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四年春,南京城浸在黏稠的暖春湿气里。这湿气不似北方的干冷那般凛冽,反倒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裹在人身上,从领口、袖口钻进去,黏着皮肤,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腻烦。两江总督府的朱红大门外,站岗的戈什哈穿着厚重的棉甲,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将鬓角的发丝黏在脸颊上,连握刀的手都泛着一层湿滑的水光。
西花厅内,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燃得慵懒。这香是多尔衮从西域特意寻来的贡品,燃时不见浓烟,只一缕缕淡青烟气袅袅升起,缠绕着梁上悬挂的 “定鼎江南” 匾额。那匾额是顺治二年多铎攻破南京后,由江南士绅联名敬献的,紫檀木边框嵌着银丝,墨色题字是前明状元钱谦益的手笔,如今被烟气熏了两年,墨色愈发沉厚,边缘晕开些许暗黄,恍如这半壁江山的局势般混沌难明。厅内的地砖是从北京运来的金砖,光可鉴人,倒映着铜炉的微光,砖缝里却积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霉斑,像是江南水土对北方铁骑的无声抗拒。
豫亲王多铎斜倚在铺着整张东北虎皮的太师椅上。这张虎皮是松锦大战后,皇太极赏赐的,毛色油亮,虎首狰狞,四颗獠牙完好无损,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多铎身上的玄色暗绣团龙常服,是苏州织造局专为宗室勋贵定制的,蜀锦面料织着暗纹团龙,每一条龙的鳞片都细如发丝,领口松垮地敞开,露出脖颈左侧一道寸许长的箭伤疤痕 —— 那是当年松锦大战时,当年还是明军总兵吴三桂麾下弓箭手留下的印记。如今结痂的皮肤泛着浅褐色,边缘爬着细密的纹路,与他白皙得近乎病态的脖颈形成鲜明对比,平添几分悍勇之气。
他左手肘支在扶手上,手腕轻悬,提着一只紫檀木鸟笼。这鸟笼雕工精巧,笼门镶着鎏金,笼底铺着细沙,是江南工匠特意打造的。笼中养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玉鸟,羽毛像是揉碎的月光,唯有眼周一圈浅黄,正扑棱着翅膀,发出清脆婉转的啼鸣。那啼声不似寻常雀鸟那般聒噪,反倒带着几分江南的柔媚,一声声绕着梁间的烟气打转。
多铎的指尖修长而粗糙,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的厚茧,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硝烟色。此刻这双斩杀过无数敌寇的手,却轻柔地拨弄着鸟笼上的鎏金挂钩,动作慢而闲雅,仿佛在品鉴一件稀世珍宝。他右手把玩着一枚鸽血红镶边的羊脂玉扳指,那是兄长多尔衮平定蒙古察哈尔部后亲赐的赏物。玉质温润通透,指尖触及处,能感受到一丝沁人的凉意,扳指边缘镶嵌的鸽血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是凝固的鲜血。他指节偶尔因无意识的用力而泛白,摩挲玉扳指的动作看似随意,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 —— 每次触及这枚扳指,北京那股无形的权力威压,便会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
他想起月初临行前,多尔衮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对他说的话:“多铎,江南是大清的钱袋子,也是明廷残余势力的根基。你去了,既要用铁腕荡平叛乱,也要学着安抚人心。豪格那厮在京城盯着,朝中老臣也等着看我们兄弟的笑话,江南不能乱。”
当时多尔衮的眼神深邃,指尖敲击着案几上的《大明会典》,声音压得很低,“洪承畴虽降,但汉人的心未服,你要善用他,也要防着他,所以我才把他召回来,不能用之过深。” 这些话像烙铁一样印在多铎心上,提醒着他江南并非安乐窝,兄长在北京的权力博弈,与这江南的战事一样,容不得半分懈怠。
玉鸟的啼声清脆悦耳,与窗外檐角铜铃的轻响交织在一起。那铜铃是前明遗留下来的,挂在飞檐下,风一吹便发出 “叮铃” 的声响,柔婉中带着几分凄清,衬得厅内愈发静谧。多铎眼帘微垂,目光落在笼中雀鸟身上,眼神看似温和,却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他想起入关以来,弘光帝朱由崧被俘,隆武帝朱聿键死于汀州,那些前明的藩王宗室,就像这笼中的玉鸟,看似蹦跶得欢,终究逃不出他的掌控。他偶尔抬手,指尖轻点鸟笼的竹篾,引得玉鸟一阵扑棱,翅膀拍打笼壁发出 “簌簌” 的声响。那慵懒的神态里,既有胜利者的闲适,又有上位者的威严,与这暖春时节的江南湿气相融,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厅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急促,打破了这份沉寂。多铎眼皮未抬,语气不耐:“何事?”
“王爷,福建八百里加急!” 戈什哈的声音带着颤音,像是被湿气浸得发僵,在廊下响起,不敢擅自闯入。
多铎眉头微蹙,将玉鸟笼放在案几旁,指腹依旧摩挲着那枚羊脂玉扳指:“博洛那厮又奏请什么?粮草不够还是兵丁疲乏?” 他想起近半年来,福建的求援文书就没断过。博洛是满洲正蓝旗的贝勒,自幼随太祖爷征战,松锦大战时曾随他截断明军粮道,也算一员猛将,如今进攻潮州,却屡屡传来困境,实在让他窝火。“告诉他人在其位,就得担其责,再敢推诿,本王摘了他的贝勒顶戴!”
戈什哈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双手举着染血的军报,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哭腔:“王爷…… 博洛贝勒他…… 潮州府一战,自刎而亡!麾下五万大军,逃回来的不足三千!”
“哐当” 一声,羊脂玉扳指从多铎指间滑落,掉在金砖上,滚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
多铎猛地坐直身子,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像是出鞘的蒙古弯刀,死死盯着廊下的戈什哈。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再说一遍?”
“博洛贝勒力战殉国,五万大军,包括三万满洲八旗精锐…… 尽数丧于明军之手!” 戈什哈不敢抬头,额头的汗珠混合着不知是血还是泥水的污渍,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多铎霍然起身,玄色常服的下摆扫过案几,上面的白瓷茶杯应声落地。“哗啦” 一声,茶杯碎裂,滚烫的茶水溅起,打湿了他黑色的靴子,顺着靴面往下流,浸湿了脚踝的袜布。他却浑然不觉,几步冲到戈什哈面前,一把夺过军报。粗糙的手指抚过染血的字迹,那些熟悉的满文书写的阵亡名单,一个个名字像是一把把尖刀,扎进他的眼睛。
军报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呈暗褐色,指尖触及处,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与僵硬,像是死者冰冷的皮肤。他认出了博洛的亲笔签名,最后的字迹潦草而凌乱,带着一丝绝望,旁边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 “死” 字 —— 那是满洲将士在决死之战前常用的标记,意为 “与阵地共存亡”。
“废物!都是废物!” 多铎猛地将军报掷在地上,抬脚狠狠踩踏。虎皮靴底碾过纸面,发出 “咯吱” 的声响,像是在碾碎那些阵亡将士的尸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根根分明,平日里略带沙哑的嗓音此刻变得尖利,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博洛自幼随太祖爷征战,松锦大战时何等勇猛,率三百铁骑就敢冲明军的大阵,如今竟折在潮州府那个弹丸之地!五万大军!那是我大清在江南的半壁精锐!他怎么敢!怎么敢!”
他转身踉跄几步,扶住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缝间渗出冷汗,将案几上的宣纸洇湿了一片。窗外的暑气仿佛瞬间涌入书房,带着秦淮河畔特有的水汽与脂粉味,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惨败。三万满洲八旗精锐,是从关外带来的百战之师,是大清统治的根基。如今一战尽丧,北京城里那些反对多尔衮的宗室老臣,必然会借机发难。
豪格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个与多尔衮争夺皇位的兄长,如今凭借平定张献忠的战功,在朝中拉拢了不少宗室元老,连太祖爷的侄子岳乐都站在他那边。多铎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深知兄长多尔衮的处境,辅政王的位置坐得并不安稳。当年皇太极病逝后,若不是他以 “太祖遗诏有我之名” 相逼,联合镶蓝旗的济尔哈朗,多尔衮未必能顺利拥立顺治帝,成为摄政王。豪格虽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但架不住他背后有两黄旗的支持,如今博洛全军覆没,豪格必然会指责多尔衮用人不当,甚至会质疑他统御江南的能力。
“不行!绝不能让豪格得逞!” 多铎一拳砸在案几上,坚硬的红木案几顿时凹陷下去一块,上面的砚台被震得跳起,墨汁洒出来,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漆黑。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呼吸粗重如牛,平日里作战勇猛、镇定自若的战神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洲宗室面临覆灭危机时的焦灼与暴怒。他来回踱步,虎皮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像是在宣泄心中的狂怒,又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来人!” 多铎猛地停下脚步,怒吼道,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在!” 几名侍卫应声闯入,单膝跪地,头不敢抬。
“传本王军令,彻查潮州府战败之由!” 多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命陈锦接管博洛残部,驻守福州,严防明军北上!另外,江西的董学成身为一路统帅,几万大军进攻梅岭关,他竟然毫无建树,眼睁睁看着博洛全军覆没,废物!”
他顿了顿,胸口依旧剧烈起伏,“让在赣州的佟养性即刻主持江西军政大事,董学成革职查办,押往大牢听候发落!”
他必须找个人来承担罪责。博洛已死,总不能让兄长多尔衮背这个黑锅。董学成本就是多尔衮提拔的汉军将领,如今正好借他的人头,平息一部分宗室的怒火。
就在此时,又一名戈什哈气喘吁吁地闯入书房,脸色比之前那位还要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王爷…… 湖广急报,孔有德在武冈城下与明军作战时,被大西贼偷袭,孔有德本人更是被李定国杀死……”
这一次,多铎没有暴怒。他僵在原地,身体微微一震,原本涨红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光泽。他缓缓转过身,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来报信的戈什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如果说博洛的阵亡是惊雷炸顶,那么孔有德的死讯,便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狂怒,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他慢慢走到椅子旁,坐下时动作有些迟缓,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虎皮椅的扶手硌着他的手臂,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冰凉。孔有德不是满洲宗室,却是汉军正红旗的统领,是皇太极亲自册封的恭顺王,更是大清火器部队的核心统帅。
多铎想起天聪七年,孔有德带着登州的火器部队来降时的场景。当时皇太极亲自出城十里迎接,握着孔有德的手说:“卿携火炮来归,此乃上天助我大清!”
孔有德带来的红衣大炮,在松锦大战、入关破城时立下了汗马功劳。攻破扬州时,正是孔有德的红衣大炮轰开了扬州的西门,让史可法的防线彻底崩溃。如今这位能征善战的汉人降将,竟然也战死沙场,可见武冈之战的惨烈。
他没有像斥责博洛那样大骂孔有德无能,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孔有德…… 倒是条汉子。”
他知道孔有德的难处。汉军部队战斗力本就不如满洲八旗,孔有德的 “天佑军” 虽配备了火器,但本部兵力只有三万,却要镇守湖南那般四战之地,南有明军残余,西有大西军李定国部,腹背受敌,能支撑到现在,已然不易。
相较于博洛阵亡时的暴怒失态,多铎此刻显得异常冷静。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空洞逐渐变得深邃,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 “笃笃” 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他清楚,孔有德的死虽然也让大清损失一员大将,但终究不如三万满洲八旗覆灭那般致命。政治上,豪格或许会借此攻击多尔衮用人不当,但绝不会像利用博洛之死那样大做文章 —— 毕竟,死的只是一个汉人降将,而非满洲宗室勋贵。满洲的根基还在,那些宗室老臣虽会抱怨,却不会因此动摇对多尔衮的支持。
“孔有德的部众如何了?” 多铎沉声问道,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疲惫。
“定南王麾下将士几乎全军覆没,剩余三千余残部由其副将金砺统领,退守湖南岳阳府境内,遣使求援,说是明军与大西军正合力追击,岳阳府危在旦夕!” 戈什哈答道,声音依旧带着颤抖。
多铎点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孔有德的部队是独立于八旗之外的 “天佑军”,战斗力不弱,且熟悉火器作战,手中还握着十几门红衣大炮,绝不能就此溃散。尚可喜与孔有德同为 “三顺王”,当年一同在登州起兵,后来又一同降清,所属的 “天助军” 与孔有德的 “天佑军” 渊源颇深,由尚可喜接管孔有德的原班人马,最为合适。一来尚可喜熟悉汉军的习性,二来也能安抚其他汉人降将的心,避免他们因孔有德的死而心生异志。
“传本王令,册封尚可喜为平南王,赐蟒袍玉带,即刻率军从广东出发,接管孔有德残部,驻守岳阳府,抵御明军的进攻!” 多铎的声音沉稳有力,已然没了之前的慌乱与暴怒,“告诉尚可喜,若能守住岳阳府,保住火器部队,本王奏请摄政王,许他世代镇守广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给兄长多尔衮上书,详述江南局势,请求重新将洪承畴调往南京,主持南方战事。”
洪承畴是前明的兵部尚书,松锦大战后被俘降清,对明廷的虚实、江南的地理人情了如指掌。入关后,洪承畴曾被多尔衮派往江南招抚,说服了不少前明官员士绅归顺,手段温和而有效。如今江南局势糜烂,光靠铁腕镇压已然不行,必须用汉人来安抚汉人,洪承畴无疑是最佳人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秋的凉风涌入书房,带着秦淮河畔的水汽与淡淡的荷花香,吹散了龙涎香的烟气,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南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秦淮河畔的灯火初上,一艘艘画舫在河面上缓缓移动,船上传来丝竹之声与女子的欢笑声,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可多铎知道,这繁华之下,隐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福建局势糜烂,博洛战死,陈锦独木难支,明军郑芝龙的儿子郑成功在海上招兵买马,屡屡袭扰福建沿海;浙江的鲁王朱以海靠着舟师便利,占据舟山群岛,频频袭击江浙沿海,台州、温州已然失守,杭州城都受到了威胁;湖广方面,孔有德战死,岳阳府危在旦夕,李定国的大西军势头正盛,大有北上之势。如今博洛与孔有德相继阵亡,江南半壁江山摇摇欲坠,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多铎深知,此刻绝非沉溺于悲痛或暴怒之时,稳定江南局势,才是重中之重。他必须尽快拿出对策,安抚军心,抵御明军与大西军的进攻,同时还要应对北京的政治压力。
“豪格那莽夫,以为凭这两场败仗就能扳倒兄长?真是异想天开。” 多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他想起当年皇太极病逝后,豪格与多尔衮争夺皇位,豪格手握两黄旗,却优柔寡断,错失良机,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多尔衮成为摄政王。豪格虽勇猛,但谋略不足,心胸狭隘,绝非兄长多尔衮的对手。
但他也清楚,轻视敌人只会招致祸患。博洛的死让大清损失惨重,豪格必然会借此大做文章,北京的权力斗争只会更加激烈。他必须尽快稳定江南,用战功来回应豪格的质疑,为兄长多尔衮稳固地位。
“来人,传张存仁的使者入见。” 多铎转身回到案几前,拿起浙江的军情奏报。张存仁是浙江总督,原是前明将领,降清后颇为得力,在浙江招抚了不少士绅,只是面对鲁王朱以海的舟师,始终束手无策。
张存仁的使者很快被带了进来。那是一名四十多岁的汉人官员,穿着满清青色的官袍,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见到多铎,连忙跪倒行礼:“下官参见豫亲王殿下,愿殿下圣安。”
“起来吧。” 多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浙江的情况,详细说说。朱以海的舟师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屡屡袭扰沿海?”
使者谢过座,坐下后微微欠身,说道:“回王爷,鲁王朱以海盘踞舟山群岛,麾下舟师约有三千余艘船只,大多是福船与沙船,船体坚固,配有火炮。朱以海手下有几员大将,分别是张名振、张煌言,皆是能征善战之辈,尤其擅长水战。他们凭借海上优势,袭扰沿海州县,劫掠粮草,烧毁清军的粮仓,甚至一度兵临杭州城下,若非杭州城防坚固,恐怕已然失守。”
使者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双手递给多铎:“殿下请看,这是浙江沿海的布防图。朱以海的舟师主要盘踞在舟山群岛,同时在台州、温州沿海设有据点,粮草主要依靠沿海州县的百姓供给,还有一部分是从海外运来的。我军水师薄弱,船只大多是平底船,无法在海上与他们抗衡,只能被动防守,屡屡吃亏。”
多铎接过地图,铺在案几上。地图是用桑皮纸绘制的,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与河流,舟山群岛的位置被圈了出来,用红笔标注着 “贼巢” 二字。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舟山群岛到台州、温州,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朱以海…… 鲁王?” 多铎眉头微皱,手指在 “舟山群岛” 几个字上轻轻敲击,“不过是偏安一隅的残余势力,也敢兴风作浪。” 他想起入关以来,明朝的藩王宗室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只剩下这鲁监国朱以海和永历帝朱由榔苟延残喘。但就是这残余势力,却让大清损兵折将,实在可恨。
“传令下去,三军休整三日,补充粮草弹药。三日后,本王亲自率军出征浙江,协助张存仁夺回台州、温州,荡平朱以海的舟师!” 多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战火。他是皇太极帐下第一猛将,是攻破南京、俘获弘光帝的豫亲王,当年率两万铁骑就能横扫江南,如今麾下有五万大军,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偏安海岛的朱以海?
“另外,选派精干细作,潜入舟山,探听朱以海内部虚实。” 多铎补充道,眼神变得深邃,“尤其是其内部派系情况、舟师的部署、火炮的数量与粮草供应。告诉细作,若能离间朱以海与部下的关系,或者策反其麾下将领,本王重重有赏,赐白银千两,官升三级!”
他知道,水战并非清军所长,硬拼恐怕会损失惨重。想要荡平朱以海的舟师,必须先摸清对方的底细,找出其弱点,再一举击破。
使者连忙起身行礼:“下官替浙江百姓谢过殿下!有殿下亲征,必能荡平贼寇,还浙江一片安宁!”
多铎摆了摆手,让使者退下。书房内又恢复了沉寂,只剩下他敲击案几的声音。他走到案几前,拿起纸笔,亲自给多尔衮写信。笔墨落下,力道遒劲,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铁血之气。
“兄长台鉴:江南局势危殆,博洛、孔有德相继殉国,闽浙震动,湖广告急。博洛所部三万满洲精锐尽丧,此乃我大清入关以来未有之惨败,豪格必然借机发难,兄长需早做准备。”
多铎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想起博洛的战死,心中一阵刺痛。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臣以为,汉人难治,非汉人不能安抚。洪承畴深谙明廷虚实,擅长招抚之策,当年经略五省,战功赫赫,入关后招抚江南,成效显着。若能将其调往南京,重新主持南方战事,必能稳定人心,瓦解明朝残余势力。”
“至于福建,臣已命陈锦接管博洛残部,驻守福州;湖广方面,册封尚可喜为平南王,接管孔有德残部,驻守岳阳府。臣三日后将亲征浙江,荡平朱以海的舟师,收复台州、温州,以战功堵住悠悠众口。”
“豪格不过一介莽夫,有勇无谋,不足为惧。待臣稳定浙江,就率大军返回京城,必能助兄长稳固大局,扫清障碍。”
写完信,他将信纸封好,盖上自己的豫亲王印玺,交给亲信侍卫:“星夜送往北京,务必亲手交给摄政王。若路上遇到拦截,格杀勿论!”
“遵令!” 侍卫接过密信,小心翼翼地藏在怀中,躬身退下。
书房内又恢复了沉寂。多铎再次拿起博洛与孔有德的阵亡奏报,眼神复杂。博洛是他的堂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同随太祖爷征战,松锦大战时并肩作战,截断明军粮道,俘获洪承畴、祖大寿,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让他痛彻心扉。这不仅仅是战友的逝去,更是满洲宗室血脉相连的痛楚,是对大清精锐折损的焦虑。
而孔有德的死,让他惋惜之余,更多的是对局势的冷静考量与布局。孔有德是汉人降将中的佼佼者,他的死必然会让其他汉人降将心生疑虑,如何安抚他们,稳定汉军的军心,是眼下必须解决的问题。册封尚可喜为平南王,既是为了接管孔有德的残部,也是为了向其他汉人降将表明,大清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他想起松锦大战时,他与博洛率铁骑冲入明军大阵,明军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博洛为了掩护他,左臂中了三箭,却依旧坚持作战,直到将明军击溃。那时的博洛,何等勇猛,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折在梅岭关,实在让人扼腕。
他又想起孔有德带着火器部队来降时,皇太极的喜悦与重视。皇太极曾说,孔有德的归降,让大清的火器水平提升了十年。这些年,孔有德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攻破扬州,平定湖广,从未有过怨言。如今战死沙场,也算是死得其所。
“罢了,逝者已矣,生者当自强。” 多铎将奏报放在案几上,眼神变得坚定。他是豫亲王多铎,是大清的战神,是多尔衮最倚重的弟弟。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他都必须迎难而上,稳定江南局势,为兄长分忧,为大清开疆拓土。
窗外,夜色渐浓,秦淮河畔的歌声隐约传来,柔媚婉转,与书房内的凝重气氛格格不入。多铎知道,这歌舞升平的背后,是无数将士的鲜血与牺牲。他必须尽快荡平江南的抗清势力,让大清的旗帜真正插遍这半壁江山,告慰博洛与孔有德的在天之灵,也不负兄长多尔衮的嘱托。
接下来的三日,南京城内一片忙碌。清军将士们忙着补充粮草弹药,检修盔甲武器,戈什哈们穿梭于军营与总督府之间,传递着一道道军令。多铎也没有闲着,他召集了麾下的将领议事,详细部署出征浙江的作战计划。
“此次出征浙江,兵分三路。” 多铎指着地图,对将领们说道,“第一路由我亲自率领,率三万八旗铁骑,从南京出发,经苏州、嘉兴,直扑台州;第二路由镶黄旗都统谭泰率领,率两万汉军,从杭州出发,进攻温州;第三路由浙江总督张存仁率领,统领其杭州的一万绿营兵,驻守杭州,牵制舟山群岛的敌军,同时负责粮草供应。”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的将领:“朱以海的舟师擅长水战,我军水师薄弱,不可与之在海上硬拼。待夺回台州、温州后,封锁沿海港口,切断其粮草供应,再派细作潜入舟山,策反其内部人员,待其内乱,再一举荡平!”
将领们齐声应道:“遵王爷令!”
多铎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此次出征,务必严明军纪,不得扰民。江南是大清的财税重地,百姓是大清的子民,若有将士擅自劫掠百姓、烧毁房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他知道,想要稳定江南,光靠武力镇压是不够的,还需要安抚民心。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出征这日,南京城外的校场上,五万清军将士列阵待发。阳光洒在盔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长枪如林,旗帜如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多铎身披金甲,这副盔甲是皇太极当年赏赐的,甲胄上镶嵌着七颗东珠,胸前的护心镜是整块精铁打造,上面刻着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他手持一杆虎头长枪,枪杆是百年紫檀木所制,枪头是镔铁打造,寒光闪闪。胯下的乌骓马是他从西域寻来的宝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此刻昂首嘶鸣,躁动不安,仿佛也感受到了战场的气息。
他环视着整齐排列的大军。眼神锐利如鹰,声音洪亮如雷,传遍了整个校场:“将士们!博洛贝勒、孔有德王爷为国殉难,三万八旗健儿血洒疆场!此仇不共戴天!”
“报仇雪恨!报仇雪恨!” 五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吓得城头上的飞鸟四散而逃。
“江南是大清的疆土,明廷残余势力与反贼贼寇,竟敢在此兴风作浪,残害我大清将士,掠夺我大清子民!” 多铎的声音愈发激昂,“今日,本王将亲率尔等,出征浙江,荡平朱以海,收复台州、温州,为死难的同胞报仇雪恨!”
“荡平贼寇!收复江南!” 将士们再次呐喊,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决心。
多铎一抖缰绳,乌骓马向前踏出一步,虎头长枪直指南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出发!”
“驾!”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马蹄声震耳欲聋,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多铎骑着乌骓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背影挺拔而坚定。他知道,这将是一场艰苦的战斗,但他无所畏惧。为了兄长的嘱托,为了大清的江山,为了那些战死的将士,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