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
霍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衬衫,没系那条围巾,站在海风里,温润又清朗。
“在想我外公。”钟瑶说,“刚才有个老船工,说认得他。”
“认出来了?”
“嗯。”钟瑶望着那只货柜,声音很轻,“说他家的布,是能漂洋过海的好布。说我这一批,也是。”
霍雍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一起望着那只货柜。
“霍雍,”钟瑶忽然说,“你说,他老人家要是还在,看见我这一天,会不会高兴?”
“会。”霍雍说,“他要是还在,现在大概就站在你身边,跟你一样,看着这船。”
钟瑶眼眶又热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转头看他:“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听说你第一批布要出海。”霍雍说,“这种日子,我不能不来。”
钟瑶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只是跟他并肩站着,看着那艘货轮。
货轮鸣笛,准备启航。
那一声汽笛,又长又响,在港区上空回荡。钟瑶看着那只漆着蓝漆的货柜,随着货轮缓缓驶离码头,一点一点,向着外海的方向远去。
海面上,是碎金一样的光。
“走了。”钟瑶轻声说。
“嗯。”霍雍站在她身边,“去伦敦了。”
钟瑶望着那艘船,直到它驶出视野,变成一个黑点。她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所有的奔忙、所有的熬夜、所有的算计与坚持,都值了。
外公的钟记,终于,真的出海了。
码头上的风慢慢小了。吊机停了,工人散了,报关行的小陈收好单据,走过来跟钟瑶道别:“钟小姐,货都齐了,您放心。伦敦那边一到,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辛苦你了。”钟瑶道,“这趟,多亏你跑前跑后。”
“分内的事。”小陈笑道,“再说,能经手钟记的头一票出口,也是我的体面。往后钟记的单,您都交给我办。”
“好。”钟瑶点头,“往后,少不得麻烦你。”
小陈道了别,也走了。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和几只盘旋的海鸥。霍雍陪着钟瑶又站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回去?”
“回去。”钟瑶收回目光,“该看的,都看完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艘已经驶出视野的货轮,转身,跟霍雍并肩离开码头。走出好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港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艘船,早没了影,可它载走的,是她这一年多来所有的奔忙。
晚上,钟瑶回到住处,没有开灯。
她坐在窗边,把那本《染织要术》从枕边取出来,就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其中一页,她忽然停住了——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小的、铅笔写的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外公的字。
那行字写着:“染布如做人,火候到,色自正。“
钟瑶握着那本书,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她一直以为,外公留给她的,只有那本配方本、那方旧印章、那箱旧衣裳。她从没想到,霍雍随手找来的一本旧书里,竟会有外公的亲笔批注。
她想起霍雍在山顶把这本书递给她时说的那句:“找到你外公那个年代为止。“
原来,他真的找到了。
钟瑶就着月光,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港城的灯火,轻声说:“外公,你看见了吗?钟记的布,出海了。你写的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染布如做人,火候到,色自正。”
那一晚,她把那本书,郑重地放回枕边,和那本配方本并排摆着。两本书,一个写着方子,一个写着批注,隔着几十年的时光,被她收在一处。
第二周,史密斯来电话。
“钟小姐,恭喜!”电话那头,史密斯的中文还是半生不熟,可语气里的高兴藏不住,“哈利逊先生收到布了!他很满意,说色牢度比伦敦本地供应商还好!他让我转告你——明年,他要追加到一万码!”
“一万码?”钟瑶握着听筒,心里一动。
“对!”史密斯道,“还有,他要把你的布,介绍给伦敦几个做高端服饰的老主顾。他说,钟记的布,能在欧洲站稳脚跟。”
“替我谢谢哈利逊先生。”钟瑶说,“也谢谢您,史密斯先生。”
“不客气,不客气!”史密斯笑呵呵,“跟有眼光的人做生意,是我的福气。”
挂了电话,苏晚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激动得直跺脚:“一万码!伦敦老主顾!钟瑶,咱们钟记,这回是真的在欧洲立住了!”
“立住还早。”钟瑶笑着说,眼底却亮亮的,“不过,算是迈出第一步了。”
傍晚,钟瑶去了一趟码头。
不是去发货,只是想去看看海。货轮都出海了,码头安静下来,只有海风和几只海鸥。夕阳正慢慢往海平面沉,把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橘红。
她站在岸边,望着外海的方向,想着那批此刻正在船上的布,心里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老船工那句话:“钟记的布,是能漂洋过海的好布。“
三十多年前,外公的布,从上海的码头出发;三十多年后,她的布,从荃湾的码头出发。一样印着“钟记染织“,一样漂洋过海。
只是这一次,掌舵的人,换成了她。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又来海边?”霍雍走到她身边,“今天没什么事?”
“嗯。”钟瑶说,“就是想来吹吹风。”
“想那批布?”霍雍问。
“想我外公。”钟瑶说,“也想,他要是看见今天,会说什么。”
“他会说什么?”霍雍顺着她的话问。
钟瑶想了想,轻声说:“大概会说,瑶瑶,你长大了。”
霍雍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海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霍雍,”钟瑶忽然说,“那本书里,有外公的批注。你找书的时候,是特意找的,还是碰巧?”
霍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本《染织要术》,是民国老印本。我让书商留意了很久,凡是有旧批注的版本,都要。凑了十几本,才在这一本里,翻到钟先生的字。”
钟瑶怔住了。
她一直以为,那本书是随手碰上的运气。她没想到,霍雍是特意让人收了一堆旧书,一页一页翻过去,才找到外公的笔迹。
“……你找了多久?”她问,声音有点哑。
“没多久。”霍雍还是那句话,“恰好碰上。”
“你又骗我。”钟瑶低头,“十几本,一页一页翻,怎么会是恰好碰上。”
霍雍没有辩解,只是站在她身边,望着海面。
“霍雍,”钟瑶抬起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你为我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霍雍转头看她,目光认真:“图你高兴。”
“就这个?”
“就这个。”霍雍说,“你高兴了,我就高兴。”
钟瑶心口忽然酸得发烫。
她别开目光,望着海面,好半天,才轻声说:“……谢谢你,霍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