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南昌的喜气洋洋不同，杭州城内的清军大营，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正白旗的帅帐内，多铎身着一身正白旗棉甲，铠甲上的纹路狰狞可怖，映着帐内跳动的烛火，更添了几分暴戾。他猛地将一封奏报摔在地上，奏报上 “金声恒反正” 五个朱红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废物！都是废物！” 多铎怒不可遏，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案上的茶杯、奏折散落一地，茶水溅湿了他的铠甲，他却浑然不觉。
“章于天、董学成这两个无耻奴才！竟敢学老子的样子，去抢金声恒和王得仁的老婆！老子抢范文程的老婆，那是主子宠幸奴才，事后也没出什么乱子！他们两个是什么东西？也配学老子？结果老婆没抢到，反而逼反了金声恒和王得仁，让江西全境落入明军手中，坏了朝廷的大事！”
想起当年抢夺范文程老婆的往事，多铎心中的怒火更盛。当年他一时兴起，强抢了范文程的妻子，虽然事后被多尔衮训斥了一顿，但范文程敢怒不敢言，此事也不了了之。在他看来，汉人不过是奴才，他们的妻子、财产，主子想要便可以随意取用。可章于天、董学成这两个奴才，竟然也敢效仿他，而且还弄巧成拙，逼反了手握重兵的金声恒和王得仁，这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王爷息怒！” 佟养甲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奏报，躬身劝道，“如今金声恒反正，江西局势危急，当务之急是尽快调集兵力，平叛叛乱。若让金声恒与永历朝廷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多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佟养甲说得有道理，如今不是发怒的时候，必须尽快拿出应对之策。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地钉在江西的位置，拳头紧握，指节发白：“金声恒这个叛徒，本将军定要将他碎尸万段！还有王得仁，勇冠三军又如何？背叛朝廷，照样要死！”
“王爷，” 佟养甲站在一旁，低声说道，“金声恒麾下有兵力五万余人，王得仁也有三万余众，再加上江西各地响应的义军，总兵力不下十万。而南京的洪承畴大人，麾下兵力只有四万余人，而且多是墙头草的绿营兵，恐怕难以抵挡金声恒的进攻。”
多铎眉头紧锁，心中暗忖：洪承畴虽然老谋深算，但兵力不足是硬伤。如今自己被鲁王牵制在浙江，一时难以回师，多尔衮远在北京，调兵支援也需要时间。若南京失守，江南半壁江山便会落入明军手中，到时候再想收复，便难上加难了。
“传我将令！” 多铎猛地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厉，“立刻派人前往北京，向摄政王禀报江西局势，请求摄政王调集重兵支援；同时传信给洪承畴，让他固守南京及周边城市，务必阻止金声恒北上；另外，传令给浙江的清军，加快进攻鲁王的步伐，务必在一个月内将朱以海那厮赶下海，本将军要亲自回师南京，平定金声恒的叛乱！”
“奴才遵令！” 佟养甲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多铎看着舆图上浙江与江西的位置，心中焦躁不安。鲁王朱以海虽然兵力众多，但多是乌合之众，只是凭借着浙江的地形，与清军周旋，一时难以攻克。而金声恒那边，恐怕已经开始北上了。他只能盼着洪承畴能守住南京，撑到他回师支援。
与此同时，南京城内的两江总督府，也是一片紧张的气氛。
洪承畴身着一身深蓝色的官服，坐在主位上，面容沉静，眼神深邃。他手中拿着金声恒反正的奏报，已经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眉头始终紧锁。作为清廷的大学士衔的南方总督，南京是他的核心防区，如今金声恒反正，率大军北上，南京顿时陷入了危机。
“诸位，” 洪承畴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金声恒反正，与永历朝廷勾结，不日便会北上进攻南京。南京乃江南重镇，一旦失守，江南半壁江山便会落入明军手中。如今多铎王爷正在浙江围剿朱以海，一时难以回师，我等必须坚守南京，等待援军。”
帐内坐着的，皆是南京清军的核心将领：江宁巡抚土国宝、江南提督李率泰、水师总兵张天禄、副将梁化凤等人。闻言，众人皆是面色凝重，议论纷纷。
土国宝率先开口，他身着满清青色官服，面容肥胖，眼神中透着几分焦虑：“大人，金声恒麾下兵力雄厚，还有王得仁这样的猛将，而我军只有四万余人，兵力悬殊，如何能守住南京？”
李率泰身材高大，身着铠甲，面容刚毅：“土大人此言差矣。南京城防坚固，城高池深，而且长江防线完备，水师战船众多。只要我等坚守不出，凭借着城防和江防，拖延时日，等到多铎王爷援军到来，便可转守为攻，击败明军。”
“李大人说得容易！” 张天禄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金声恒如果兵分两路，一路进攻芜湖、采石矶，切断我军的外援，另一路直逼南京城下，再联络城内的义士里应外合，到时候南京城便是孤城一座，如何能守得住？”
张天禄是水师总兵，负责长江防线，深知芜湖、采石矶的重要性。这两处是南京的门户，一旦失守，清军的水师便难以施展，南京的江防也就形同虚设。
梁化凤也附和道：“张总兵所言极是。而且我军的粮草储备虽然充足，但如果被长期围困，粮草耗尽，到时候军心涣散，城池照样会失守。不如趁金声恒大军尚未集结完毕，主动出击，袭扰其粮道，拖延其北上的步伐。”
众将各抒己见，有的主张死守，有的主张主动出击，争论不休。
洪承畴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心中不断盘算。他深知金声恒的实力，也明白南京的处境。如今明军士气正盛，兵力占优，主动出击风险太大，一旦失利，军心便会动摇，南京的防守也会更加困难。但如果一味死守，被明军合围，后果也不堪设想。
“诸位，稍安勿躁。” 洪承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主动出击，袭扰粮道，看似可行，但金声恒麾下有宋奎光、刘一鹏等将领，皆是沙场老将，必定会严加防备粮道。我军兵力不足，若分兵出击，反而会被明军各个击破，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至于死守南京，也并非长久之计。南京城防虽坚，但如果被明军切断外援，长期围困，粮草耗尽，军心涣散，城池终究难保。所以，我等的防守策略，应当是‘守点固线，互为犄角’。”
“大人，何为‘守点固线，互为犄角’？” 土国宝疑惑地问道。
洪承畴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根木杆，指着舆图上的南京及周边地区：“所谓‘守点’，便是死守南京城、芜湖、采石矶、镇江这四个关键点。南京是核心，必须坚守；芜湖、采石矶是江防门户，关乎长江防线的安危；镇江是陆路屏障，可牵制明军的陆路进攻。”
“所谓‘固线’，便是加固长江防线和南京城防。水师要加强长江巡逻，严防明军顺江而下；城内要加固城墙，挖掘壕沟，布置防御工事，准备应对明军的攻城。”
“所谓‘互为犄角’，便是让这四个关键点相互呼应。芜湖、采石矶若遇袭，南京水师可出兵支援；镇江若遇袭，南京城可派兵接应。这样一来，明军便难以集中兵力攻打某一处，我军也能凭借着据点之间的呼应，坚守更长时间，等待援军到来。”
众将闻言，皆是眼前一亮。土国宝点点头：“大人高见！如此部署，既能守住关键据点，又能相互支援，比单纯死守或主动出击稳妥得多。”
李率泰也附和道：“大人的策略确实周密。但芜湖、采石矶、镇江这三个据点，每个据点需要部署多少兵力？南京城内又该留多少兵力防守？”
这是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 兵力有限，如何分配，直接关系到防守的成败。
洪承畴早已心中有数，沉声道：“南京城是核心，必须留足兵力。本督决定，南京城内留守两万兵力，由土大人负责调度，重点防守内城和各个城门。”
“土国宝领命！” 土国宝躬身领命，心中松了一口气 —— 留守南京，相对而言比较安全，而且他是文官，不善征战，守城正是他的职责。
“李率泰！” 洪承畴看向江南提督李率泰。
“末将在！” 李率泰上前一步，躬身应答。
“本督命你率领八千兵力，驻守镇江。镇江是陆路屏障，你要加固城防，牵制明军的陆路进攻，若遇明军进攻，务必坚守待援，不可轻易放弃。”
“末将遵令！” 李率泰领命，心中清楚镇江的重要性，也明白肩上的担子不轻。
“张天禄！”
“末将在！” 张天禄应声上前。
“本督命你率领六千水师，驻守芜湖、采石矶一线。你要将水师战船分驻两处，加强巡逻，严防明军顺江而下。若明军进攻，务必死守，同时向南京求援，本督会派水师支援你。”
“末将遵令！” 张天禄领命，心中盘算着如何部署水师，确保长江防线的安全。
“梁化凤！”
“末将在！” 梁化凤上前应答。
“本督命你率领四千兵力，作为机动部队，驻守南京城外的雨花台。你要密切关注明军的动向，若明军进攻南京城，你要从侧翼袭扰；若芜湖、采石矶、镇江遇袭，你要根据情况，出兵支援。”
“末将遵令！” 梁化凤领命，机动部队虽然兵力不多，但责任重大，需要灵活应变，他心中也做好了准备。
兵力分配完毕，众将心中都有了底。但张天禄还是有些顾虑：“大人，水师战船虽然不少，但明军也有水师，若是浙江朱以海的水师入长江协助作战，我军水师恐怕难以抵挡。”
洪承畴点点头，语气凝重：“张总兵所言，本督自然知晓。所以，除了加强巡逻，你还要在芜湖、采石矶的江面上布置铁链、暗桩，阻碍明军战船的通行。同时，要挑选精锐士兵，组建水军突击队，若明军战船靠近，便主动出击，袭扰其战船，拖延其进攻步伐。”
“另外，” 洪承畴补充道，“本督已下令，调集南京周边州县的粮草物资，运往南京、芜湖、采石矶、镇江四处，确保各据点的粮草供应。同时，严查城内奸细，防止有人暗中接应明军。土大人，此事便交给你负责，务必彻查，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臣遵令！” 土国宝躬身领命，心中明白，奸细是守城的大忌，必须严加防范。
李率泰也提出了自己的顾虑：“大人，镇江与南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若明军集中兵力攻打镇江，我军恐怕难以坚守到援军到来。而且镇江的城防不如南京坚固，粮草储备也有限。”
洪承畴沉吟片刻，说道：“李将军放心，本督会让梁化凤的机动部队密切关注镇江的情况。若明军进攻镇江，梁化凤会率部支援。同时，本督会派人联络扬州、常州的清军，让他们派兵牵制明军，减轻镇江的压力。另外，你在镇江要多挖壕沟，多设陷阱，加固城防，尽量拖延明军的进攻时间。”
“末将明白！” 李率泰领命，心中的顾虑减轻了不少。
众将的顾虑都被洪承畴一一打消，心中对防守南京也有了信心。
洪承畴看着众将，语气严肃地说道：“诸位，南京的安危，关乎江南的存亡，也关乎朝廷的大业。如今多铎王爷正在浙江围剿鲁王，不日便会回师支援。我等只要坚守一个月，援军必到。到时候，便可与援军联手，击败金声恒的叛军，收复江西。”
他顿了顿，目光中透着一股坚定：“本督在此立誓，与南京共存亡！若南京失守，本督定当以死谢罪！”
“我等愿与大人共存亡！死守南京！” 众将齐声高呼，声音洪亮，回荡在帅帐内，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军令传下，南京城立刻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整个南京城，弥漫着一股紧张而肃穆的气氛。洪承畴每日都要登上南京城头，查看城防情况，询问将领们的部署。他看着加固后的城墙，看着巡逻的士兵，看着被清兵驱赶着修缮城防的百姓，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站在城头，望着长江江面，心中思绪万千。他本是明朝的大臣，如今却为清廷镇守南京，抵御明军的进攻。世人皆骂他卖国求荣，可其中的苦衷，只有他自己知道。松山之战被俘后，皇太极礼遇有加，就是在大玉儿的劝降下，投靠清廷，这是他唯一的选择。如今，他只能坚守南京，等待援军，为大清顺治尽忠。
“金声恒，王得仁，” 洪承畴低声自语，眼神中透着一股坚定，“想要攻克南京，除非踏过本督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