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府，江南总督衙门。
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与庭院里甲叶摩擦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这座百年官署的沉寂。曾经悬挂着 “江南总督部院” 的匾额早已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临时题写的 “大明北伐行营” 木牌，墨迹未干，透着几分仓促却又决绝的锐气。府衙内的梁柱上，还残留着大战刚歇来不及擦拭的暗红血迹，有的顺着木缝蜿蜒而下，在青砖上凝成暗褐色的斑块，与新挂的明字大旗相映，宛如一幅浸染着生死的画卷。堂外石阶旁，几名士兵正用麻布擦拭着兵器上的血污，刀刃划过麻布的沙沙声，更添了几分战后的凝重。
议事堂内，烛火高烧，映得满堂通明。二十余根盘龙柱投下深沉的阴影，将端坐于上首的文安之衬托得愈发清癯。这位年过六旬的督师身着绯红仙鹤官袍，衣料上的仙鹤纹样在烛火下流转着暗金光泽，腰间悬着一柄饰有珊瑚佩的长剑。
他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角的皱纹里仿佛刻满了山河破碎的沧桑，唯有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堂下诸将时，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威严。案几上，摊开的舆图早已被手指摩挲得边角发毛，长江沿岸的城镇被圈点得密密麻麻，红黑二色的标记交错，清晰地标示出敌我态势。
“文督师！”
堂下左侧，一位身材魁梧的将领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如今我军已克安庆，金陵近在咫尺！豫国公金声恒部数日之前便已攻入池州，沿江清军水师望风而逃，如今前锋距芜湖不足五十里！”
他往前踏出半步，玄铁鳞甲碰撞着发出铿锵之声，胸前的护心镜上刻着的狰狞兽首，在烛火下显得愈发凶悍，“皖南各州府，泾县、宣城、宁国，皆是传檄而定，清军要么弃城而走，要么开城投降，如今我与金公麾下人马已近十万，粮草自池州府库缴获无数，战马喂得膘肥体壮，将士们摩拳擦掌，就等督师一声令下，直捣黄龙！何必在此迁延，纠结后路防守之事？”
说话者正是建武侯王得仁。他腰间挎着一柄砍得卷了刃的长刀，刀身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缺口，那是进攻安庆时，硬生生劈开清军鹿角与城门闩的见证。这位原是满清江西参将、月前跟随金声恒举义反正的将领，此刻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双目赤红，显然是被连日的胜仗冲得热血沸腾。他和金声恒的部队从南昌北伐后，沿途收纳了不少清军降卒与乡勇，兵力从最初的三万骤增至十万，这般膨胀的实力，让他越发觉得攻克南京易如反掌。
“末将以为，” 王得仁见文安之神色未动，又补充道，“金陵城内，清军主力不过四万，且多是绿营杂兵，八旗精锐寥寥无几。多铎远在浙江，被鲁王和林察牵制在台州一带，自顾不暇；勒克德浑在湖广北部，但是满清湖广的主力孔有德部遭李定国王爷重创，损兵折将，如今麾下能战之兵不足两万，且多是新兵蛋子，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贸然东进偷袭！安庆城高池深，即便不留重兵，仅凭残余乡勇亦可固守，何必浪费兵力在此？”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附和之声。几位偏将纷纷颔首，其中一人高声道：“建武侯所言极是！我军自永历元年北伐以来，克南昌、下九江、取安庆，势如破竹，未尝一败！如今湖广、江西、安徽、福建连成一片，根据地稳固如山，粮草充足，兵锋正盛，正是一鼓作气拿下南京的绝佳时机！若错失此战，待清军缓过劲来，再想光复江南，可就难了！”
“是啊！”
另一人接口，“南京乃满清江南总督驻地，一旦攻克，便可震动天下！沦陷区百姓必然群起响应，各地清军定会望风披靡，到时候光复中原，指日可待！”
王得仁的心思，文安之如何不知？他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掠过堂下诸将，只见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与王得仁相似的亢奋与急切。是啊，自永历元年以来，明军一路凯歌：李定国克长沙、诛孔有德，陛下亲征潮州，诛博洛，金声恒与王得仁反正江西，郑成功和林察会师后光复福建，如今湖广、江西、安徽、福建四省连成一片，形成了稳固的抗清根据地，士气之盛，前所未有。可越是如此，文安之心中的弦绷得越紧。他经历过大明甲申之变，了解过崇祯帝煤山自缢的惨状，也见过太多因骄兵致败的惨剧 —— 当年李自成攻克北京后，大顺军骄奢淫逸，放松警惕，最终被吴三桂与清军联手击败，仓皇西逃；弘光朝时，江北四镇拥兵自重，耽于享乐，面对清军南下，一触即溃，导致南京迅速沦陷。这些血淋淋的教训，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底。
“建武侯所言，不无道理。”
文安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压下了堂内的议论之声。
“南京乃江南重镇，龙蟠虎踞，克之则半壁江山可复，民心可振，此乃不争之事。然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既出，后路必固’。诸位可知，我北伐大军的粮草，有七成是经湖广顺长江而下，囤积于安庆，再转运至前线？安庆乃长江中游咽喉，上通湖广，下接江浙，左连皖北，右邻赣东，既是粮草中转站，又是水陆交通枢纽，更是我军北伐的门户。”
他伸出手指，重重点在案几的舆图上，“此处若失，我北伐大军便会陷入清军重围，粮草断绝，进退两难。当年岳武穆北伐，屡战屡胜，却始终固守襄阳，为何？正因襄阳是荆襄屏障，是大军后路之根本，守住襄阳，方能无后顾之忧，放心北伐。今日之安庆，便是当年之襄阳！”
文安之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凝重：“诸位只看到皖南清军望风而降，却忘了清军绝非不堪一击。多铎在浙江拥兵五万，其中八旗精锐两万，皆是身经百战之师，鲁王部虽在牵制，却未必能长久。一旦多铎放弃浙江，率军沿江东进，偷袭安庆，截断我军粮道，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勒克德浑虽遭重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麾下尚有三万余众，其中不乏满洲八旗老兵，且占据武昌、汉阳等长江上游重镇，若趁我军主力北伐，顺江而下，与多铎夹击安庆，我军腹背受敌，北伐大业便会功亏一篑！”
他看向王得仁，语气诚恳：“建武侯，你麾下十万之众，看似兵多将广，然其中降卒占了半数，这些人降清已久，忠诚度尚未可知，战斗力也参差不齐。南京城防坚固，并非旦夕可破，若久攻不下，后路再被清军截断，届时军心涣散，十万大军便会成为一盘散沙，非但不能建功，反而可能全军覆没！”
王得仁脸上的急切之色稍稍收敛，心中却依旧不以为然。他麾下的降卒虽多，但经过这阵子的整编与实战，早已被明军的威势震慑，且他治军严厉，赏罚分明，那些降卒不敢有二心。至于多铎与勒克德浑，在他看来，不过是惊弓之鸟，根本不足为惧。但他深知文安之的脾气，这位督师是永历帝亲自任命的北伐先锋督师，深得信任，且素来谨慎持重，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自己不便再强行反驳。
他心念电转，暗想：也罢，守城之事费力不讨好，功劳远不如攻城显赫。不如将这差事推出去，自己率军随督师直取南京，拿下首功。一旦攻克南京，生擒满清大学士南方总督洪承畴，到时候论功行赏，自己定能封王拜相，光宗耀祖，岂不比守在安庆强得多？
想到此处，王得仁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道：“督师高瞻远瞩，末将不及。末将只顾及眼前战功，却忘了后顾之忧，险些误了北伐大业。安庆守将人选，事关重大，末将不敢妄议，一切凭督师做主。末将愿率麾下人马为先锋，即刻向南京进军，扫清沿途清军，为督师主力开路！”
文安之看着王得仁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他知道王得仁急于建功的心思，也不怪他，乱世之中，武将多以战功为荣。他微微一笑，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将，从急于求战的偏将们，到神色凝重的参谋官，最后，视线定格在一位面色沉静的将领身上，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李伯爷，你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李明忠应声出列。他身着银白铠甲，甲胄上的鎏金纹路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面容刚毅，颔下留着短须，眼神沉稳如渊，不见丝毫波澜。这位靖武伯年初面对博洛组织的三路围攻，率部在南雄府抵御清军中路进攻，以2万新兵硬生生挡住了董学成、金声恒（当时尚未反正）麾下五万精锐的猛攻，坚守梅岭关之久，创下了 “南雄保卫战” 的奇迹，素来以善守闻名。
“督师所言极是。”
李明忠拱手道，声音沉稳有力，“末将以为，安庆不仅是粮草中转站，更是我军的后路屏障。如今我军主力倾巢北伐，后方空虚，安庆若失，全局皆输。多铎虽在浙江，但其麾下八旗精锐机动性极强，数日之内便可沿江东进；勒克德浑虽实力大减，但武昌距安庆不过数百里，顺江而下，朝发夕至，不可不防。”
他顿了顿，补充道：“南雄保卫战时，清军兵力数倍于我，且装备精良，却始终未能越梅岭关一步，何也？正因末将深知，守城不仅是守城墙，更是守后路，守民心。安庆城高池深，又有长江天险，若部署得当，足以抵御数倍清军的进攻。但必须留足兵力，尤其是精锐之师，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文安之闻言，赞许地点点头：“李伯爷所言，正是孤心中所想。孤观堂下诸将，论守城之能，无人能及李伯爷。”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响彻整个议事堂：“李伯爷！你在南雄防守，固若金汤，硬生生挡住了董学成的狼虎之师，保全了岭南半壁江山，这份守城之功，天下皆知。今日，我将全军的后路交给你，安庆城的安危，便系于你一身，你可有信心？”
李明忠闻言，身躯一振，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剑柄上，沉声道：“末将李明忠，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 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这八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堂内诸将无不动容。就连一直急于求战的王得仁，也不禁对李明忠生出几分敬佩之意。
文安之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走下案前，亲手扶起李明忠：“伯爷快请起。孤信你。除了你本部一万兵马，孤再留三千神机营协助你，另拨安庆府库粮草十万石，火药五千斤，确保你守城无虞。”
他转头看向堂下一侧站立的神机营统领，沉声道：“张参将！”
“末将在！” 一位身着黑色铠甲、面容精悍的将领跨步出列，高声应道。
“你麾下的神机营配备弗朗机火炮三十门、火铳两千余支，皆是我军利器。”
文安之吩咐道，“你需听候李伯爷调遣，将火炮部署于沿江炮台及四门城楼，火铳手分驻城墙各处，加固城防，严守江面，不得有半分懈怠。清军若来攻城，务必依托火器优势，挫其锐气，坚守待援！”
张参将拱手道：“末将遵命！督师放心，有我神机营在，定让清军寸步难行！我麾下将士皆是训练有素，弗朗机火炮有效射程可达三里，火铳射速快、精度高，清军若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补充道，“末将已勘察过安庆城防，沿江炮台可覆盖长江江面，四门城楼各配五门火炮，城墙之上每隔五十步部署一名火铳手，再辅以滚石、擂木，足以形成立体防御。”
“好！” 文安之颔首，“如此，孤便放心了。”
李明忠心中感动，再次拱手道：“多谢督师信任！有神机营相助，又有充足粮草火药，末将定能守住安庆，为北伐大军守住这扇门户！末将已想好守城之策：其一，加固城墙，修补城防，在城外挖掘三道壕沟，设置鹿角、拒马；其二，严守长江水道，派水师巡逻，防止清军从水路偷袭；其三，安抚安庆百姓，组织乡勇协助守城，军民同心，方能固若金汤。”
文安之赞许道：“伯爷思虑周全，孤无异议。安庆百姓久遭清军压榨，对大明忠心耿耿，你可善用之，但切记不可强征暴敛，需以安抚为主。”
“末将明白！” 李明忠应道。
文安之随即转身吩咐亲兵：“即刻备笔墨，本督要给豫国公写信，令他速率部向南京方向推进，务必在三日内攻占芜湖，切断南京与杭州、武昌的水路联系。孤随后便率主力拔营，与他汇合，共商攻城之策。”
“遵命！” 亲兵应声退下，快步前往书房准备笔墨。
议事堂内的气氛刚刚缓和了几分，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越来越近，伴随着传令兵略显嘶哑的高声禀报：“启禀督师！忠贞营袁宗第将军求见，有紧急军情呈报！”
这声音打破了堂内的平静，诸将皆是一愣。忠贞营驻守在湖广与安徽交界处的大别山一线，负责防备勒克德浑部，此刻袁宗第亲自前来，想必是有重大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