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之后，南中国的天空总蒙着一层血色昏黄。那昏黄像是凝固的血痂，低低地压在章贡二水交汇处的赣州府城上空，将滔滔江水染成暗沉的赭红色。赣州城墙依山而建，蜿蜒如蛰伏的巨龙，高逾三丈的砖石历经风雨侵蚀，更添沧桑 —— 去年万元吉督师抗清时留下的炮痕深浅不一，深者能容半掌，浅者如蛛网蔓延，像是老臣皲裂的手掌，刻着未干的血泪。城砖缝隙中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被雨水冲刷得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的悲壮。
此刻，城外十里处的明军大营连绵起伏，如铺展开的墨绿色画卷，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晨雾尚未散尽，与袅袅炊烟交织在一起，化作轻纱般的帷幕，将营中高高飘扬的 “大明” 龙旗衬得愈发沉凝。龙旗上的金线在微光中闪烁，鳞爪飞扬，似要挣脱雾气的束缚，腾跃而起。
文安之身披玄色织金披风，披风上绣着暗纹流云，边缘垂着银质流苏，随风微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在中军帐外的望楼之上，年近六旬的身躯依旧挺拔，宛如崖边劲松。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望楼的木质栏杆。栏杆被岁月磨得光滑，带着晨露的微凉，指尖叩击时，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在与逝去的万元吉隔空对话。身旁的武靖伯李明忠一身银甲，甲片错落有致，每一片都打磨得发亮，唯有肩甲处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痕 —— 那是孔有德叛逃时，他单骑冲阵留下的印记，如今成了忠心的佐证。他腰悬虎头刀，刀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面色刚毅如铁，眼神坚定如石。这位南雄总兵出身皮岛，原为毛文龙旧部，当年孔有德携火器叛逃满清，他弃家舍业，单骑归京，其忠勇之名传遍朝野。此次他麾下两万将士，皆是选自广西狼军精锐，个个身材魁梧，肤色黝黑，铠甲上还沾着连日奔袭的尘土，战袍边角磨损，却难掩眼中的悍勇之气。
“督师，” 李明忠双手抱拳，动作标准而恭敬，甲片碰撞声清脆利落，打破了望楼的沉寂，“昨日巳时，偏师已拿下雩都、兴国二县；未时，党守素将军攻克宁都，赣州周边六县尽入我手。如今赣州已成真正的孤岛，飞鸟难渡。”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文安之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营寨，扫过城下的山川地形。章贡二水如两条银色的丝带，环绕着赣州城，江水滔滔，水流湍急，确实是天然的天险。但在他眼中，这天险亦是绝境 ——“赣州城防坚固，章贡二水可为天险，但也断了清军东逃西窜的退路。”
他顿了顿，指尖再次叩击栏杆，节奏沉稳，“刘武元此人，早年随洪承畴征战，深谙兵法，颇有城府，却非绝境中死战之人。他爱惜性命，更重荣华，若破其侥幸之心，断其外援之念，赣州城不攻自破。”
“传我将令，” 文安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五军营沿章水布防，战船列阵，铁链横江，阻断清军北渡之路；神机营移至城南高地，校准炮位，今日未时先轰南关城墙 —— 去年万元吉督师便是在此处殉国，让刘武元尝尝大明火炮的厉害，也告慰元吉兄在天之灵！”
“遵令！” 李明忠再次抱拳，转身离去，银甲碰撞声渐行渐远，在晨雾中传出老远。
望楼之下的中军帐侧，党守素正亲自清点粮草器械。这位原闯军将领如今已是京营的骨干，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那是早年与清军厮杀时留下的印记，让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威慑力。他身着玄色软甲，腰束宽皮带，上面挂着短铳和弯刀，双手粗糙有力，指节粗大，握着账本的动作却透着几分细致。
“督师，” 党守素见文安之走下望楼，快步迎了上去，脸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疤痕随之牵动，“朝廷运来的火药足有三千斤，足够支撑三日猛攻，三十门火炮皆已检修完毕，炮膛擦得锃亮，火铳两千杆，每杆都配足了铅弹，火器火药较为充足。” 他抬手一指不远处的器械营，“弟兄们正在赶制云梯、撞车，还有几具简易冲车也已初具雏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凑到文安之耳边低声道：“我琢磨着，我们是否可以参照林察总兵打福州用的‘棺材炸药’—— 用柏木棺材装填火药，外面裹着铁皮，底部钉上铁轮，推到城墙下引爆，轰城墙最是管用。福州南城那道缺口，就是这棺材炸药炸开的，清军提起此事，至今胆寒。”
文安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拍了拍党守素的肩膀：“林察在福州用此计，一日破城，让清军丧胆。赣州城墙去年遭炮火损毁，多处砖石松动，尚未完全修复，这棺材炸药正好派上用场。你即刻传令，让器械营赶制十具，柏木要选最粗壮的，铁皮务必厚实，火药装填要足，引信加长，确保士兵安全撤离。”
“另外，” 文安之话锋一转，“让文案官拟写劝降檄文，用大号字体书写，字字诛心。不仅要写明洪承畴远在南京，陈锦已死于福建，赣州外援断绝，还要列数刘武元、胡有升降清后的罪行 —— 屠戮吉安乡勇三千，劫掠章贡商船百艘，逼死百姓无数，桩桩件件，历历在目。最后告知城内清军：降者既往不咎，愿从军者编入明军序列，愿归乡者发放路费；不降者，破城之日，男丁充军晒盐，女眷没入官营，绝不姑息！”
党守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督师这招攻心为上，保管让清军内部乱了阵脚。末将这就去办，文案官写好檄文，我亲自带人用强弓射进城去，让每一个清军士兵都看得清清楚楚！”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步伐矫健，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
此时的赣州城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南赣巡抚衙门的议事厅里，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下，四张脸庞凝重如铁，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刘武元身着从一品锦鸡补服，衣料华贵，绣工精良，却难掩他内心的慌乱。
他双手按在案几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青筋凸起，仿佛要将案几捏碎。案上摆着一封皱巴巴的军报，墨迹晕开，“陈锦兵败身亡，福建全境尽失” 的字迹如同一把把尖刀，刺得人眼疼。
“诸位，” 刘武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却依旧掩盖不住那份绝望，“南京来讯，洪督师让我们坚守待援，可如今赣州已成孤城。文安之挥师四万 —— 不，外面都传是十万大军 —— 合围而来，北上有吉安刘一鹏、李士元堵截，向西是郝摇旗的忠贞营，向东是福建的郑成功水师，我们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三人，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希望，却只看到满满的凝重。
南赣总兵胡有升是个红脸膛的汉子，身材魁梧，性格刚愎，此刻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震得作响，茶水泼出少许，溅在他的锦鸡补服上，他却浑然不觉。
“巡抚大人何须长他人志气！”
他声音如洪钟，额角青筋暴起，“末将麾下还有六千精锐，皆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赣州城墙固若金汤，粮草虽有不足，但只要坚守不出，文安之能耐我何？”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只是…… 粮草只够支撑二十九日，昨日库房清点，连战马的草料都快见底了。周边县城被明军占了，粮草无从筹措，这才是致命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有气无力，带着深深的无奈。
协守将领高进库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眼神闪烁不定，他微微低头，避开刘武元的目光，声音低沉：“末将听巡抚大人调遣，是战是降，全凭大人做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原是明朝赐下，如今却被他藏在衣襟里，不敢示人，心中早已打起了算盘。
徐启仁站在一旁，身着青色官袍，面色阴晴不定。他原是明朝参将，崇祯末年降清，靠着镇压反清义军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如今见清军处境艰难，心中早已动摇 —— 他深知明军势大，赣州城迟早会破，若是顽抗到底，恐怕性命难保。他上前一步，附和道：“高将军所言极是，我等皆听巡抚大人号令。只是明军来势汹汹，火炮威力惊人，昨日南关已遭试探性轰击，城墙震裂数处，砖石脱落，需尽快加固，否则难以抵挡明军猛攻。” 他的声音恭敬，却透着一丝试探。
刘武元与胡有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高、徐二人看似顺从，实则未表死战之心，显然已是人心浮动。刘武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道：“洪督师书信中说，至少要我们坚守百日，朝廷定会派兵救援。豫亲王多铎如今在浙江攻城略地，势头正盛，等他剿灭了朱以海，断不会见死不救。如今之计，唯有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道：“明日派使者去文安之大营，就说我等本是大明臣子，降清实属无奈。如今家眷皆在南京，若贸然反正，恐遭屠戮。恳请文安之暂缓攻城，给予百日时间，待我等设法将家眷转移至安全之地，便开城献降，归顺大明，与督师共图北伐大业。”
胡有升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巡抚大人高明！百日之内，援军必定赶到。即便不至，也能争取时间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寻找突围之机。”
徐启仁心中冷笑，暗道这拖延之计太过拙劣，文安之何等人物，岂能轻易上当？但他面上依旧恭敬，躬身道：“巡抚大人深谋远虑，此计甚妙。只是明军是否会信，还未可知。”
“文安之虽是儒将，却也爱惜士卒性命，” 刘武元自信道，“他若真有十万大军，自然不急着攻城；若只有四万，想必也不愿付出太大伤亡。这拖延之计，他即便看破，也未必会立刻强攻。”
高进库讷讷道：“那…… 我这就去安排使者，挑选一名能言善辩之人前往明营。”
议事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四人各怀心思的脸庞。刘武元的侥幸，胡有升的刚愎，高进库的犹豫，徐启仁的算计，在昏暗的光线下交织，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孤立无援的城池。
城外的明军大营里，文安之正手持朱由榔的亲笔书信，站在中军帐内的高台之上，声音铿锵有力地对众将宣读。书信用明黄色绢帛书写，字迹工整，透着帝王的威严：“陛下谕旨：赣州乃南疆门户，收复赣州，则两广、福建连成一片，北伐可图。朝廷已筹得军饷三百万两，火炮粮草源源不断，尔等无需顾忌消耗，务必尽快破城，为朕大婚献上贺礼！朕在肇庆，静候捷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营帐，屋顶的尘土簌簌落下。
秦拱明，这位五军营前军参将，年方二十五，年轻气盛，面如冠玉，眼神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督师，末将愿为先锋！刘肇基老将军年初在梅岭关抵抗满清，便是重伤于胡有升之手，最终不治身亡。末将与今日听赣州营将士讲着刘老将军守关的故事，心中颇为感动，此仇不共戴天，定要亲手斩了胡有升，为老将军报仇雪恨！” 他的声音激昂，带着抑制不住的悲愤。
文安之走下高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鼓励：“秦将军忠义可嘉。赣州营将士多是刘老将军旧部，此次攻城，便让赣州营为先锋，报仇雪恨！本督期待你立下大功，凯旋归来！”
“谢督师！” 秦拱明重重磕头，起身时眼中的火焰愈发炽烈。
次日清晨，赣州城的南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一名身着儒衫的使者手持书信，骑着一匹瘦马，缓缓走向明军大营。瘦马踏着晨霜，蹄声细碎，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使者面容白皙，戴着方巾，神色紧张，不时抬头张望，看着道路两旁严阵以待的明军士兵，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儒衫早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黏腻难耐。
道路两旁的明军士兵身披玄甲，手持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枪杆上的红缨在晨风中飘动，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使者，没有丝毫懈怠。他们个个身姿挺拔，气息沉稳，铠甲上的霜花尚未融化，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让使者浑身发紧，心跳如鼓。
使者被带到中军大帐时，文安之正与李明忠、党守素围在舆图前，商议攻城细节。舆图铺在宽大的紫檀木案上，赣州城的山川河流、街巷城墙标注得一清二楚，上面还插着许多小旗，代表着两军的布防。见使者进来，文安之挥了挥手，示意他呈上书信。
使者双手捧着书信，恭敬地递了上去，手指微微颤抖。书信是用宣纸书写，字迹工整，却透着一丝刻意的谄媚。文安之接过书信，展开细看，眉头微挑。
书信是刘武元亲笔所写，言辞恳切，大意是：“我等本是大明臣子，降清实属无奈。如今家眷皆在南京，若贸然反正，恐遭屠戮。恳请督师暂缓攻城，给予百日时间，待我等设法将家眷转移至安全之地，便开城献降，归顺大明，与督师共图北伐大业。”
文安之读完书信，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从胸腔中迸发，震得帐顶的灯笼轻轻摇晃，烛火跳跃，将他眼角的皱纹映照得愈发清晰。那皱纹里藏着的不是衰老，而是历经百战的从容与锐利。
“李将军，党将军，” 文安之将书信递给李明忠，笑道，“你们看看刘武元这算盘，打得真是精啊！百日时间，足够他加固城防，甚至等到援军，真是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盘。”
李明忠接过书信，快速浏览一遍，脸色一沉，将书信拍在案几上：“督师，这分明是拖延之计！百日之内，洪承畴若真派援军来，赣州之围便会解除；即便援军不来，他们也能抢修城墙，囤积粮草，给我军攻城增加极大难度。此等伎俩，岂能瞒过督师？”
党守素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语气不屑：“刘武元以为我们是傻子不成？他说家眷在南京，便是拿家眷当挡箭牌。依我看，直接斩了使者，即刻攻城，让他知道我大明将士的厉害，也好让城内清军见识见识我们的火炮威力！” 他说着，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文安之摆了摆手，止住众人的议论，目光落在使者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如同赣水之下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汹涌：“回去告诉你家巡抚，本督不吃这一套。赣州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他若识相，今日便开城投降，本督可保他麾下将士性命；若执意顽抗，百日之后，便是他的死期，城内军民，也难逃一劫！”
使者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结结巴巴道：“督…… 督师，还请三思。我家巡抚也是一片真心，百日时间，并非难事……” 他试图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底气不足。
“真心？” 秦拱明恰好从帐外进来，听到使者的话，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拔出腰间佩刀，“呛啷” 一声脆响，寒光一闪，刀刃架在了使者的脖颈上。刀刃冰凉，贴着皮肤的触感让使者瞬间魂飞魄散。“你家主子降清叛国，残害我大明百姓，双手沾满了同胞的鲜血，如今走投无路，还敢用缓兵之计欺骗督师！再敢多言，我一刀斩了你，让你为那些死去的冤魂偿命！” 秦拱明的声音冰冷，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将使者吞噬。
使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鼻涕直流，连连磕头：“督师饶命！督师饶命！小人这就回去禀报巡抚大人，一定将督师的话原封不动转告！”
文安之挥了挥手，示意秦拱明放他走：“滚吧！告诉刘武元，明日午时，我大明神机营将准时轰击赣州城墙，劝他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大营，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仓皇逃回赣州城，连掉在地上的方巾都顾不上捡。
看着使者远去的背影，李明忠不解地问道：“督师，既然识破了他的诡计，为何不立刻攻城？反而给了他一日时间？”
文安之走到帐外，望着赣州城的方向，晨雾已经散尽，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城墙之上，将砖石的阴影拉得很长。他沉声道：“赣州城墙确实坚固，若强行攻城，我军定会伤亡惨重。刘武元想拖延时间，我们不妨将计就计，一面加紧准备攻城器械，尤其是棺材炸药，务必今日午时前赶制完毕；一面继续攻心，瓦解清军的士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日我已让人射了劝降檄文进城，今日再让神机营进行试探性轰击，让清军见识到我们的火炮威力，打破他们的侥幸心理。同时，让赣州营将士在城下喊话，诉说胡有升等人屠城害民的罪行，点明他是为首诛对象，勾起清军内部的矛盾。徐启仁、高进库本就是降将，未必真心为清军卖命，只要他们心生动摇，暗中联络我军，赣州城便不攻自破。”
党守素点头称赞，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督师高见！末将这就去督促器械营，务必按时完成棺材炸药的制作，同时让神机营做好准备，午时准时轰击！”
李明忠也道：“我这就去传令赣州营，让他们挑选嗓门洪亮之人，在城下反复喊话，瓦解清军士气。另外，再派斥候密切监视赣州城的动向，一旦发现城内有异动，立刻回报！”
文安之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刘武元想拖，我们偏不让他如愿。三日之内，我必破赣州！”
午时一到，日头正烈，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城南高地之上，神机营的三十门火炮一字排开，炮身黝黑，泛着冷光，炮口对准南关城墙。炮手们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臂膀，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正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准备：用麻布擦拭炮膛，确保没有残留的火药；将黑色的火药小心地填入炮口，再用捣棍压实；最后，将铸铁打造的炮弹稳稳地推入炮膛，炮弹带着棱角，沉甸甸的，透着致命的威慑力。
“都准备就绪！” 神机营统领大声禀报，声音洪亮。
文安之站在高台上，手中高举红旗，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阵列整齐的火炮阵地，沉声道：“开炮！”
红旗挥下的瞬间，三十门火炮同时轰鸣！声浪如山崩地裂，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炮口喷出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三十道火舌同时迸发，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朝着南关城墙飞去。
第一发炮弹落在城墙的垛口上，“轰隆” 一声巨响，砖石飞溅，碎块如雨点般落下，最大的砖石足有磨盘大小，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垛口被轰塌了大半，几名来不及躲闪的清军士兵被砖石砸中，惨叫着滚下城墙，摔在城下的土地上，再也没有动静。
第二发炮弹击中了城墙的裂缝处，那是去年万元吉督师抗清时留下的旧伤，原本就破损的城墙瞬间崩开一个大口子，泥土和砖石混合着往下掉，形成一道斜坡。城墙内侧的清军士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后退，挤作一团，脸上满是恐惧之色。
后续的炮弹接连落下，轰鸣声不绝于耳，南关城墙在炮火的轰击下摇摇欲坠。有的炮弹击中城墙根基，扬起漫天尘土；有的炮弹落在城墙内侧，炸死炸伤多名清军士兵，鲜血染红了城墙脚下的土地。
城下，赣州营的将士们手持盾牌，盾牌上裹着湿麻布，抵御着城墙上偶尔射来的箭矢和掉落的砖石。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齐声喊话，声音洪亮，响彻云霄：“城内清军听着！洪承畴援军已绝，粮草耗尽，速速投降！”“胡有升屠城害民，罪该万死，识相的赶紧绑了他献城！”“归顺大明，既往不咎，若顽抗到底，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喊杀声、火炮声、劝降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声浪，冲击着赣州城的每一个角落。赣州城内的清军士兵人心惶惶，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恐惧和动摇的神色。他们躲在城墙后面，听着城外震天的声响，看着城墙不断被炸毁，心中的绝望越来越深。
徐启仁站在南关城墙上，扶着破损的垛口，看着明军猛烈的炮火和城下震天的喊杀声，心中愈发不安。他能清晰地看到明军的火炮阵地，三十门火炮如巨兽般咆哮，每一次轰击都让城墙剧烈震动，脚下的砖石簌簌作响。他知道，刘武元的拖延之计根本行不通，明军铁了心要攻下赣州，以目前清军的实力，根本无法坚守百日。
“将军，你看这局势……” 身旁的李养臣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担忧。李养臣是徐启仁的老部下，也是个识时务之人，当年随徐启仁一同降清，如今见清军大势已去，心中早已打起了退堂鼓。
徐启仁悄悄拉了拉李养臣的衣袖，示意他到城墙内侧的隐蔽处说话。两人走到一处破损的箭楼旁，徐启仁环顾四周，见没有其他人，才低声道：“李将军，你看这局势，赣州城怕是守不住了。明军火炮威力惊人，士气正盛，而我们粮草不足，援军无望，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李养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认同之色：“将军所言极是。昨日库房清点，粮草确实所剩无几，将士们已有怨言。只是刘巡抚和胡总兵不愿投降，我们该如何是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虑，目光中满是迷茫。
徐启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握紧了拳头：“事到如今，只能先下手为强。待今夜明军攻城稍缓，我们便率部反正，打开城门，迎接明军入城。只要能立下大功，大明未必会追究我们降清的罪责，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李养臣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可是…… 我们麾下将士虽有不少愿意反正，但胡有升的亲信也不在少数，若是行事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我已有计较，” 徐启仁压低声音，凑近李养臣耳边，“我已暗中联络了城中几位志同道合的将领，他们也不愿为清军陪葬。今夜三更，我们同时动手，控制南关、东门两道城门，捕杀胡有升的亲信，然后打开城门，迎接明军入城。你立刻回去联络心腹将士，做好准备，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李养臣看着徐启仁坚定的眼神，心中一横，点了点头：“好！就听将军的！我这就去安排，定不辜负将军所托！” 两人悄悄商议完毕，各自散去，暗中联络心腹，等待夜幕降临。
而在巡抚衙门里，刘武元站在窗前，看着城外明军的炮火，脸色铁青如铁。他没想到文安之如此决绝，根本不吃他的拖延之计，反而立刻发起了猛攻。城墙的震动透过地面传来，让他心神不宁，案几上的茶杯都在微微晃动。
“文安之欺人太甚！” 一旁的胡有升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案几，大声道，“巡抚大人，末将愿率部夜袭明营，捣毁他们的火炮，杀杀他们的锐气！只要没了火炮，明军攻城便无从下手，我们也能争取更多时间！”
刘武元沉吟片刻，心中一动。夜袭明营确实是个冒险的办法，但如今局势危急，也只能拼死一搏。若是能成功捣毁明军的火炮，赣州城的防守压力便能大大减轻，或许还能拖延更多时间，等到援军到来。
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胡将军勇气可嘉！今夜三更，你率五百骑兵出城，务必捣毁明军的火炮阵地。本抚会让高将军率部在城上接应，多备火把弓箭，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切勿恋战！”
胡有升大喜，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双手抱拳道：“末将定不辱使命！今夜必让明军付出血的代价，捣毁他们的火炮，为我军扬威！”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着手准备夜袭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