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宝庆城外的霜气还未散尽，孔有德的马蹄已踏碎了黎明的静谧。他一身满洲八旗钉面棉甲，外罩猩红披风，胯下乌骓马喷着白气，身后是清军铁骑，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昨日探子回报，宝庆城内有堵胤锡亲率的湖广明军主力驻守，这位大明湖广督师素有 “足智多谋” 之称，孔有德本以为能酣畅淋漓地打一场硬仗，既能彰显他 “定南王” 的威名，也能让麾下那些降将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军旅。
“王爷，城门虚掩着！” 刘承胤策马奔回，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
孔有德眉头一皱，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他抬手示意全军暂缓，亲自带着亲兵向城门靠近。城门确实没关，只轻轻搭着门闩，一推便吱呀作响地开了。映入眼帘的不是严阵以待的明军，也不是弓上弦、刀出鞘的防御，而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
青石板路上蒙着薄薄一层尘土，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幌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透着一股死寂的诡异。偶尔能看到几只鸡在街角啄食，见了人也不躲闪，反倒歪着脑袋打量，更显得这城池空旷得令人心慌。
“王爷，城里没人！” 亲兵队长搜查了半条街，回来时脸色凝重，“连个值守的兵丁都没有，百姓也跑光了，只留下些带不走的家什。”
孔有德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县衙。县衙里也是一片狼藉，公案上还放着没写完的文书，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涸，后院的马厩空荡荡的，只有几堆干草散落一地。他抓起公案上的文书，上面是堵胤锡的笔迹，字迹遒劲，却只写了一半，显然是仓促撤离时留下的。
“好一个堵胤锡！” 孔有德猛地将文书摔在地上，玄铁护手磕得公案发出一声闷响，“本王还当你是块硬骨头，原来竟是个只会望风而逃的鼠辈！空有虚名，浪得虚名！”
他的怒火如燎原之势，烧得脸颊通红，眼中满是暴戾。自从降清以来，他攻必克、战必取，江南诸镇望风披靡，何曾受过这等轻视？堵胤锡明明有兵力驻守，却不战而退，这不是怯战，是压根没把他孔有德放在眼里！
“王爷息怒！” 黄朝宣连忙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他原是大明的衡阳府总兵，降清后一直依附孔有德，此刻见主子动怒，忙不迭地拍起了马屁，“那堵胤锡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哪里敢跟王爷您对阵？他定是听闻王爷大军将至，吓得魂飞魄散，才连夜逃了！这等脓包，也配当大明湖广督师？”
刘承胤也跟着附和，他身材肥胖，穿着一身崭新的清军甲胄，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黄将军说得是！王爷神威盖世，扫清江南不过是弹指之间。堵胤锡逃了正好，省得王爷费力气，咱们直接追上去，斩了他的狗头，也好给朝廷报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孔有德捧得天花乱坠，又把堵胤锡贬得一文不值。孔有德的怒气稍稍平复了些，他瞥了一眼这两个趋炎附势的降将，心中虽有不屑，却也受用这份恭维。他负手走到县衙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衡阳城，冷笑道：“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他堵胤锡能逃，武冈的百姓能逃吗？传令下去，屯泰！”
“末将在！” 一员身材高大的满洲将领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你率本部铁骑为先锋，全速进军武冈，务必追上堵胤锡的残部，将其剿灭！” 孔有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令！” 屯泰起身，翻身上马，一声令下，数千铁骑卷起漫天尘土，朝着武冈方向疾驰而去。
“沈志祥！” 孔有德又唤道。
“末将在！” 另一员将领应声而出，他是原东江镇的将领，降清后颇受重用。
“你带一万人马，前往永州，牵制当地明军，不许他们驰援武冈！若有异动，就地剿灭！”
“遵令！” 沈志祥领命，点齐兵马，缓缓向永州方向开拔。
孔有德望着两支大军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他知道，堵胤锡逃到武冈也没用，武冈城小墙矮，根本挡不住他的铁骑。至于那些逃到武冈的百姓，不过是些待宰的羔羊。想到礼部工作队之前散布的谣言 —— 清军每进一城必定屠城，他非但不恼，反倒觉得痛快。乱世之中，杀戮才是最好的震慑，只有让那些南明的军民闻风丧胆，才能更快地一统江南。
他转身对黄朝宣、刘承胤道：“你们随本王坐镇衡阳，休整一日，明日进军武冈！本王要让堵胤锡知道，逃，是逃不掉的；反抗，只会死得更惨！”
黄、刘二人连忙躬身应道：“王爷英明！”
再看潮州府海阳城
城楼上，林佳鼎身披红色的总兵官袍，腰悬长刀，眉头紧锁地望着城下。他年约三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颌下留着一缕短须，透着几分英气。作为大明潮州府总兵，他奉命驻守潮州府，本想凭借城池坚守待援，却没想到博洛来得如此之快，战力如此强劲。
“林总兵，你看！” 身旁从广州过来支援“平虏镇”总兵官，平虏候林察指着城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怒。
林佳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下清军阵前，郝尚久正带着一队绿营兵，驱赶着五百多名老弱百姓向城池走来。这些百姓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步履蹒跚，脸上满是恐惧与绝望。
在博洛的监督下，郝尚久骑着马，望了望博洛那凶狠的眼神，心中一颤，手中马鞭挥舞，时不时抽打那些走得慢的百姓，嘴里还高声喊着：“快点！都给老子快点！进城去，让城上的明军开门！不然，老子现在就宰了你们！”
城楼上的明军士兵见状，无不怒目圆睁，纷纷大骂起来。
“狗娘养的郝尚久！你还是人吗？居然驱赶老百姓攻城！”
“无耻之徒！有本事冲我们来，欺负老弱妇孺算什么本事！”
“这些百姓也太可怜了……”
骂声此起彼伏，士兵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握着刀枪的手都在发抖。他们都是潮州本地人，看着这些和自己乡亲一样的百姓被清军逼迫，心中既愤怒又不忍。
林察也是怒不可遏，他攥紧拳头，沉声道：林总兵、刘参将，郝尚久这狗贼，简直丧尽天良！这些百姓手无寸铁，哪里是攻城的料？博洛这是想让百姓当挡箭牌，消耗我们的兵力，顺便动摇我们的军心啊！”
一旁的闽西营参将刘国轩也点头附和，他年轻气盛，眼神里满是杀意：“林总兵，不能让百姓靠近！一旦他们到了城下，博洛肯定会趁机攻城。我们不如开炮，先轰散郝尚久的绿营兵，再想办法救百姓！”
林佳鼎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沉重：“不行。百姓就在前面，开炮只会误伤他们。博洛就是算准了我们不忍伤害百姓，才出此下策。”
“那怎么办？” 刘国轩急道，“难道眼睁睁看着百姓被他们逼着攻城？这些百姓知道清军破城必屠，肯定也知道不抵抗就是死，可他们手无寸铁，冲上来也只是送死啊！”
林佳鼎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些。礼部工作队的宣传早已传遍岭南，清军的残暴是出了名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每一次都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本来在夏四敷驻守饶平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坚壁清野赢得时间，但是这些百姓不管明军如何劝说都不愿离开故土，才被清军抓住，逼着来攻城。他们心里清楚，进了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服从清军，当场就会被斩杀。可城上的明军若是不开门，他们又会被清军当成炮灰，死在城下。
“林总兵，不能再等了！” 林察见他不语，连忙劝道，“再等下去，百姓就到城下了。博洛的大军就在后面，一旦他们发起冲锋，我们首尾难顾，海阳城就危险了！”
林佳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望着城下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又看了看城楼上义愤填膺的士兵，沉声道：“百姓是无辜的，我们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林察，刘国轩，你们二人留守城池，严守各门，不许放一个清军进城！”
“林总兵，你要干什么？” 林察和刘国轩同时一惊。
“我带两千兵马出城，掩护百姓进城！” 林佳鼎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万万不可！” 林察连忙拉住他，“林总兵，你是潮州府的总兵官，要对整个潮州府负责，现在城外清军势大，骑兵众多，唯有以守待攻才是上策，虽然郝尚久的绿营兵虽然战斗力不强，但博洛的八旗军就在后面，还有大炮掩护。你带两千人出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啊！”
刘国轩也劝道：“林总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守住这潮州府城海阳城，就是对百姓最大的保护。你要是出事了，海阳城就完了，这些百姓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是啊总兵！” 城楼上的士兵们也纷纷劝道，“您不能去啊！让我们去吧，我们掩护百姓进城！”
林佳鼎拍了拍林察的手，眼神坚定地说道：“林察，国轩，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也是为了海阳城。可我是大明潮州府总兵官，守土有责，护民更有责！这些百姓信任我们明军，才愿意跟着我们抵抗清军。若是我们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清军屠戮，或是被当成炮灰送死，我们还有何面目见潮州府的父老乡亲？还有何颜面自称明军？”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激昂：“八旗军虽勇，大炮虽利，但我们明军也有血性！我林佳鼎今日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些百姓救进城来！你们守住城池，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只要百姓进了城，我们守住海阳的希望就更大一分！”
“林总兵！” 林察还想再劝，却被林佳鼎挥手打断。
“不必多言！” 林佳鼎抽出腰间的长刀，刀刃寒光闪烁，“传我将令，点齐两千精锐，随我出城！”
士兵们见他心意已决，再也无人劝阻。他们纷纷抽出刀枪，眼神里满是决绝。虽然知道此去凶险，但将军的忠义感染了每一个人，他们愿意跟随将军，为了掩护百姓，拼尽最后一滴血。
很快，两千名精锐明军集结完毕，他们身着铠甲，手持刀枪，列成整齐的队列，站在城门内侧。
林佳鼎翻身上马，望着麾下的士兵，沉声道：“兄弟们，今日出城，九死一生。但我们是为了救百姓，为了守护大明的江山，死得其所！你们怕不怕？”
“不怕！” 两千名士兵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好！” 林佳鼎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开门，出击！”
城门缓缓打开，林佳鼎一马当先，带着两千明军冲出了海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