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元年正月二十日，夜。
长沙城西，湘江江面被浓重的雾气笼罩，月色被厚厚的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江对岸长沙城墙上的火把，如繁星般点缀在黑暗中，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梆子声和吆喝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江岸边的芦苇丛长得一人多高，密密麻麻，风吹过，芦苇秆轻轻摇曳，发出 “沙沙” 的声响。五十余艘渔船静静停泊在芦苇丛中，渔船的船身被涂抹成黑色，与夜色融为一体。渔民们皆是沈阳联络的抗清义士，他们身着黑衣，头戴斗笠，手持船桨，眼神坚定地望着江面对岸的长沙城，等待着大军的到来。
三更时分，李定国率领的两万五千大军悄然抵达湘江岸边。士兵们身着轻便皮甲，背负刀枪，排成整齐的队列，静无声息地靠近江边，没有发出一丝喧哗。连日来的行军，让士兵们疲惫不堪，不少人的脸上还带着伤口，但他们的眼神依旧锐利，透着一股必胜的信念。
李定国立于高坡之上，披风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腰间的七星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江对面的长沙城。城墙高约三丈，用青灰色的砖石砌成，城垛错落有致，每隔十余步便插着一面清军的旗帜，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的火把光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巡逻士兵的身影不时闪过，脚步拖沓，显然毫无防备。
“侯爷，船只就绪，可渡江了。” 沈阳悄然来到李定国身边，低声禀报。他是本地的抗清义士首领，常年在湘江一带活动，对这里的水文地势了如指掌。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显得格外凶悍，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忠义之气。
李定国缓缓点头，目光落在江面上的渔船的，沉声道：“传令下去，分批渡江，每船二十人，船桨裹布，严禁喧哗，违者立斩！”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弟兄们，长沙城内空虚，孔有德的主力已被堵督师引去武冈，此役必胜！”
“遵令！” 沈阳应道，转身便去传达命令。
李定国手中的长枪紧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龙场驿的烛火仿佛又在眼前晃动，朱由榔那句 “朕信你”，此刻重逾千斤。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 这不仅是一场奇袭，更是大明反攻中原的希望。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士兵们依次登船。渔民们小心翼翼地将船桨裹上厚厚的布条，然后轻轻划动船只，渔船如幽灵般驶出芦苇丛，向江心划去。船桨划过水面的轻微声响，被江风与水流声悄然掩盖，在寂静的夜色中几乎无法察觉。
李定国站在第一艘渔船上，身旁是亲卫队长靳统武。靳统武手持盾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腰间的佩刀早已出鞘，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侯爷，您看那城墙上的清军，一个个哈欠连天，怕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靳统武低声道。
李定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城墙上的清军士兵东倒西歪地靠在城垛上，有的甚至抱着长枪打起了盹。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孔有德自以为堵督师的主力在武冈防御，长沙便可高枕无忧，却不知这正是他的催命符。”
江面上的雾气愈发浓重，能见度不足三丈。渔船在雾中穿行，彼此之间只能靠事先约定好的微弱暗号联系 —— 每艘船上都挂着一盏极小的油灯，用黑布遮挡，只露出一丝微弱的光。士兵们坐在船上，屏住呼吸，紧握手中的武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突然，一艘渔船的船桨不小心撞到了水下的礁石，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这声闷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江面的宁静。
“谁？！” 江对面的清军巡逻队立刻察觉到了异常，高声喝问，同时举起火把，向江面照来。火把的光芒穿透雾气，在江面上扫来扫去，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李定国心中一紧，低声对身旁的士兵道：“稳住，切勿妄动！”
渔民们立刻停住船桨，渔船在江面上随波漂浮，尽量保持静止。清军的火把在江面扫了一圈，雾气浓重，根本无法看清远处的渔船。巡逻士兵骂骂咧咧道：“妈的，定是鱼撞石头，大惊小怪！” 说完，便转身离去，只留下几盏火把依旧在城墙上燃烧。
虚惊一场，队伍继续渡江。半个时辰后，第一批五千士兵成功登陆。他们迅速占领西门外的树林，建立起临时的防御阵地。弓箭手们埋伏在树后，搭箭上弦，瞄准城墙方向，随时准备应对清军的突袭，掩护后续部队渡江。
第二批士兵即将靠岸时，江面上突然传来马蹄声与船只行驶的声响，越来越近。“侯爷，是清军的巡逻艇！” 一名渔民压低声音提醒道。
李定国抬头望去，只见三艘清军巡逻艇一字排开，从上游疾驰而来。巡逻艇长约三丈，宽丈余，船舷两侧站着十余名清军士兵，手持鸟铳和腰刀。巡逻艇上灯火通明，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江面，船上的清军士兵手持刀枪，高声吆喝：“夜间禁行！所有船只立刻靠岸接受检查！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巡逻艇越来越近，距离第二批登陆的渔船不足百丈。李定国知道，不能再隐蔽下去了，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一旦被清军发现大军渡江的意图，奇袭计划便会彻底失败。他对身旁的靳统武道：“准备火箭，待其靠近，烧毁他们的船只！”
靳统武领命，立刻指挥亲卫们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火箭。火箭的箭头裹着浸油的棉絮，亲卫们点燃棉絮，箭头瞬间燃起熊熊火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放！” 李定国一声令下，数十支火箭如流星般射出，直奔清军巡逻艇。
巡逻艇上的清军毫无防备，火箭纷纷射中船帆与船舱。船帆是易燃之物，一旦被点燃，瞬间便燃起大火，火势迅速蔓延。“着火了！快救火！” 清军士兵惊慌失措，纷纷拿起水桶、木板，想要扑灭大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无济于事。
“杀！” 李定国高声道。渔民们立刻划动渔船，加快速度，向清军巡逻艇冲去。士兵们手持刀枪，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渔船靠近巡逻艇后，士兵们纵身跳上巡逻艇，与清军展开激烈厮杀。周虎一马当先，手中的斩马刀劈砍而下，一名清军士兵躲闪不及，被一刀劈成两半，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船板。王小五紧随其后，手中的长枪刺出，精准地刺穿了一名清军士兵的胸膛。那名清军士兵瞪大了眼睛，口中喷出鲜血，缓缓倒了下去。
清军本就因大火而慌乱不已，面对勇猛的大西军士兵，更是不堪一击。他们有的想要跳水逃生，有的则负隅顽抗，但都被大西军士兵一一斩杀。一名清军千总挥舞着腰刀，想要偷袭周虎，却被王小五从背后一枪刺穿了心脏。不到一刻钟，三艘巡逻艇上的清军全部被歼灭，尸体被扔进江中，船只化为燃烧的残骸，在江面上慢慢下沉。
解决了巡逻艇，后续部队加快了渡江速度。渔民们奋力划桨，渔船在江面上穿梭，将一批又一批的士兵送到对岸。不到两个时辰，两万五千大军全部成功登陆，整个过程损失不足五十人，堪称奇迹。
李定国在树林中集结部队，低声下令：“朝廷的锦衣卫已在城内接应，四更时分以火为号，打开西门。全军休整半个时辰，补充体力，检查武器，四更准时攻城！”
士兵们席地而坐，纷纷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 —— 大多是粗粮饼子和风干的肉干，就着随身携带的水囊喝水。
王小五靠在树干上，啃着干涩的粗粮饼子，饼渣掉了一地。他看着身旁的周虎，小声问道：“队正，长沙城真的像侯爷说的那样空虚吗？我还是有点怕。”
周虎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中掏出一小袋炒米，递给王小五：“拿着，垫垫肚子。” 他目光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李定国，沉声道：“放心吧，有侯爷坐镇，还有陛下的重托，咱们必定能拿下长沙！你没听说吗？堵督师把孔有德的主力都引去武冈了，长沙城里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和绿营兵，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王小五接过炒米，点了点头。他虽未见过朱由榔，但连日来听着将领们讲述龙场驿会盟的故事，看着李定国为了践行承诺而殚精竭虑，看着士兵们为了收复失地而拼死前行，心中早已将 “复中原、报明主” 的信念刻入骨髓。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攻城战中奋勇杀敌，为光复长沙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四更的梆子声从长沙城内传来。紧接着，长沙城内突然升起三团火光，划破了夜空。那是柳三变发出的信号，表明城内一切就绪，随时可以打开西门。
李定国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长沙城的方向，高声喊道：“弟兄们，攻城！为了陛下，为了大明，为了天下百姓，杀！”
“杀！杀！杀！” 两万五千大军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打破了夜的寂静。士兵们如猛虎下山般冲出树林，直奔西门。
长沙城的西门，名为 “临湘门”，是长沙城西面的重要门户。城门由厚重的楠木制成，外包铁皮，上面镶嵌着数十颗碗口大的铜钉，显得坚固异常。城门上方的城楼高三层，原本是了望警戒的重地，但此刻却一片寂静，只有几盏火把在风中摇曳。
城墙上的清军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拿起武器，想要登上城墙抵抗。但不等他们站稳脚跟，埋伏在树林中的弓箭手便发起了攻击。“放箭！” 随着靳统武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羽箭如雨点般射向城墙。
清军士兵纷纷中箭倒地，城墙上顿时一片混乱。一名清军把总刚爬上城垛，便被一支羽箭射中咽喉，鲜血喷涌而出，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另一名士兵想要躲避箭矢，却脚下一滑，从城墙上摔了下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快！快举盾！” 城楼上的清军千总高声喊道。但清军士兵早已乱作一团，哪里还顾得上举盾。有的士兵甚至扔下武器，想要逃跑，却被后面的军官一刀砍死。
与此同时，柳三变率领的数百名绿林弟兄在城内发起攻击。柳三变是长沙本地的绿林首领，为人仗义，素有威望。清军占领长沙后，他率领弟兄们躲进了城外的深山，一直伺机反抗。此次李定国奇袭长沙，长沙的锦衣卫主动联络他，因为国仇家恨，他愿意充当内应策应李定国入城。
“弟兄们，杀！打开城门，迎接安西侯！” 柳三变手提一把鬼头刀，高声呐喊着，率先冲向西门城楼。他身后的绿林弟兄们纷纷响应，手持刀枪，高喊着 “驱逐鞑虏” 的口号，紧随其后。
绿林弟兄们个个身手矫健，勇猛异常。一名绿林汉子手持长枪，一枪便刺穿了一名清军士兵的胸膛。另一名汉子挥舞着朴刀，左劈右砍，转眼间便斩杀了三名清军。柳三变更是勇猛，鬼头刀所到之处，清军士兵纷纷倒地，尸体堆积如山。
西门城楼的清军本就不多，只有三百余人，且大多是老弱残兵。面对绿林弟兄们的猛攻，顿时节节败退。“快！快向将军府求援！” 城楼上的清军千总高声喊道。一名士兵连忙转身，想要下楼报信，却被柳三变一刀砍断了双腿，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就在此时，绿营兵统领吴大用率领两千绿营兵赶到了西门。吴大用本是明朝旧将，孔有德占领长沙后，被迫投降，担任绿营兵统领。但他心中一直念着大明，对清军的残暴统治早已不满。锦衣卫指挥使李国泰早就派人联络他，晓以大义，吴大用当即表示愿意倒戈。
“弟兄们，清军残暴，欺压百姓，咱们反了！投靠安西侯，为大明效力，为百姓报仇！” 吴大用拔出腰间的佩刀，高声喊道。他身后的绿营兵们纷纷响应，不少士兵当场扔下武器，高喊着 “反了！反了！”
绿营兵本就对清军的压榨不满，心中早已积蓄了怒火。此刻听到吴大用的号召，又看到城外大军压境，城内绿林弟兄们奋勇杀敌，哪里还愿意为清军卖命。一名绿营兵士兵举起长枪，一枪刺死了身旁的清军士兵，高声喊道：“弟兄们，杀清狗！”
“杀清狗！” 绿营兵们纷纷响应，加入到攻击清军的行列中。西门城楼的清军腹背受敌，陷入了重围，很快便被肃清。
柳三变手提鬼头刀，一路砍杀，冲到西门的城门处。他一把抓住城门的门闩，用力向后拖拽，但门闩太过沉重，足有碗口粗细，他使出浑身力气，也只能挪动少许。“快！快来人帮忙！” 柳三变高声喊道。
几名绿林弟兄和绿营兵见状，立刻上前帮忙。众人齐心协力，抓住门闩，用力向后拖拽。“一二三！拉！” 柳三变高声喊道。众人同时发力，门闩缓缓向后移动。但门闩太过沉重，移动了不到三尺，众人便已气喘吁吁。
“拿刀来！砍断它！” 吴大用高声喊道。一名绿营兵立刻递过一把斩马刀。柳三变接过斩马刀，高高举起，用力向门闩砍去。“当！” 的一声巨响，斩马刀砍在门闩上，溅起一串火花，但门闩却只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再来！” 柳三变大喝一声，再次举起斩马刀，用力砍去。一连砍了十余刀，门闩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弟兄们，再加把劲！” 柳三变喊道。众人再次抓住门闩，用力向后拖拽。“咔嚓” 一声脆响，门闩终于断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