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格的死讯像一块巨石投入冰封的湖面，在北京城的朝堂上激起层层涟漪，却终究没能撼动多尔衮的权势。三日内，依附豪格的正蓝旗将领或被革职下狱，或被迫告老还乡，连镶白旗中曾暗通豪格的几名佐领也被多尔衮以 “谋逆” 罪名连根拔起。血洗朝堂后，紫禁城的红墙下再也听不到反对的声音，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前，每日车水马龙，送礼求见的官员络绎不绝，多尔衮的权势已然抵达顶峰。
他没有丝毫愧疚，豪格的头颅不仅是清除异己的象征，更是震慑朝野的利器。深夜，摄政王府的书房依旧烛火通明，多尔衮身着明黄色常服，手中摩挲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目光落在案上的江南地图上。那里，金声恒、王得仁在江西举旗反清，明朝永历伪帝朱由榔遥相呼应，南京城已陷入三面受敌的窘境。“豪格已除，内患已平，”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江南这块肥肉，也该收回来了。”
次日清晨，摄政王府的议事厅内檀香袅袅，虎皮座椅上铺着雪白的狐裘，多尔衮端坐其上，面容冷峻。厅下两侧站着的，皆是他的心腹重臣：吏部尚书谭泰、固山额真何洛会、内院大学士范文程，还有新近归附的明朝降将刘良佐。案上的江南地图被油灯映照得格外清晰，红笔勾勒的明军防线如蛛网般蔓延，南京城被圈上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诸位，” 多尔衮的声音低沉而威严，打破了厅内的寂静，“金声恒、王得仁两个叛徒，勾结明朝伪帝，在江西兴风作浪，妄图染指南京。如今朝堂已定，正是挥师南下，平定叛乱的绝佳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召你们前来，便是要议定主帅人选与出兵方略。”
话音刚落，何洛会便上前一步，躬身道：“摄政王英明！豪格余孽已除，我大清兵强马壮，定能一举荡平江南叛军。依奴才之见，谭泰大人骁勇善战，此次铲除豪格又立首功，当为征南大将军！”
谭泰闻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正欲谢恩，却见范文程轻咳一声，上前说道：“摄政王，谭泰大人战功赫赫，忠诚可嘉，出任主帅自然无可厚非。但奴才以为，此次出征江南，非同小可，需兼顾战力、安抚与谋略，人选之事，还需三思。”
多尔衮挑眉：“范先生有何高见？”
范文程走到地图前，指着江西一带说道：“金声恒、王得仁本是明朝降将，后又叛清，其麾下士兵多为江南本地人，熟悉地形水系。而南京的洪承畴大人虽坐镇一方，但兵力空虚，急需支援。此次出征，不仅要能打仗，还要能安抚地方降将，瓦解叛军人心。谭泰大人勇猛有余，但行事刚愎，恐难周全；何洛会大人擅长奔袭，却不擅攻城略地。”
他话锋一转，看向站在末尾的刘良佐：“刘将军乃是江南宿将，曾镇守淮南，熟悉江南地形与明军水师习性，且麾下绿营兵多为南方人，适应性强。若能让刘将军辅助谭泰大人，负责后勤与攻城，必能事半功倍。”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一名镶黄旗的佐领忍不住道：“范文程大人此言差矣！刘良佐乃是明朝降将，扬州之战时才投靠我大清，其忠诚度堪忧，怎能委以重任？”
刘良佐脸色煞白，连忙跪倒在地：“奴才对大清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定当为摄政王效犬马之劳！”
多尔衮看着匍匐在地的刘良佐，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知道刘良佐的处境，降将在清军阵营中本就低人一等，若不能立下战功，迟早会被边缘化。这种人，最是好用，也最是可控。
范文程见状，继续说道：“摄政王，刘将军虽为降将，但正因其曾在南明任职，才更了解叛军的虚实。而且，奴才已查明，刘将军的家眷皆在北京，其长子更是在镶黄旗当差，他若敢有异心，便是满门抄斩之罪。”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此次出征，五万绿营兵皆为南方子弟，让刘将军统领，可安抚军心，避免水土不服与思乡之念。谭泰大人统领满洲八旗精锐为先锋，何洛会大人率领蒙古八旗掩护侧翼，刘将军统领绿营兵负责后勤与攻城，三者相辅相成，方能万无一失。”
多尔衮沉吟片刻，觉得范文程所言极是。他看向谭泰，语气带着几分威严：“谭泰，你可愿意出任征南大将军？”
谭泰连忙跪倒：“奴才愿意！但奴才恳请摄政王允许，让奴才全权节制三军！”
“不可！”
范文程立刻劝阻，“摄政王，三军各司其职，方能协同作战。谭泰大人为先锋，应专注于破敌；何洛会大人负责侧翼，需提防叛军偷袭；刘将军负责后勤，保障粮草供应。若让一人全权节制，恐生骄兵之祸。不如由摄政王亲赐尚方宝剑，谭泰大人为主帅，但若有重大决策，需与何洛会、刘良佐商议，同时听从南京洪承畴大人的调遣，如此既能保证战力，又能相互制衡。”
多尔衮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范先生所言极是。谭泰，本王任命你为征南大将军，赐尚方宝剑，统领一万满洲八旗精锐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直捣江西叛军老巢。”
“奴才谢摄政王恩典！” 谭泰大喜过望，叩首谢恩。
“何洛会，” 多尔衮转向何洛会，“本王命你率领两万蒙古八旗，负责侧翼掩护，防备叛军从安徽、浙江一带偷袭，同时接应谭泰大军的粮草运输。”
“奴才遵旨！” 何洛会躬身领命。
最后，多尔衮的目光落在刘良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敲打与利诱：“刘良佐，本王命你统领五万绿营兵，负责后勤保障与攻城略地。你需记住，你是降将，唯有立下赫赫战功，才能在大清立足。此次出征，若能拿下江西重镇，本王便封你为子爵，让你阖家荣耀；若敢消极怠工，或有二心，朕定不饶你！”
刘良佐浑身一颤，连忙叩首：“奴才谢摄政王信任！奴才定当肝脑涂地，剿灭叛军，不负摄政王重托！” 他心中既有感激，又有惶恐。感激的是多尔衮不计前嫌，委以重任；惶恐的是，这五万绿营兵看似人多，实则多为老弱残兵，而且攻城略地本就是硬仗，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范先生，” 多尔衮看向范文程，“你素有‘智囊’之称，此次南下，可有具体的计谋？”
范文程微微一笑，走到地图前，指着江西与南京之间的水道说道：“摄政王，江南多水，明军水师实力不弱，这是叛军的优势，也是我们的软肋。奴才建议，一方面，让刘将军联络江南各地的降将，如苏州的土国宝、杭州的张存仁，让他们暗中提供水师船只与粮草，同时策反叛军内部的动摇分子；另一方面，谭泰大人的先锋部队不宜急于攻城，应先夺取沿江重镇，切断叛军的水师补给线，再与洪承畴大人会师，形成合围之势。”
他顿了顿，又道：“金声恒与王得仁虽同为叛军，但二人素有嫌隙，金声恒贪财，王得仁好功，奴才已让人散布流言，称金声恒暗中与明朝永历伪帝勾结，欲独占江西之功。如此一来，二人必生猜忌，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多尔衮闻言，哈哈大笑：“好！范先生果然深谋远虑！就依你之计行事。”
他脸色一沉，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谭泰、何洛会、刘良佐，本王再叮嘱你们几句：江南地形复杂，叛军狡猾，你们务必小心谨慎，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洪承畴在南京坐镇多年，熟悉江南局势，你们抵达后，务必听从他的调遣，协同作战。此次出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让叛军继续蔓延，或者损兵折将，你们提头来见！”
“奴才遵命！” 三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十足的敬畏。
议事结束后，三人各自离去准备。范文程却被多尔衮留了下来。书房内，只剩下两人，多尔衮看着范文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范先生，你觉得此次南下，胜算几何？”
范文程躬身道：“摄政王，此次出征，我大清兵力雄厚，将帅各司其职，又有洪承畴大人接应，再加上奴才的分化之计，胜算至少有七成。但奴才担心的是，洪承畴坐镇南京，手握兵权，虽表面臣服，但其心难测。此次让谭泰三人听从他的调遣，既是为了协同作战，也是为了监视他。”
多尔衮点了点头：“本王也有此意。洪承畴是个聪明人，但也野心勃勃。等平定江南后，本王自会处置他。”
他眼中闪过一丝野心与贪婪，“江南富庶之地，物产丰饶，拿下江南，我大清的国库便会充盈。再铲除明朝伪帝朱由榔，天下便可一统。到那时，本王的权势，便无人能及了。”
范文程心中一凛，知道多尔衮的野心不止于摄政王。他躬身道：“摄政王英明神武，一统天下指日可待。奴才愿为摄政王效犬马之劳，辅佐摄政王成就千古伟业。”
次日，北京城外校场。八万步骑列阵完毕，看似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阵中却泾渭分明，士气天差地别 ——
最前阵，仅一万满洲正黄旗八旗铁骑，顶盔贯甲、鞍辔鲜明，满兵个个目露凶光，攥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满是南下掳掠、建功立业的狂热；两翼两万蒙古八旗骑卒，鞍马散漫、神色木然，不过是裹挟从征的附庸，眼神里无半分战意；后队五万绿营降兵更是衣甲杂驳、垂首缩肩，多是被强征的汉兵，面色惶惶，连抬头直视高台的勇气都没有。
谭泰一身鎏金镶边的正黄旗棉甲，肩披猩红斗篷，手攥虎头令旗立在点将高台，面色阴鸷跋扈，目光如饿狼般扫过三军。他先扫过身前的满洲嫡系，眼中才露几分满意，瞥向蒙古、绿营兵时，尽是鄙夷与威压。
随即他扯开粗粝的嗓门，高声宣读多尔衮军令：“奉摄政王旨意！率军南下，剿灭江南叛匪，收复江南膏腴之地！八旗满洲将士，奋勇杀敌者，加官进爵、财帛子女尽归己有；临阵脱逃者，斩立决！掠夺百姓财物者，斩！违抗军令者，斩！”
三声 “斩” 字，字字淬着狠戾，不是振奋军心的号令，而是赤裸裸的威压。
前阵满洲八旗瞬间爆发出粗野狂呼，甲叶碰撞、刀枪顿地，凶焰冲天；两翼蒙古兵不过稀稀拉拉喏喏两声，有气无力；后队绿营兵更是噤若寒蝉，人人脊背发寒，连半点呼应都不敢有，只剩被逼从征的惶恐与麻木。
谭泰猛地拔出腰间尚方宝剑，寒光直刺苍穹，厉声暴喝：“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