳來藥杵搗藥的悶響，一下一下的。
太上老君從藥案後面抬起頭來，看見謝子深扶著金燦燦站在門口，手里的藥杵停了一下。他把藥杵放在案上，從案桌後面走出來，手指搭上金燦燦的手腕按了一會兒。
“反噬。“老君松了她的手腕，轉身從架子上取了一只瓷瓶，倒出一粒灰白色的丹丸遞給謝子深，“固魂丹，先讓她穩住元神。她的反噬傷及本源，本源不穩用什麼仙丹都補不進去。“
謝子深接過丹丸，金燦燦接過去吞了。這粒丹丸落下去的時候丹田里那層漏終于停住了，但她能感覺到自己身體里的仙力比剛才少了一大截，連維持清醒都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
“她的本源在哪？“謝子深問。
太上老君看了金燦燦一眼，那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才移開，說了四個字︰“三生石底。“
謝子深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扶著金燦燦在椅子里坐下，自己站在旁邊，看著太上老君把固魂丹的瓷瓶遞到他手里。
“固魂丹只能穩住她的元神不漏，但要補回仙力得回本源待著。三生石底是她從凡界升仙之前神識歸處，在那里待上七日能恢復五成。“
金燦燦坐在椅子里，雙手搭在膝蓋上，指間的白褪了一些但還泛著涼。她听完太上老君的話抬起頭來看著謝子深，他站在旁邊攥著那只瓷瓶，眉心擰著。
“七日。“
“至少七日。“
金燦燦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把手心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的紋路比之前淺了，像被什麼抹掉了一層。她攥了一下拳頭把掌心的紋路攏進指縫里，撐著椅子的扶手站起來。
“凡界那邊等不了七日。“
謝子深上前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固魂丹給你，你吃了只能穩住元神，仙力回不來。你下去之後連人形都維持不住。“
金燦燦站在兜率宮的門檻里面，雲氣從門外涌進來在她腳邊翻卷著。她從謝子深手里拿過那只裝了固魂丹的瓷瓶，倒出一粒含在嘴里。丹丸還沒咽下去，她看著謝子深說︰“凡界那邊容�𡚺棆鷁蛝T閉，孟玉還困在酒樓里。我寫的那卷簿子空白頁還在等著長字。我現在不下去，那頁紙就永遠白著。“
“你的元神撐不住。“
“撐得住。“金燦燦把固魂丹咽了，丹丸的熱氣從喉嚨滑下去落進丹田，元神上的裂縫被那層熱氣糊住了一瞬，“撐不住再說。“
她轉身往界門的方向走。步子比剛才穩了一些，固魂丹的藥力把她的元神裹住了，雖然仙力還在流失但流速慢了。謝子深跟在後面沒有攔她，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界門前站定。
金燦燦抬手在身前劃了一道，金光裂開一道窄門，門縫里透出凡界的日光和塵土的氣味。她側過身看了謝子深一眼，他站在三步開外沒有再往前了，目光落在她臉上。
“固魂丹的藥力撐不了太久。“他說。
金燦燦點了點頭。她邁進了那道窄門，金光在她身後合攏，她落在凡界一條僻靜的巷子里。日光從頭頂曬下來暖洋洋的，她靠著牆站了一會兒等眼前的金星散了才站直了，摸了摸懷里的符紙和那只小布袋，確認東西都在，往侯府的方向走去。
謝子深追到界門口的時候，金燦燦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凡界的日光里了。他站在雲氣翻涌的界門前面，攥著那只空了大半的固魂丹瓷瓶，站了很久才轉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