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武涧的秋风，比荥阳的更硬。
深涧像一道被天神劈出来的伤疤，横在成皋与广武山之间，宽不过百丈，深却有数十丈，涧底的汴水支流打着旋儿流，水声顺着岩壁往上撞，嗡嗡的，像闷在胸腔里的雷。
楚汉两军，就隔着这道深涧对峙着。
西边成皋城头，汉旗猎猎。刘邦夺回成皋之后，把防线往前推到了涧边，沿山筑了十几个壁垒，敖仓的粮食顺着甬道源源不断运过来，兵精粮足。守兵们靠在垛口上，看着对面的楚营，腰杆都挺得笔直。
东边广武山上，楚营连绵。项羽从梁地回师之后，就扎营在这里，居高临下对着成皋。可营盘里的士气，却远不如汉军。
彭越在梁地反反复复，打了就跑，跑了又来。楚军的粮道像块破布，东漏一个洞西扯一道口。运到前线的粮食，连半数都不到。士兵们的口粮一减再减，一天两顿稀粥，都快照得见人影。
项羽的中军大帐，就扎在广武山顶最靠前的位置。
帐门大开着，能直接望见对面的汉军壁垒。
项羽坐在帅案后面，手里攥着一份军报，指节捏得发白。
军报是彭越又劫了睢阳的粮囤，烧了十几万石粮食，守将战死，运粮的队伍全军覆没。
“彭越鼠辈！”
项羽猛地把军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声音不大，帐下众将却都心里一缩。
没人敢说话。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彭越就像只苍蝇，不咬人，膈应人。
你去打他，他就钻进巨野泽里，影都不见。
你一撤，他又钻出来，烧粮仓，劫粮车，杀守将。
没完没了。
项羽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秋风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望着西边的汉军壁垒，眼神锐利得像刀。
刘邦小儿，就会躲在城里。
不敢出来决战，就靠耗。
耗他的粮，耗他的兵，耗他的耐心。
“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
钟离昧站在旁边，低声道，“军中粮食撑不了一个月了。彭越那厮，又把后路截了。”
“齐地那边，田横又闹腾起来了。龙且将军战死之后，那边一直没平。”
“九江那边，英布也在蠢蠢欲动。”
“三面起火，咱们这边，有点顾不过来。”
项羽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寡人知道。”
他当然知道。
三面受敌，粮道不济。
再耗下去，不用刘邦打，自己就先垮了。
得想个法子，逼刘邦出来决战。
要么逼他投降。
“大王，臣有一计。”
旁边的项伯上前一步，低声道。
项羽转头看他：
“季父请讲。”
项伯道：
“刘邦的父亲刘太公，还有他的妻子吕氏，都在咱们手里。”
“明日，把太公拉到阵前，架上高俎。”
“告诉刘邦，要是不投降，就烹了他爹。”
“刘邦要是孝子，自然会降。”
“要是不降…… 他连爹都不顾，军心民心也会散。”
项羽眼睛一亮。
对啊！
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彭城之战抓的刘太公和吕后，一直养在彭城。
这次回师，也带在军中。
本来是留着当人质的。
正好派上用场。
“好！”
项羽一拍大腿，“就按季父说的办！”
“明日一早，阵前烹父！”
“寡人倒要看看，刘邦降不降！”
项伯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其实不是真的想烹了太公。
只是觉得，这法子能逼刘邦和谈。
真杀了太公，反而结了死仇。
以他对刘邦的了解，那人未必会为了爹投降。
但至少，能试试。
实在不行，再找台阶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
命令连夜传下去。
军士们连夜搭高台，架高俎。
忙了一整夜。
消息传不到汉营。
成皋城里的汉军，还不知道第二天要面对什么。
这天夜里，徐峰站在成皋城头，望着对面楚营的灯火。
比平时亮很多，人影晃动，像是在忙活什么。
他极目远眺。
隐隐约约看到了对面的营盘。
高台，高俎，绳索。
还有，一辆囚车。
里面坐着个老人，白发苍苍，瑟缩在角落里。
刘太公。
徐峰心里了然。
来了。
分我一杯羹的名场面。
明天就要上演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
这是刘邦这辈子最受诟病的时刻之一。
也是最能体现他枭雄本色的时刻。
亲生父亲要被烹了，他却要分一杯羹。
看似无赖，看似不孝。
实则，是唯一的解法。
投降？不可能。
打出去？打不过。
只能耍无赖，把球踢回去。
你项羽要杀我爹，是你不义。
我跟你结为兄弟，我爹就是你爹。
你要烹你爹，分我一杯羹。
把道德包袱扔回给项羽。
项羽重名声，反而不敢杀了。
这步棋，看着无赖，实则高明。
徐峰知道，这是历史的必然。
他不会干预。
也不会提前告诉刘邦。
有些事，得当事人自己选。
他转身走下城头。
回府里，静坐了一夜。
明天，会是很精彩的一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楚营那边就有动静了。
号角声 “呜呜” 地响，沉闷得像催命符。
成皋城头上的汉军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拿起兵器，往城垛口凑。
“楚军要攻城了？”
“不对啊，今天怎么从山头上吹号？”
众人议论纷纷。
刘邦刚起床，披着外衣就往城头走。
张良、陈平、徐峰，还有一众武将，都跟着往城头去。
刚走上城头，往东一看。
所有人都愣了。
对面广武山顶，搭起了一座两丈多高的高台。
台上架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鼎，下面堆满了干柴。
鼎旁边，站着几个赤膊的刀斧手。
而高台最前面，绑着一个人。
白发苍苍，衣衫褴褛，被绳子捆在木桩上，风一吹，身子都晃。
正是刘太公。
“太公！”
刘邦失声叫了出来。
手里的城砖都捏碎了半块。
他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他怎么也没想到，项羽居然来这一手。
把他爹绑在阵前，要烹了？
“项羽……”
刘邦咬着牙，眼睛都红了。
旁边的众人也都变了脸色。
“太过分了！” 樊哙气得大骂，“项羽这厮，怎么能用这种阴招！”
“大王，末将愿带敢死队，冲过去救太公！”
“胡闹！” 张良连忙道，“隔着深涧，怎么冲？下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樊哙急道，“总不能看着太公被烹吧？”
众人都看着刘邦。
刘邦沉着脸，胸口剧烈起伏。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救？救不了。
降？不可能。
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到这地步。
投降？
前功尽弃不说，自己跟手下所有人，都得死。
可那是自己亲爹。
真眼睁睁看着他被烹？
刘邦心里像刀绞一样。
他看向徐峰，声音有点哑：
“先生…… 有没有办法？”
徐峰微微摇头，声音很轻：
“大王，这是阳谋。”
“项羽就是要逼大王降，或者逼大王出战。”
“哪条路，都是死路。”
刘邦别过头，望着对面的高台。
风把太公的白发吹得很乱。
老人年纪大了，经这么一折腾，看起来奄奄一息。
刘邦心里一揪。
就在这时，对面高台上传来项羽的声音。
内力雄浑，隔着深涧，清清楚楚传过来。
“刘邦！”
项羽站在高台边，一身黑甲，威风凛凛。
“你听清了！”
“今日，你若开城投降，寡人便饶了你父亲性命。”
“你若敢说个不字。”
“寡人今日，就烹了你爹！”
“让你刘邦，落个不孝的骂名！”
声音撞在岩壁上，传来阵阵回音。
两军阵前，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西边的成皋城头上。
等着刘邦的回答。
降，还是不降。
刘邦攥着城垛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将士们的眼神，有同情，有焦急，也有试探。
他知道，这一步，走错了。
要么丢了爹，要么丢了天下。
甚至，都丢。
刘邦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降？不行。
战？打不过。
求情？没用。
项羽不吃那套。
忽然，他想起了当年。
项羽跟项伯，跟自己结为兄弟。
当时说，同分天下，共奉义帝。
刘邦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有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扶着城垛，对着对面的高台，运足了气。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了过去。
“项羽！”
“当年，你我俱受怀王命，约为兄弟。”
“我爹，就是你爹。”
“你要是真想烹了你爹。”
“别忘了，分我一杯羹！”
一句话，像惊雷一样炸在两军阵前。
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
楚军那边，上到项羽，下到士兵，都愣在原地。
他们想过刘邦会求饶，会愤怒，会出兵。
万万没想到，刘邦会来这么一句。
分一杯羹？
他爹要被烹了，他还要分一杯肉羹？
这人…… 还是人吗？
汉军这边，也都懵了。
将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大王…… 居然这么说？
那可是亲爹啊。
太…… 太不孝了吧？
可再一想，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
打又打不过去。
除了耍无赖，还能怎么办？
众人心里五味杂陈。
看着城头上那个身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又有点…… 说不出的感觉。
狠。
真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项羽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邦，半天说不出话。
“刘邦…… 你……”
“你个无赖！”
他暴跳如雷，“你敢再说一遍！”
刘邦反而笑了。
往前又站了半步，朗声道：
“再说一遍也是一样。”
“你我约为兄弟，我父即若父。”
“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不紧不慢，又说了一遍。
字字清晰。
项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拔出腰间长剑，指着高台：
“烹！给寡人烹了！”
“寡人倒要看看，他喝不喝得到！”
刀斧手上前一步，就要点火。
“大王不可！”
项伯连忙上前一步，拦住项羽。
“大王，天下事未可知。”
“为天下者不顾家。”
“刘邦就是吃准了大王不会杀，才敢这么说。”
“大王要是真烹了太公，反而落个残暴不义的骂名。”
“还让刘邦手下的人，更恨大王。”
“得不偿失啊。”
项羽握着剑，手都在抖。
怒极了。
可项伯的话，又句句在理。
他项羽最重名声。
真要是烹了刘太公。
天下人都会说他，胜之不武，欺负老人。
还逼得刘邦 “分一杯羹”，反倒显得刘邦光棍。
不划算。
可就这么算了？
太丢人了。
项羽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项伯又劝道：
“大王，不如留着太公。”
“还能当个筹码。”
“真杀了，反而没了用处。”
项羽重重哼了一声。
把剑插回鞘里。
“撤下去！”
他厉声下令。
声音里满是怒火。
刀斧手连忙把刘太公从高俎上解下来，押了下去。
一场烹父大戏，就这么草草收场。
楚军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泄气。
本来以为能逼刘邦投降。
结果，反倒被刘邦耍了无赖。
大王还没辙。
这仗，打得越来越憋屈了。
汉军这边，也都松了口气。
太公没事就好。
可再看刘邦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
这人，亲爹都能拿来赌。
是个狠人。
跟着这样的大王，能赢。
也…… 有点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