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即墨朝顏，奉詔歸來，願吾主起居勿恙，聖安千秋。”
天光漸暗。
帝王殿內高懸的九枝連盞宮燈次第亮起，映出上首女皇余怒未消，蔓著冷意的眉眼。
顯然被氣的不輕。
朝顏被喬挽引進殿中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她于殿中恭敬屈膝，頭深深扣在手背上。
卻不想，她這一句請安拜禮的話還沒說完，便已然被上首的帝王沉聲叫起。
女皇陛下自龍案後站起身，壓了壓眉梢眼角的怒氣，停在朝顏跟前，伸手拉起了她︰“朝顏，朕今日召你來，是為了曦寧……”
“？”
一句話出，朝顏猝然抬眼。
雲笙？！
她原本想著主上如此倉促召見，是為著朝中有什麼急事，不想，竟是為著帝姬。
雖然這事，于帝姬而言也確實是件棘手的事了，不過……
朝顏瞧著眼前由御前侍從奉來的——太祖盛安昔年于星際列國之前同各國首領議定的條陳孤本，還有一眾雲笙論文所需的資料。
以上古籍法典原本皆收錄于帝宮，從無外傳。依帝國律法，若無帝王準允，皆不得帶出國境。加之時間又趕得緊，空桑月鳶思忖再三，決定由朝顏親替她走一趟聯邦。
“給她送去吧，明日那老頭若執意要見家長，你便也代朕出席了就好，反正曦寧留在聯邦那幾年，不都是跟在你身邊養著的麼？”
空桑月鳶幽幽抬眼。
“！”
“主上，這不合規矩！臣絕無僭越名分之意。先年之舉，皆屬無奈而為，臣願自請戒律堂懲戒，請主上降罪。”
一句話，引得朝顏瞳孔驟縮，又跪下了。
看見這一幕的空桑月鳶︰“……”
“行了，起來吧。懲戒什麼懲戒，朕幾時說要怪過你？朝顏，這些年，你為朕做的已經夠多了。莫說沒有，便是你真的有錯，你曾為朕做的一切，也足夠抵過你所有的過錯。”
“何況，你將曦寧教導的如此好。”
就是教導的太乖巧老成了些。
昔年于她身側無法無天的孩子，如今再看，倒像是整個人都被宥困在了規矩體統里。
這麼多年，有些事，終究還是變了。
“……”
似曾相識的話落入耳畔，朝顏默了默，終究還是跪著沒起身。
女皇陛下無奈，在心底幽幽一嘆，再度將人從地上抽起來。
定定的瞧向她︰“朝顏，你應知，你是我國朝的肱骨之臣，朕最是重信你的。”
“所以——”空桑月鳶話鋒一轉，“卿才是最適合替朕去同曦寧學院那教授見面的人。”
“朕近日朝務纏身，去不得，去不得。”
以那聯邦暴躁老頭一日一則通訊打過來催的纏人樣，她絕對不能去，那去了就定是要吃排頭的呀。
“……”
眼瞧著自家主上一臉鼓勵的期待臉，朝顏眨了眨眼，忽然也起了幾分調笑的心思，故作不解道︰“可是，主上前兩日還催臣要早日歸朝復職的。”
空桑月鳶︰“……誰說的？朕沒說過。”
女皇陛下戰略性的掩唇輕咳了聲︰“行了阿顏，就當朕再多許你自由休假幾日，等這事辦完，再回朝復職。”
“——你同那位聯邦的沈元帥，不是還有私事沒處理干淨麼？”
“！”
……
半個時辰後——
朝顏自帝王殿中走出，徑自行到殿外跪著的雲傾跟前。
“皇儲殿下。”
她朝著雲傾微微屈膝︰“請起吧。陛下允準了。”
對上雲傾疑惑的視線，朝顏斂眸頷首︰“主上命您即刻前往青梧星，祭拜先恭順王姬（空桑月鳶即位後為其妹青玄定立的謚號），她會在宮中等您的答案。”
——這便是眼不見心不煩，要她提前滾去青梧星反省的意思了。
一瞬間，雲傾瞬間明了。
她斂了斂眸，緩緩自地上站起。
卻忽的听見身側朝顏又沉沉落下一句︰
“少主，主上性急，還望殿下莫要再與主上沖突才是。賜婚一事，旨意既已經由尚書台上呈，便是主上同元老院已然敲定的事，斷無更改之機。”
“——望殿下，慎之。”
朝顏眸色深了深。
若再來一次，便是她有通天的本事也救不了她。
她恭敬屈膝，不曾瞧見雲傾低垂的眉眼下略顯沉郁的眸光。
……
時光回轉——
聯邦•玫瑰宮
這廂墨隱連氣都沒喘均，那頭雲笙書房的殿門便陡然被姜月自外間敲響了。
殿門開啟，姜月于殿門側恭敬屈膝，“主上，朝顏大人請見，已至宮門外相候。請示您，是否要召其入覲呢？”
姜月這番話落，瞬間引得殿內三雙眼楮齊刷刷的望向她。
“？”
雲笙眸光微頓。
——不是說母皇宣召？
她原以為老師今次就要留在王都了呢。
頓了一瞬，雲笙當即啟口︰“快請。”
“——諾。”姜月領命而退。
殿中一片寂靜，雲笙偏頭瞧了眼跪在身側的身影，她與他離的極近，青年身上淡淡的寒梅冷香若有似無的縈上鼻翼，總勾的她有幾分晃神。
時間也差不多了。
她淡淡瞧他一眼，忽而揚聲朝殿外喚了句︰“絳心，進來。”
“——帶君上下去吧。”
絳心恭敬屈膝。
對上謝 辭疑惑望來的視線，雲笙彎了彎唇，難得開口朝他解釋︰“乖，甜點應該已經到了，我讓人給你送去寢宮，你先去吃。”
“我不能陪著你麼？”
比起吃飯，他更想陪著她，哪怕是跪著。
謝 辭目光懇切瞧著雲笙，想再為自己爭取一下。
“不行。”雲笙沉了眸，縈上他望來的視線，“阿辭，你要乖一些，別惹我生氣。”
語氣不輕不重，卻已然再無轉圜之機。
謝 辭默默抿了下唇，任由絳心引著自己出去了。
“長使也去吧，若做得好，本殿自是有賞的。”
最後的最後，跪在殿中裝鵪鶉的墨隱終于听見了自己最想听的天籟之音。
“——”
卻不想，臨出殿門時，雲笙最後一句話，好險沒讓他絆在門沿上摔一跟頭。
“這兩日，便請長使先教一教阿辭侍寢的規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