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如昼,映得文华殿梁柱上的蟠龙雕饰愈发狰狞。那龙首怒张,鳞爪毕现,在跳动的火光中仿佛要挣脱木石束缚,恰如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正被无形的风暴裹挟着,悬于万丈深渊之上。朱由榔缓步登上帝座,玄色龙袍下摆扫过冰凉的金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留下一道无声的轨迹。金砖是永乐年间铺就的旧物,历经三百年风雨,依旧坚硬如铁,却也冷得刺骨,一如此刻殿内凝滞的空气。
殿内并未设百官班次,仅在御座之下分左右两侧摆了八张紫檀木椅,却无一人落座。八位被深夜急召的重臣,皆按朱由榔默许的位次立定,气息皆轻,方才王坤传旨时的仓促还凝在每个人的眉梢 —— 三更天的梆子声刚过,宫门外的马蹄声便踏碎了羊城的夜色,任谁都揣着一颗忐忑的心。
左首第一站的是瞿式耜,他身着绯色一品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沉静如古潭,只是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朝笏边缘,那是他思虑深重时的习惯。紧随其后的是吕大器,同样是绯色官袍,却比瞿式耜的袍角多了几分褶皱,想来是仓促起身未曾仔细整理,他双手紧紧攥着朝笏,指节泛白,连带着官袍的袖口都被扯得紧绷。
左首第三是何腾蛟,刚接任刑部尚书的职任,刚从宝庆府被调回来,身上的官袍沾着些许尘土,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军旅风霜,腰间的玉带松了半分。第四位是方以智,他身着青色三品官袍,手中并未持朝笏,反倒揣着一卷线装书,书页边缘已被翻得泛黄,他垂着眼帘,神色平静,仿佛不是来议军国大事,而是赴一场深夜读书之约,唯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泄露了他内心的思虑。
右首第一是陈子壮,鬓角斑白,佝偻着脊背,却依旧挺直了脖颈,一身深蓝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笔挺,他双手交叠按在朝笏上,目光落在御座前的金砖上,似在沉思,又似在追忆往昔。紧随其后的是李元胤,他并未穿官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未卸,剑鞘上的铜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脸上还带着风霜之色,胡茬也未及打理,显然是从军营连夜疾驰而来,呼吸间还带着郊外夜露的寒气。
右首第三是张同敞,他身着朱红三品官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腰间同样佩着剑,只是剑鞘更为精致,刻着云纹,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御座,眼中满是期待与忠诚,仿佛随时准备领受重任。最后一位是李国泰,作为随侍皇帝的内侍,锦衣卫指挥使,他身着暗黄色宫装,站在最末位,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眼神却时刻留意着朱由榔的神色,谨慎得如同踩在薄冰之上。
“陛下驾到 ——” 内侍王坤尖细的唱喏声落下,八位重臣齐齐躬身,山呼万岁的声音撞在殿壁上,没有群臣齐呼的恢弘,却因人数寥寥而更显沉郁,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散乱中透着凝重。朱由榔抬手示意平身,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八人,将每个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瞿式耜的沉静、吕大器的紧绷、何腾蛟的疲惫、方以智的淡然、陈子壮的苍老、李元胤的悍勇、张同敞的锐进、李国泰的谨慎,一一在他心头掠过。
“坐吧。”
朱由榔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却比白日多了几分松弛,“深夜急召诸位前来,非为他事,乃是川陕那边出了剧变,王夫子刚从四川归来,带来了大西军的消息,此事干系重大,需与诸位心腹重臣密议。”
众人谢恩落座,紫檀木椅与金砖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李国泰依旧站着,缓步退到朱由榔身侧,垂手侍立。
朱由榔目光转向左首第四位的方以智:“密之,你素来博闻强记,且通晓川陕地理,先说说你对当前川陕局势的判断。”
方以智闻言,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声音温润却清晰:“回陛下,川陕之地,北接关中,南连黔滇,东通湖广,西控羌藏,乃是兵家必争之地。自崇祯末年,张献忠入川建大西政权,川地便陷入战乱。清军入关后,豪格率八旗劲旅西进,以多铎在江南牵制南明兵力,自身则专攻川陕,意图切断南明与西北义军的联系,形成合围之势。臣此前据湖广送来的塘报得知,豪格部于去年冬攻克汉中,今年春便直逼成都,川地局势已然危急,只是未料竟会到这般地步。”
他顿了顿,看向朱由榔身侧的王夫之,“王夫子亲入川地,所见想必更为真切。”
朱由榔颔首,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御座旁的王夫之:“王夫子,你且细细说与诸位听。孙可望所求之事,亦不必隐瞒。”
王夫之应声出列,他依旧是那身风尘仆仆的青衫,只是脸上多了几分刚洗漱后的清爽,眼角的红血丝却未消减,显然一路奔波未曾好生歇息。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清晰,穿透了殿内的沉寂:
“回陛下,回诸位大人。臣自去年秋离粤入川,取道梧州、桂林,经衡阳入黔,再转道川南,一路所见,尽是人间炼狱。清军入关后,豪格率部西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成都府昔日乃是天府之国的核心,街市繁华,人烟稠密,臣抵达时,却已是断壁残垣,街头巷尾尽是白骨,有的白骨堆叠如丘,有的则被野狗拖拽,惨不忍睹。”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似是不忍再忆:“臣在成都城外见到一位幸存的老妇,她告知臣,清军入城那日,挨家挨户搜捕,男子尽数斩杀,女子则被掳掠,孩童要么被抛入河中,要么被当作玩物射杀。她的儿子、丈夫、孙子,一日之内尽数遇害,唯有她因藏在柴房的夹层中,才侥幸存活,靠着啃食树皮草根苟延残喘至今。这般惨状,并非成都一地独有,臣沿途经过顺庆、重庆、叙州等地,皆是如此,川中百姓十不存一,昔日的天府之国,如今已成人间地狱。”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何腾蛟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常年在湖广与清军作战,见过不少惨状,却未想川地竟惨烈至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眼中泛起泪光,双手按在膝上,身体微微晃动,显然是心绪激荡难平。
王夫之顿了顿,待殿内情绪稍缓,才硬着心肠继续道:“臣行至顺庆府时,恰逢大西军与清军遭遇。张献忠亲率主力迎战豪格,两军于西充凤凰山激战三日。那三日,炮火连天,尸横遍野,嘉陵江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张献忠将军身先士卒,每日都亲自到前线督战,大西军将士也个个奋勇,清军数次强攻都被击退。”
“可豪格此人,毫无兵家气度,竟玩起了阴招。”
王夫之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过一丝愤懑,“他见正面强攻难以取胜,便派了十余名狙击手,潜伏于凤凰山的山林之中,趁张献忠将军勘察地形时放冷箭。那日清晨,雾气浓重,张献忠将军带着几名亲兵登上山顶查看清军布阵,未曾想山林中竟藏着伏兵,一支冷箭直射他的面门,将军躲闪不及,正中眉心,当场殒命。”
“什么?” 张同敞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张献忠何等勇猛,当年在川陕一带打得官军望风而逃,竟死于暗箭之下?”
王夫之颔首,神色凝重:“确是如此。献忠公一死,大西军群龙无首,一时军心大乱。清军趁机发起猛攻,大西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幸得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位将军临危受命,在乱军之中收拢残部,且战且退,一路向南突围,如今已率主力撤至贵州境内,据守遵义、贵阳一线,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凝重:“臣在遵义城外三十里的驿站见到了孙可望将军。此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双目炯炯有神,言谈间颇有章法,绝非寻常草莽。他知晓大明如今的处境,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 清军若灭了大西军,下一步便是集中兵力南下,攻打两广、湖广,到那时,大明孤木难支。故托臣带话给陛下,愿与大明罢战言和,共抗清军。”
吕大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不等他人开口,便抢先说道:“孙可望?此人乃是张献忠麾下第一悍将,当年张献忠入川,他便是先锋,双手沾满了官民鲜血,我大明不少官员将士都死于他手,他的话岂能轻信?”
“吕大人此言差矣。”
王夫之转头看向他,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乱世之中,各为其主罢了。张献忠当年反明,确有其事,孙可望作为其麾下将领,自然是奉命行事。如今张献忠已死,大西军残部面临清军与地方武装的双重夹击,处境艰难至极 —— 清军在川南部署了五万兵力,步步紧逼;贵州本地的土司又拥兵自重,对大西军虎视眈眈;加之粮草匮乏,将士们连温饱都难以保障,若不与大明联合,不出半年,便会被豪格吞并,身死族灭。他此时求和,并非假意,而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唯一选择。”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呈给内侍王坤,“这是孙可望亲笔所写的国书,上面言明,愿以贵州为界,与大明划江而治,互通有无,贵州的盐铁、药材,可尽数运往两广,支援大明抗清;大明则需提供粮草、军械,协助大西军固守黔滇防线。此外,他还愿出兵三万,协助大明防守川黔边境,抵御豪格部的南下。更重要的是,他提出,希望能与陛下在贵州龙场驿当面会谈,共商抗清大计,订立盟约。”
“龙场驿?” 陈子壮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是阳明先生被贬之地,当年先生在龙场悟道,开创心学,如今竟成了与反贼余孽会谈之所,真是世事无常。”
方以智补充道:“龙场驿地处贵州腹地,位于贵阳与遵义之间,乃是交通要道,却也地势险要,四周群山环绕,易守难攻。孙可望选择在此地会谈,既有示诚之意 —— 此地非大西军核心腹地,也有防备之心 —— 若有变故,他可迅速调集兵力。”
朱由榔接过王坤递来的书信,展开细看。信纸是粗糙的麻纸,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显然是在艰苦环境下仓促制作的,墨迹淋漓,有些字的笔画因书写急促而微微倾斜,却依旧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信中除了王夫之所说的条件,还提到了张献忠死后大西军的困境,以及对清军的刻骨仇恨,字里行间,既有求生的迫切,也有抗清的决心。
他看完后,将书信放在案几上,目光扫过八位重臣:“诸卿都听到了。孙可望愿与朕在龙场会面,共商联合之事。此事干系重大,关乎大明的生死存亡,朕今日召你们前来,便是要听听你们的意见。”
“陛下,万万不可!” 吕大器第一个站起身反对,他快步走到殿中,躬身说道,“龙场驿地处贵州腹地,乃是大西军的势力范围,四周皆是孙可望的兵马,陛下若前往,便是羊入虎口!孙可望此人野心勃勃,当年张献忠在时,他便暗中培植势力,如今张献忠已死,他更是大权独揽,其心难测。谁知晓他是不是设下了陷阱,诱陛下前往,一旦陛下身陷险境,大明群龙无首,两广、湖广防线必破,到那时,大明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何腾蛟也站起身,附和道:“吕大人所言极是。臣驻守湖广,深知清军的凶残与孙可望的狡诈。去年,臣麾下将领郝永忠与大西军余部有过接触,据郝永忠回报,孙可望此人猜忌心极重,且手段狠辣,为了巩固权力,不惜诛杀昔日同僚。如今他走投无路才想到联合大明,一旦局势好转,必然会反噬大明。更何况,陛下乃是大明的核心,万万不能有丝毫闪失。湖广战场如今已是岌岌可危,若陛下离京,清军必然会趁机猛攻,湖广一旦失守,两广便失去了屏障,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沉重:“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孙可望的联合绝非真心,陛下切不可以身犯险!不如派一位使臣前往贵州,与孙可望商议划界之事,以乌江为界,各自固守,大明提供部分粮草援助,换取大西军牵制豪格部,待局势稳定后,再徐图北伐不迟。”
“何阁老所言甚是!”
吕大器连忙接话,“臣觉得与其接触大西匪寇,不如接触满清,臣推荐方密之前往,方大人学识渊博,心思缜密,且通晓礼制,定能与博洛周旋,既保住大明的体面,又能达成盟约,无需陛下亲往接触大西匪寇。”
方以智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立刻回应,而是看向瞿式耜,似在等待他的意见。
“荒谬!”
一声怒喝突然响起,瞿式耜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吕大器与何腾蛟,须发皆张,“我大明立国近三百年,何曾惧过强敌?何曾因畏惧风险而错失良机?扬州城破,史阁部苦撑数月,派人向清廷求和,换来的是什么?是十日不封刀的屠戮!是数十万百姓的惨死!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哪一次不是因为心存侥幸,妄图求和,才落得个城破人亡的下场?”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震得殿内烛火都微微晃动:“如今满清虽占据半壁江山,但我汉家江山各地反抗不断。陛下死守广州,围歼李成栋,一战斩首三万余,天下震动,民心所向,皆在大明!湖南、江西、浙江等地的义军,闻风响应,已收复十余座城池。陛下有太祖高皇帝之雄才大略,有成祖文皇帝之英武果决,定能带领我们恢复汉家江山,岂能因区区一个孙可望而畏缩不前?”
李元胤也霍然起身,抬手抚摸着腰间的佩剑,剑身冰凉,仿佛还带着当年反正时的血迹,他声音粗粝,带着一股悍勇之气:“瞿阁老所言极是!臣当年随李成栋降清,亲眼所见满清如何对待汉人。他们视我等为猪狗,动辄打骂杀戮,投降之人稍有不从,便会惨遭灭口。臣在清营时,见过不少前明官员,他们以为投降便能保全性命,便能高官厚禄,可最终呢?要么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要么被派往最凶险的战场,充当炮灰。方国安之流,便是前车之鉴!”
他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仇恨:“臣反正归来,便是看透了满清的狼子野心。投降是死,不投降还有一线生机!两广是我们最后的基地,这里有我们的亲朋好友,有我们的父老乡亲。如果这个时候与孙可望议和划界,寒的是天下百姓之心,失的是恢复河山的良机!孙可望麾下有李定国这位战神级别的人物,李定国勇冠三军,用兵如神,当年在川陕一带,打得清军闻风丧胆,豪格的弟弟便是死于他手。若能将大西军招抚过来,让李定国为大明效力,我大明便有了与清军正面抗衡的力量,恢复中原指日可待!”
“李将军说得好!”
瞿式耜赞许地点点头,转头看向朱由榔,“陛下,孙可望虽为大西军余部,但此人内政能力极强。臣听闻,他在大西军内部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清查土地,整顿军纪,严厉打击劫掠百姓的行为,如今大西军虽处境艰难,却依旧纪律严明,粮草也能勉强自给。更重要的是,他麾下有近十万兵力,且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若能与大明联手,便可形成两广、湖广、黔滇互为犄角之势,西可抵御豪格,东可牵制多铎,北伐之路便豁然开朗!”
吕大器脸色一沉,反驳道:“瞿阁老未免太过乐观!孙可望与李定国之间,素来面和心不和。张献忠在时,尚能以威严压制二人;如今张献忠已死,二人权力相当,矛盾早已激化。臣听闻,孙可望欲自立为王,李定国坚决反对,二人已数次发生冲突,只是碍于清军压境,才暂时搁置争端。更何况,大西军与我大明素有血仇,我大明官员百姓对其恨之入骨,若与他联合,必然会引起民怨,动摇民心!陛下亲往龙场,一旦孙可望中途变卦,或是李定国从中作梗,陛下安危堪忧!”
“吕大人多虑了。”
王夫之再次开口,语气笃定,“臣与孙可望会面时,曾见过李定国将军。此人沉默寡言,却目光坚定,言谈间对满清恨之入骨。他向臣表示,只要能抗清,愿听从孙可望的安排,与大明合作。臣还听闻,李定国已暗中派心腹前往湖广,与何阁老麾下将领联络,表达了联合抗清的意愿。至于民怨,乱世之中,百姓最看重的是生存,是能安居乐业,只要我们能击败清军,恢复秩序,百姓自然会忘却过往的恩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孙可望为表诚意,已将其幼子送往肇庆作为人质,如今已在驿馆安置,由李国泰大人亲自看管。孙可望此举,足见其联合的决心,并非虚情假意。”
“人质?”
吕大器眉头紧锁,依旧不依不饶,“区区一个幼子,岂能抵得过天下大势?孙可望若是真有诚意,便该解散部队,归降大明,接受朝廷的改编,而非与陛下平起平坐,商议会谈之事!他提出划江而治,便是不愿屈居人下,其野心昭然若揭!”
“吕大器!”
朱由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的争论。他缓缓站起身,龙袍垂落,如同一朵墨色的云,遮住了案几上的烛光,“你只知担忧朕的安危,却不知大明已退无可退!”
他走下帝座,一步步走向群臣,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发出沙沙的声响,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眼神锐利如刀:“朕实话告诉你们,两广虽有野战部队十余万,加上各地守城兵及义军,凑齐二十万并非难事。湖南堵胤锡那边,也有近十万兵力。可论战斗力,能与大西军余部相提并论的,唯有忠贞营五万将士!满清明年初便要发起全面进攻,豪格在川陕虎视眈眈,已调集八万兵力,随时可能南下;多铎在江南厉兵秣马,集结了十万大军,意图攻打浙江、江西;吴三桂蠢蠢欲动,已暗中与豪格联络,准备夹击大西军。我们没有时间再犹豫,没有时间再内耗!”
他停在吕大器面前,语气沉重:“孙可望愿与朕会面,这是天赐大明的契机。朕知道此行凶险,龙场驿虽非龙潭虎穴,却也危机四伏。但身为天子,当以家国为重!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不仅是祖训,更是朕的使命!当年太祖高皇帝起兵濠州,九死一生,才创下大明三百年基业;成祖文皇帝靖难之役,千里奔袭,以少胜多,才换来万国来朝。朕身为朱家子孙,岂能贪生怕死,错失这恢复河山的良机?”
吕大器脸色煞白,躬身道:“陛下,臣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担心陛下安危…… 大明不能没有陛下啊!”
陈子壮也缓缓站起身,躬身说道:“陛下一片赤诚,老臣深感敬佩。只是龙场驿毕竟是大西军地界,人心难测。老臣愿代陛下前往,与孙可望会谈。老臣年近七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无儿无女,了无牵挂。若能为大明换来一线生机,便是死得其所。”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了决绝,“陛下乃是大明的核心,万万不能有丝毫闪失。还请陛下三思,让老臣代劳。”
“陈尚书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朱由榔看着陈子壮苍老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陈子壮是三朝元老,当年在崇祯朝便因直言敢谏而闻名,南明建立后,更是鞠躬尽瘁,为朝廷奔走操劳,如今已是古稀之年,却依旧如此忠心耿耿,实在令人动容。
“你所言亦是老成谋国之见。龙场会面之事,干系重大,朕需三思而后行,断不可意气用事。”
他转头看向王夫之,语气放缓了些许:“王夫子,你与孙可望有过当面接触,且洞悉人心时局,你觉得此事可行与否?孙可望的诚意,究竟有几分?若朕真的前往龙场,风险有多大?”
王夫之躬身答道:“回陛下,孙可望身处绝境,联明抗清乃是其唯一生路,诚意当有七八分。但此人野心不小,划江而治之请,显露出他不愿屈居人下之意,日后若势力壮大,难免会再生事端。臣以为,可先派使臣前往贵州详探虚实,查看孙可望的布防情况,联络李定国等将领,确认他们的态度;同时整饬军备,命两广、湖广的军队进入战备状态,做好两手准备。若使臣回报孙可望确无歹心,李定国等人也真心抗清,陛下再做亲往与否的决断不迟。”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风险,若陛下决意亲往,需精选护卫,多带精锐将士,且需与孙可望约定,会谈之地不得部署重兵,双方护卫距离会谈场所需保持一定距离,避免发生意外。龙场驿四周虽群山环绕,但也有几条隐秘的退路,可提前派人勘察,以备不时之需。”
朱由榔微微颔首,目光又扫过群臣:“朕知道,朝堂之上向来有分歧,你们各自的立场不同,考虑的角度也不同,这都情有可原。但朕要告诉你们,如今大明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若再因分歧而内耗,破坏的便是我们自己的根基,最终只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股雷霆之威:“投降是死,不投降反而能活!满清对待我汉家儿女,唯有屠刀与压迫,他们想要的不是臣服,而是灭亡我华夏文脉,奴役我汉家子孙!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仅是为了大明江山,更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华夏文明的延续!陈尚书,你即刻派人收集投降清军的将士与官员最终被杀的消息,整理成册,在两广、湖广、江西等地广泛传播,让天下人都明白,投降满清只有死路一条,唯有抗争到底,才有一线生机!”
“臣遵旨!” 陈子壮躬身应道,声音虽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坚定。
朱由榔的目光转向右首第三位的张同敞,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几分期许:“同敞,你乃江陵公之后,忠勇可嘉,且久历军旅,深谙兵事,又曾协助料理粤东政务。粤东地区推行的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已经有一阵子了,如今情况如何?百姓是否拥护?财政收入有无增长?这关系到我们抗清的根基,你且细细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