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行辕的议事堂内，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忽明忽暗，映得四壁悬挂的浙东舆图忽隐忽现。案几上的茶盏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散尽，只留下一圈深褐的水渍，如同凝固的血痕。鲁监国朱以海身着半旧的龙袍，端坐于主位，脸色本就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此刻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上面的蟠龙纹已被磨得发亮 —— 这玉带还是永历陛下遣使册封时所赐，如今却成了他与西南朝廷唯一的念想。
下首，两派势力泾渭分明却气息相融。左侧是浙东本土悍将：水师总兵阮进、副总兵王朝先，甲胄上的铜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肩头的硝烟味尚未散尽；右侧是永历朝廷派来的援军主将：平虏候、广东都指挥使司、镇南将军、平虏镇总兵林察、广东水师提督陈邦彦，二人虽身着大明官袍，却带着岭南水土的凛冽之气，腰间虎符与鲁监国的玉带遥相呼应，彰显着君臣同心的合作根基。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戍卒梆子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 浙东抗清战局本就胶着，多亏永历陛下遣林、陈二将率部来援，刚让局势稍有缓和，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如阴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带着慌乱的节奏，打破了死寂。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只见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盔甲歪斜，发髻散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挂着白沫，显然是拼尽了全力奔来。
他刚跨过门槛，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监国！林将军！陈将军！不…… 不好了！”
亲兵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台…… 台州失守了！”
“什么？！”
朱以海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将凉透的茶盏带倒在地，“哐当” 一声碎裂开来，茶水混着瓷片溅了一地。他身形一个踉跄，连忙扶住案边的立柱，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怎么可能？张名扬率一万兵力驻守台州，城防经林将军麾下匠人加固过，粮草更是陈将军从广东运来的军粮补充，怎么会突然失守？”
林察眉头紧锁，手掌下意识按在腰间佩剑上。阮进、王朝先更是齐齐变色，阮进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急声问道：“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张将军呢？他为何不启用林将军留下的烽火台求援？”
亲兵被阮进的力道勒得喘不过气，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哽咽着说道：“是…… 是顾世臣！那个狗贼叛变了！” 他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悲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昨夜三更，顾世臣打开西门，引清军八旗精锐入城！张将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将士们死伤惨重…… 张将军率领残部拼死突围，朝着温州方向撤退，至今尚未抵达，生死未卜！”
“顾世臣！” 朱以海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怒火。他想起顾世臣此人，他待他不薄，委以重任，反而让他协助张名扬守城，如今却引狼入室，葬送了浙东的战略要地。台州是浙东的门户，更是陈邦彦水师补给的重要中转站，一旦失守，温州便暴露在清军兵锋之下，永历朝廷的援军与浙东本土军的合作根基，瞬间岌岌可危。
“叛徒！无耻叛徒！” 王朝先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发白，“若让我撞见这狗贼，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以谢浙东百姓与永历陛下！”
陈邦彦缓步上前，神色凝重却不失沉稳 —— 作为广东水师提督，他深知此刻自己不仅是援军主将，更要稳住两派军心。
“监国，林将军，”
他沉声道，“事已至此，愤怒无用。台州失守，清军必然乘胜西进，我与林将军带来的援军虽有两万兵力，但分守温州各关隘后兵力分散，当务之急是立刻整合浙东本土军与援军力量，加固温州城防，同时派人打探张将军下落，收拢残部。”
朱以海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下令，堂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之前更为慌乱。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信使手持一封染血的书信，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连行礼都顾不上，便高声喊道：“监国！林将军！陈将军！舟山…… 舟山出事了！”
“舟山？”
朱以海的心猛地一沉，舟山是他的水师基地，更是家眷的驻地，那里有郑鸿逵、熊汝霖、郑遵谦等心腹重臣驻守，更存放着陈邦彦水师运来的半数军械，怎么会出事？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封书信。林察与陈邦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 舟山若失，不仅浙东水师无存，就连广东水师的后路也将被切断。
书信的封蜡已被撞开，上面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显然送信人一路历经艰险。朱以海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书信是舟山守将的亲兵拼死送出的，上面详细描述了惊天巨变：郑彩突然兵变，以 “清君侧” 为名驱逐郑鸿逵，随后与熊汝霖、郑遵谦发生火并，将二人残忍杀害；驻守舟山的张国柱见状，非但没有平叛，反而率军攻杀郑彩，随后带着舟山水师投靠清军；毛有伦见势不妙，竟裹挟着朱以海的家眷，前往台州降清……
“轰 ——” 朱以海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熊汝霖的忠直、郑遵谦的刚烈、郑鸿逵的沉稳，那些与他一同浴血奋战的身影在眼前一一闪过，他们曾在舟山歃血为盟，誓要与永历朝廷同心同德，恢复大明河山，如今却死于内部火并与叛徒之手。还有他的姜氏、幼子弘佑，那些鲜活的面容，如今却落入清军魔爪，生死未卜。更让他痛心的是，陈邦彦运来的军械尽数落入敌手，林察的平虏镇与浙东军的合作，刚有起色便遭重创。
一股极致的悲愤与愤怒从胸腔中喷涌而出，直冲喉头。“噗 ——” 朱以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红的血珠溅落在信纸之上，与上面的血迹融为一体，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监国！” 林察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的温度透过龙袍传来，带着平虏镇将士特有的铁血之气。却见朱以海双眼圆睁，瞳孔放大，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要喷出火来。嘴角、鼻孔、眼角，渐渐渗出细密的血珠，七窍流血的模样骇人至极。
“郑彩…… 张国柱…… 毛有伦……”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些名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与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中捞出来一般，“我…… 我必杀你们！不辜负永历陛下的托付！”
话音未落，朱以海双腿一软，彻底失去了力气，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昏死过去。龙袍被血渍浸染，铺在地上，如同一片凋零的残阳。
“鲁王！鲁王！”
林察等人惊慌失措地围了上去，林察抱起朱以海的身体，只觉得他浑身冰凉，气息微弱，心中悲愤交加 —— 他奉永历陛下之命，率平虏镇精锐驰援浙东，本欲与鲁监国合力打开东南战局，如今却遭此横祸。
“快！快传郎中！” 林察对着门外大喊，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议事堂内一片混乱，亲兵们慌忙奔出去请郎中，陈邦彦蹲下身，探了探朱以海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沉声道：“脉象微弱，但尚有生机。林将军，烦请你率人守住内殿，我即刻让人取来广东水师的急救草药，切勿移动过多。” 他的语气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镇定，渐渐稳住了慌乱的军心。
阮进和王朝先合力将朱以海抬上软榻，小心翼翼地向内殿走去。林察望着朱以海惨白的面容，想起他刚才七窍流血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浙东抗清本已初见曙光：金声恒、王得仁在江西反正后，一路势如破竹，打得清军节节败退；永历陛下在肇庆开启北伐，兵锋直指南京；自己与陈邦彦率援军抵达后，平虏镇的步卒、广东水师的战船与浙东军互补短长，台州、宁波互为犄角，本是牵制清军的重要力量。可如今，短短一日之内，台州失守，舟山大乱，家眷被俘，忠臣遇害，永历朝廷的援军与浙东军的合作根基险些崩塌，所有的大好局面都毁于叛徒之手，怎能不让人痛心疾首？
郎中匆匆赶来，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进入内殿。陈邦彦早已取出随身携带的岭南草药，嘱咐郎中按水师军医的方子调制。郎中诊视片刻，取出银针，在朱以海的穴位上一一扎下，又将草药熬制的汤剂缓缓灌入他口中。众人守在殿外，焦急地等待着，议事堂内的烛火依旧摇曳，却显得更加昏暗，映得浙东本土将官与永历援军将领的脸上，都布满了阴霾。
“如今台州失守，舟山大乱，浙江的抗清局势已是危在旦夕。” 林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而凝重，他目光扫过阮进、王朝先，语气中带着援军主将的担当，“清军拿下台州后，必定会集中兵力攻打温州。多铎麾下的八旗精锐本就凶悍，如今又收编了顾世臣的降兵、张国柱的水师，还有陈将军遗失的军械，实力更是大增。我平虏镇虽有一万步卒，但连日驰援尚未休整，浙东军也损失惨重，我们必须立刻整合两军力量，拿出对策，否则温州危矣！”
阮进焦躁地踱来踱去，双手紧握成拳：“张名扬将军的残部尚未抵达，温州城内浙东军仅剩两万兵力，宁波虽有一万五千守军，但路途遥远，难以驰援。张名振的水师虽在海上，却要兼顾宁波、温州两处海域，分身乏术。仅凭浙东军与平虏镇、广东水师的现有兵力，想要守住温州，难如登天！”
“难也得守！” 王朝先沉声道，“温州是浙东仅剩的重镇，更是永历陛下援军与我们合作的唯一根基。若是温州再失，我们便成了丧家之犬，再也没有立足之地。监国与林将军、陈将军肩负着复兴大明的重任，我们岂能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