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得比平時快，林子里忽然起了霧，灰白色的霧氣從地面上浮起來把前後路都糊住了。他站起來把包袱背好拎起書箱要走，樹林深處傳來一陣 的聲響，越來越近。
霧里走出幾個黑影，步子不快但攔在路中間。容�银漅挼c擱下來退了兩步，那幾個人圍了上來。他往後退的時候腳底下絆了一根藤蔓摔在地上，摸到包袱里那枚符紙。他把符紙攥在掌心里，符紙在他手心一熱，炸開一團白光。
那團白光炸開的時候他眼前白了一瞬，听見那幾個黑影發出一陣慘叫往後退去。他從地上爬起來拎著書箱往官道上跑，跑了一段回頭看，霧里那些黑影不見了。他扶著路邊的樹干喘了幾口氣，攤開手掌看了看那枚符紙，紙面已經燒成了灰，掌心只剩一撮黑灰。
他低頭看著掌心里那撮灰的時候心口忽然疼了一下。那一下從心窩里往上頂，酸得他眼楮發漲。
他蹲在路邊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把掌心里的黑灰拍掉，站起來繼續往官道上走。他走了一段伸手摸了摸腕上那根紅線，線繩還在，但線芯里那層暗紋斷了一截，斷口毛糙糙的。
他把紅線在指間轉了一圈，攥了攥拳頭繼續往前走。前面的路黑 的，他拎著書箱一步一步踩實了往京城的方向走。
走了很遠之後他忽然停下來偏頭往身後看了一眼，身後那條官道空蕩蕩的，只有風把路邊的樹葉子吹得沙沙響。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轉回去繼續走了。
金燦燦是被心口一陣絞疼弄醒的。
她睜開眼的時候天還黑著，窗外有風把柿子樹葉子吹得沙沙響。她撐著床沿坐起來，心口那股疼還沒散干淨，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肋骨里面擰了一下才松開。
她坐在床沿上喘了幾口氣，把額頭上那層冷汗擦了，才看見桌邊坐了一個人。
連景坐在桌邊的椅子上，白袍的衣擺搭在膝蓋上，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他的臉在暗光里比平時冷了一層，那層冷從眉骨一直鋪到下頜。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坐在床沿上的樣子，開口說了一句︰“你做噩夢了。”
金燦燦坐在床沿上沒有接話。她把搭在膝蓋上的手攥了一下，掌心里全是汗。
“你夢見什麼了。”
“沒什麼。”金燦燦把目光從連景臉上移開落在窗紙上。
連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床邊站定了。他低頭看著她坐在床沿上的姿勢，開口說了一句︰“你剛才在夢里喊了他的名字。”
金燦燦坐在床沿上把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攥緊了。她沒有抬頭。
連景站在床邊看了她好一會兒。他把攏在袖中的手收回來搭在身側，開口說了一句︰“金燦燦，你是不是已經喜歡上他了。”
屋里安靜下來。窗外的風吹了一陣又停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把兩個人之間的地面照得灰白。金燦燦坐在床沿上一直沒有抬頭。她盯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手指把衣料攥出了幾道褶子。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沒有說出話來。
連景站在床邊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他把搭在身側的手收回來攏進袖中，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他在門框前面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他把目光收回去推門出去了。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在院子里響了一陣就遠了。
花精從對面鋪上坐起來披了件外衫走過來，在床沿坐下。她把手搭在金燦燦攥著衣料的那只手上拍了拍，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了。
金燦燦的手心里全是汗和指甲掐出來的紅印子。花精拿袖子給她擦了擦，開口說了一句︰“你手都攥紫了。”
金燦燦坐在床沿上把擦干淨的手收回來搭在膝蓋上。她開口說了一句︰“他回天宮了。”
花精坐在旁邊看著她側臉那層平著的東西。她把外衫攏了攏，開口說了一句︰“他臉色不好看。你剛才夢里喊了容�麬漲W字，我在對面鋪上都听見了。”
金燦燦把搭在膝蓋上的手收回來擱在身側。她靠著床頭坐著，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蘭花的暗影上。
花精坐在旁邊沒有再追問，把外衫解下來搭回對面鋪上躺回去了。屋里安靜下來，月光從窗紙外面慢慢移到了牆根。
第二天傍晚金燦燦坐在桌邊剝豆子的時候心口忽然熱了一下。她把手里那顆豆子擱下來，伸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層熱從心窩往上頂，連著腕間那只銀鐲的內圈紋路亮了一瞬又暗了。她把鐲子從袖口里褪出來看了一眼，紋路里泛著一層淺淺的暗光。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半扇。柿子樹葉子在暮色里晃著，土路上空蕩蕩的。
她站了一會兒把窗戶合上，轉身走到床邊從櫃子里翻出那只小布袋，把里面的碎銀全倒出來數了數，攏在掌心里揣進袖中。她出了堂屋穿過院子，推籬笆門的時候花精從灶房探出頭來問了一句“你去哪”，她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出去一趟”。
金燦燦沿著官道往北走。天擦黑了，路兩邊的樹影在月光底下黑 的。她走了大半夜，在寅時前後進了京城的外城。
城門還沒開，她在城牆根底下找了一處避風的角落站著等。天蒙蒙亮的時候城門開了，她順著人流進了城，沿著主街走了一段拐進一條偏巷，在巷子深處那片林子里找到了容�黾C
他靠著一棵樹干坐著，書箱擱在膝蓋上，包袱墊在背後。他睡著了，頭歪向一側，額前的碎發搭在臉上。他嘴唇發白，眼底下一層青，大概趕了好幾天的路沒怎麼睡過整覺。
身上的外衫沾了灰和泥點子，袖口蹭了一道口子。
金燦燦在他旁邊蹲下來。她把袖中那把碎銀摸出來擱在他書箱的夾層里，把夾層的搭扣按好了。
她蹲在他面前看了一會兒，伸手把他額前那縷碎發撥到耳後。她的指尖踫到他耳廓的時候他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了。
他看見她蹲在面前的時候瞳孔散了一瞬又聚攏了。他撐著樹干坐直了些，偏頭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她，開口說了一句︰“你怎麼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