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之眼中闪过喜色,连日紧绷的嘴角终于舒展:“快请!”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身影已快步闯入堂中,带起一阵劲风,吹得烛火摇曳。袁宗第身着酱色战袍,战袍下摆沾满尘土与暗红血迹,有些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有些却还带着湿润的腥气,显然星夜兼程而来。
他面容黝黑,如同被炭火烤过,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如蚯蚓,呼吸急促如拉风箱,刚进堂便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声震得地面青砖发颤,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文督师!大喜!天大的大喜啊!”
“袁将军莫急,先饮口水慢慢说。”
文安之连忙示意亲兵递上茶水,心中虽急切,却依旧保持沉稳。
袁宗第接过茶碗,仰头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战袍,他一抹嘴,语速极快如连珠炮:“堵胤锡督师与李定国王爷在西江水师协助下,三日前猛攻岳阳府!百余艘战船沿江而上,桅杆如林,炮火齐发,硬生生冲破清军江防,将武昌援军之路彻底阻断!李定国侯爷更是神勇,率本部三万兵马北上,连克湘阴、汨罗、临湘三县,昨日已兵临蒲圻城下,距武昌不足百里,城头明军大旗都已望见!”
他说得唾沫横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李定国王爷麾下大西军将士悍不畏死,攻城时奋勇争先,云梯架起便如蚁附,清军根本抵挡不住!岳州百姓听闻明军攻城,纷纷内应,半夜打开城门,尚可喜败逃,耿仲明战死,如今堵督师已入城安抚民心,扫清残敌!城中百姓焚香跪拜,沿街摆案,献出粮食美酒,犒劳王师!”
堂下诸将哗然,脸上尽是惊喜。王得仁猛地拍案而起,玄铁手掌将案几拍得砰砰响:“好!好一个李定国!不愧是大明虎将!如此一来,勒克德浑被牵制在武昌,自顾不暇,再也无力东进偷袭安庆了!”
偏将们也纷纷议论,语气中满是振奋。“这下后顾之忧没了!”“李王爷真是神勇,不愧是斩了孔有德的猛将!”“看来光复南京指日可待!”
文安之心中激荡,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颤抖。当年张献忠战死凤鸣山后,大西军余部经过陛下亲赴龙场驿会谈,孙可望李定国等人归顺大明,彼时朝中尚有争议,如今看来真是明智之举。这些昔日的农民军将士,如今已成大明抗清的中坚力量。
“敢问袁将军,” 他强压喜悦追问,“堵督师此刻身在何处?湖广战局具体如何?勒克德浑有无异动?”
“堵督师正在岳阳府开仓放粮、救济饥民,废除清军留下的苛捐杂税,恢复明朝政令。”
袁宗第起身回话,目光扫过舆图,语气愈发激昂,“百姓们涌上街头焚香跪拜,有的甚至哭晕过去,庆祝重归大明。高一功将军已率两万忠贞营精锐从岳阳出发,驰援李定国,沿途百姓纷纷献粮,不日便可抵达蒲圻汇合,合力攻打武昌!”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手指点在舆图上的武昌位置:“勒克德浑如今进退两难,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想派兵驰援蒲圻,又怕武昌空虚被岳州明军趁机攻占;想坚守武昌,又怕蒲圻失守后李定国大军直逼城下。探马回报,武昌清军人心惶惶,不少绿营兵已在暗中联络明军,准备投降,连守城的八旗兵都面露惧色!”
“更重要的是,” 袁宗第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与自豪,“湖广的岳阳、常德、黄州与安徽的安庆、池州、六安已连成一片!石城王朱统錡率部控制了黄梅、蕲州周边府县,扼守长江中游要道;黄州的王光泰、英山的张福寰都已派人联络,愿听督师调遣,如今我大明抗清根据地,已是铁板一块,毫无缝隙!”
文安之望着舆图上连贯的赤色区域,眼中泛起泪光,连忙转身背对诸将,用衣袖拭去。自崇祯末年以来,大明颠沛流离,诸王各自为战,如今终于有了稳固的根基,怎能不让人感慨?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语气已凝重起来:“形势大好,但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当年忠贞营在荆州惨败,便是因勒克德浑偷袭后路,致使全军溃败,数万将士埋骨沙场,这个教训不能忘!”
袁宗第闻言,眼圈瞬间泛红,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如玉石,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督师放心!当年我与李过、高一功率领将士浴血奋战,眼看荆州就要打下来了,却遭勒克德浑趁着大雾偷袭,数万弟兄战死沙场,尸骨无存,鲜血染红了护城河!荆州之败是忠贞营永远的奇耻大辱,我辈日夜铭记!如今我与马进忠率一万兵马驻守英山、霍山一线,探马都是我老营跟随多年的兄弟,撒出去三十里日夜巡逻,连飞鸟都难以逃过眼线,清军若敢有丝毫异动,哪怕是一只鸟飞过防线,我也能即刻知晓!”
“切记不可大意。”
文安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紧绷,“勒克德浑狡诈多端,如今他麾下虽兵力不足,但狗急跳墙之下,难保不会再行险招。”
“督师所言极是!”
袁宗第眼中闪过狠厉,腰间佩刀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微微颤动发出轻鸣,“那些战死的弟兄都是我并肩作战的手足,死前还喊着‘大明万胜’!此次北伐,我袁宗第不取下勒克德浑的项上人头,不将他的血洒在荆州战场告慰亡灵,便誓不为人!”
文安之心中甚慰,缓缓说道:“如今陛下已从肇庆启程,銮驾不日便将抵达安庆。我们要抓紧时间拿下南京,为陛下献上厚礼,也为天下百姓再造太平!”
“督师所言当真?陛下真要亲临前线?”
袁宗第脸上露出激动神色,身体微微颤抖,得到文安之肯定答复后,愈发振奋,“听说李过将军已封延安郡王,还兼任兵部尚书,陛下对忠贞营的恩情,我们此生难报!若非陛下看重,不计前嫌接纳我等,我们这些败军之将组成的忠贞营早已沉沦湖广,不知葬身何处。此次北伐,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为陛下光复南京,恢复大明河山!”
他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贴近地面:“督师,军情紧急,我需即刻返回防区严阵以待。待大军攻打南京之时,我定率部牵制武昌清军,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不让他们有机会增援江宁!”
“好!你去吧,务必保持联络,每日派斥候传递军情。”
文安之看着他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铠甲碰撞声渐行渐远,眼中满是赞许。
王得仁在一旁暗忖:袁宗第还是老样子,性情刚烈嫉恶如仇,这般复仇之心倒也能成为北伐助力。他心中愈发急切,恨不得立刻率军出发直奔南京,夺取头功,让天下人知晓他建武侯的威名。
文安之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转身说道:“建武侯,大军连日作战疲惫,休整三日,补充粮草军械,我们便拔营启程与豫国公汇合。安庆城就交给李侯爷了,你可放心?”
“督师放心!” 王得仁与李明忠同时抱拳回应,声音铿锵有力。
“另有一事托付于你。”
文安之目光转向王得仁,语气严肃,“令黄天雷将军率五千兵马,即刻南下浙江打探清军动向,最好驻守丽水。多铎在杭州拥兵五万,此人野心勃勃且阴险狡诈,极善偷袭,当年便是他率军南下,攻克南京、俘获弘光帝,战功赫赫,绝非易与之辈。若见我军主力攻打南京,他难保不会率军北上偷袭后路,不可不防。”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丽水的位置,指尖划过山脉河流:“此地地势险要,处浙闽咽喉,群山环绕,只有三条官道可通,进可攻退可守。让黄将军驻守于此,既能牵制多铎,使其不敢轻易北上,又能接应浙江鲁王和林察所部,形成呼应,一举两得。多铎麾下八旗精锐战力强悍,骑射无双,不可掉以轻心。”
王得仁心中虽有些不情愿,眉头微微皱起 —— 黄天雷是他麾下最擅冲锋的猛将,少年成名,勇冠三军,手中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此次派去浙江驻守,前线攻坚便少了一员大将。但他也明白文安之的顾虑,多铎的威名确实令人忌惮,不敢反驳,连忙拱手道:“末将领命!只是黄将军勇冠三军,冲锋陷阵乃是所长,驻守丽水未免有些屈才,不知可否换一员将领前往?”
“建武侯有所不知。”
文安之解释道,“黄将军不仅勇猛,更擅侦查与奔袭,屡立奇功。丽水一线既要侦查多铎动向,又要随时准备阻击,非他不能胜任。况且守城牵制之功,未必亚于前线攻城略地,待北伐成功,孤定会为他请功,向陛下举荐,绝不让功臣寒心。”
王得仁闻言不再坚持,心中盘算着待攻克南京后,再向督师请求调回黄天雷:“末将明白,即刻传令黄天雷启程!”
此时李明忠上前一步,沉声说道:“督师,安庆城防我已心中有数,愿详细禀报。城西迎江寺地势高耸,可设了望台,架设望远镜,俯瞰长江上下游三十里江面,清军水师若有异动即刻便能发现;北门倚仗菱湖,可挖三道深壕沟与护城河连通,壕沟内埋设尖木、铁蒺藜,沟上铺设吊桥,战时拉起,敌军便难以靠近;东门与南门地势平坦无险可依,我会令神机营在城外五十步布设三层火器阵地,第一层十门佛郎机炮,覆盖百米射程,可轰碎敌军阵型;第二层五百支火铳,形成密集火力网,射杀冲锋敌军;第三层辅以拒马鹿角,迟滞进攻速度,再令步兵沿城墙排布,与火器部队交替掩护,确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此外,我已令部下打开粮仓,每日赈济饥民三千石,同时张贴告示安抚民心,宣布废除清军留下的苛捐杂税,如‘剃头捐’‘城门税’等,恢复明朝税制。安庆百姓久遭压榨,对大明忠心耿耿,不出三日,定能组织起两万乡勇协助守城。我已令部下挑选青壮,发放兵器,由军中老兵教习基本武艺与守城之法,军民同心,方能固若金汤。”
“有李伯爷这番部署,孤便彻底放心了。”
文安之满意点头,眼中满是信任,“你本部南雄兵马擅长守城,个个都是百战老兵,再加上三千神机营的火器,纵使清军十万来攻,也能坚守数月待援。你统领的南雄保卫战,以本部新兵力抗三万清军,如今兵精粮足,本督师对你信心十足。”
他走到舆图前,手臂一挥划过整个江南地区,语气愈发坚定:“如今形势一片大好。东路,我们有安庆、池州为根基,即将挥师南京;西路,李定国、堵胤锡控制湖广,牵制武昌清军;中路,石城王与义军呼应,打通各省联系。更重要的是,三顺王如今只剩尚可喜困守武昌,孔有德被李定国斩杀,耿仲明死于岳阳府,满清在南方的爪牙已被剪除大半!”
文安之手指依次点过南京、武昌、杭州,目光如炬:“湖广与安徽联成一片,意味着我们已控制长江中游与下游东段,清军被分割在三个孤立据点,首尾不能相顾。南京洪承畴麾下三万余人,多是绿营杂兵,战斗力低下,八旗精锐不足五千,且补给仅靠长江下游,一旦芜湖被我军攻占,补给线便会被切断,不战自溃;武昌勒克德浑虽有三万余众,八旗老兵不足万人,新兵多为强征而来,士气低落,又被李定国、堵胤锡腹背夹击,自顾不暇;杭州多铎拥兵五万,却要应对鲁王和林察,若贸然北上,后方必定空虚,鲁王和林察定会趁机袭扰,他不敢冒此风险。”
“此次北伐,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声音带着感染力,“有两广作为后方基地,陛下筹集了大量粮草军械,会源源不断的运往北伐前线;湖广、江西、安徽、福建四省连成的根据地稳固如山,粮草充足兵锋正盛;更有各地义军响应,民心所向,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军这边。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谨慎用兵,拿下南京指日可待,恢复大明河山便不再是空想!”
王得仁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高声说道:“督师所言极是!末将愿率三万兵马为先锋,三日之后先行启程,沿途扫清清军驿站、烽火台,切断南京与杭州、武昌的通讯联系,速战速决不恋战,尽快与豫国公汇合,对南京形成合围之势!”
“好!”
文安之赞许道,“豫国公正在池州休整,兵精粮足。你两军汇合后,先扫清南京外围的溧水、高淳等据点,切断其外援与粮草,再稳步推进攻城。南京城防坚固,聚宝门、中华门皆是险关,不可急于求成,需稳扎稳打,多用地道、火炮等攻城之法,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末将谨记督师教诲!” 王得仁沉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建功立业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