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港城，风里已经带上了深秋的凉意。
石油还在涨，股市还在跌。报纸上的财经版，一天比一天吓人——“恒指再挫，投资者观望”“银行收紧银根，地产成交萎缩”“炒家割肉离场，半山洋房低价放盘”。
钟瑶坐在教室里，把一份报纸压在课本底下，看了两眼，又翻过去。
同坐上课的阿娟凑过来，声音有些低沉：“钟瑶，也就现在你没有参与还能坐得住，我表叔炒股票，套牢了，连楼都要卖。”
“套得很深？”
“深得很。”阿娟叹气，“他年初追高买的，现在跌了一半不止。银行又收紧按揭，楼卖不出去，急得天天唉声叹气。”
钟瑶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她想，这满城的哀鸿，其实才到中段。真正的底，还在一年之后。
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出了校门。
街角报摊的老板正跟人聊天：“呢排个市，真系唔睇得啊，我身边十个有八个炒股票蚀本。”
“买楼仲衰啦。”另一个阿伯接口，“银行唔肯借钱，有价无市，想卖都卖唔出。”
“我隔篱嗰个，年初搏到尽，买咗三间楼花。”报摊老板摇头，“而家银行唔放款，嗰三间楼，压喺手度，日日供息，蚀到入肉。”
“嗰阵人人都话，买楼一定升。”阿伯叹气，“边个谂到，话跌就跌。”
钟瑶在报摊前站了站，买了一份报纸，走了。
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两个人在叹气。
真正的暴风雨，还有长达一年的余韵。
路过中环一家地产经纪行，玻璃橱窗里贴满了放盘广告，好几张写着“急售““业主移民““价钱好商量“。
门口两个经纪在抽烟，一个说：“呢排十个客九个睇，冇一个落订。业主要价，一压再压，仲系卖唔出。”
另一个咂咂嘴：“早排嗰啲炒家，而家都唔见影咯。楼唔系唔好，系冇人敢接。”
钟瑶让梁叔放慢速度，听了两句，又继续往前。
满城的慌张，她都看在眼里，只是，现在出手的，还是真正的接盘侠。
傍晚，霍雍的车停在老地方，来接她。
“今天比平时晚一些？”她上车，系好安全带。
“码头那边，有一批货离岗。”霍雍发动车子，一般发货，是不用他过多费心，但是这批货，是发往家里的。
“嗯，稳妥为上！”
“最近找我的不少，——有急着脱手的，有想抄底的，还有想借钱过桥的。”
“你呢，怎么回？”
“脱手的，看货；抄底的，看价；借钱的，看人。”霍雍说，“都不急，现在这个市，越急越容易出错。真正好地皮，有好价钱，吃下来可以！”
好东西不等人，不能等过分最低，太贪少本，也不是经营之道，该出手时就出手，时机最重要！
港城就这么大点儿，地皮才是真正的稀缺，相对于未来价值，如今稍微增加点儿纳入成本，是合理支出！
钟瑶弯了弯嘴角：“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在一家老式西餐厅前停下。
霍雍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侧过头看她：“今天怎么想起要吃西餐？”
“换个口味，尝试新鲜，顺便庆祝。”钟瑶说。
“庆祝什么？”
“庆祝咱们都沉得住气。”钟瑶推开车门，“外面乱成一锅粥，咱们还能安安心心吃顿饭——这本身就值得庆祝。”
餐厅里灯光昏黄，放着轻音乐，人不多。
钟瑶点了牛排，霍雍要了红酒。
两个人隔着烛光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有合适产业，我帮你留意，”霍雍切着牛排，声音不高不低，“打算什么时候动？”
“今年没什么机会，所以不动。”钟瑶喝了一口起泡酒，“至少今年不动。”
“稳得住，外面喊着见底了的呼声很高。”
“他们喊了三个月了。”钟瑶放下酒杯，“三月从一千七摔下来的时候，有人说见底；六月有人说见底；到了十月，油价一冲，又说见底。可你看着——哪一次真的到底了？”
霍雍看着她，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股市的底，不在今年。”钟瑶说，“我估摸着，明年年底，才是真正的底。那时候，恒指怕是连两百点都保不住。”
霍雍眉心微动：“这么深？”
“嗯。”钟瑶点头，声音很稳，“现在只是中段阴跌，中间会有几次小反弹，看着像见底，实则是坑。多少人抄底抄在半山腰，身家全折进去。咱们的钱，要等到潮水退干净了再进。”
“地产呢？”霍雍又问，“最近半山好几套洋房放盘，比上半年低了快两成，业主急着套现。”
“房价也没到底。”钟瑶说，“上半年炒楼花的热潮刚退，很多业主还抱着幻想，不肯狠心割肉。银行收紧按揭，贷款难批，成交量缩得厉害。
石油危机一冲，外贸变差，企业收入下滑——再过一年，才有大批人扛不住，被迫折价甩物业。那时候，才是捡好货的时候。”
霍雍沉吟片刻：“所以，咱们手里的钱，继续攥着？”
“不是不动，是不乱动。”钟瑶抬眼看他，“厂里的原料、生产，是咱们的主业，钱优先保钟记运转。多余的现金，就静静放着等。
等明年年底，市场一片哀鸿的时候，优质地皮、物业、股票，都会有好价钱。那时候再出手，才是真正抄底。”
霍雍低笑一声：“旁人都急着抢反弹，就你沉得住气，愿意等一年。”
“急不得。”钟瑶淡淡道，“抄底，不是跌了就买，要等潮水退干净，看清谁在裸泳。现在潮水还在往下落，太早进场，就是被拖进水里。”
“好。”霍雍举起酒杯，跟她轻轻一碰，“那咱们就说定了——钱先守稳，等你发话，再进场。”
“说定了。”钟瑶也举起杯，眼底带着一点笑意。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妥帖。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行情，只聊了聊码头的新货轮，聊了聊厂里新出的布样。窗外夜色渐深，港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这满城起伏的心思，也像是在等一场还未到来的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