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元年四月三十，暮春的扬州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护城河水泛着灰绿的浊浪，岸边长满半枯的芦苇，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呜咽，像是在为这座饱经劫难的古城哀悼。
城头上，清军的旗帜蔫蔫地垂着，旗杆底部积着暗红的血痂，那是两日前试图逃跑的士兵被斩首后留下的痕迹。砖缝里还嵌着去年兵燹的焦黑木屑，与新溅上的暗红血点交织，宛如一幅残破的血色画卷。
刘泽清身披玄色织金铠甲，铠甲上的鎏金纹饰已被硝烟熏得发黑，腰间佩刀的刀鞘磨出了包浆。他手扶垛口站在西门城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年近五十的他鬓角已染霜华，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显然是连日不眠不休。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明军大营，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舌尖尝到一丝苦涩的铁锈味 —— 那是紧张到极致时牙龈渗血的滋味。
自南京光复的消息传到扬州，他还强作镇定，下令紧闭四门，在城内大肆搜刮富户粮饷，将盐商们窖藏的白银熔铸成锭，试图用金银稳住军心。可如今，明军水陆并进的声势，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尤其是昨日收到探报，大明平虏候林察亲率广东水师驰援，与南康水师白之裔部会师长江，这让本就捉襟见肘的城防雪上加霜。
“大人，您看！”
副将马化豹快步上前，铠甲碰撞发出急促的脆响，他手指着长江江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那是林察的帅旗！红底黄纹，绣着‘平虏’二字，错不了！”
刘泽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江面上帆影如林，数十艘战船排着雁形阵驶来，船舷两侧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扬州城，炮身上的西洋铸炮铭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最前方的旗舰上，一面 “明” 字大旗迎风招展，旗下立着两员将领：左侧身披银甲的是南康水师统领白之裔，右侧穿乌金铠甲、手持令旗的，正是刚从南京驰援而来的水师都督林察。紧随其后的，是数百艘满载兵士的漕船，船头的士兵们手持长枪，阵列森严，枪尖映着日光，杀气腾腾。
“怎么还有陈邦彦的广东水师……” 刘泽清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陈邦彦的人刚到，林察又带着战船赶来，这是要断我水路退路啊！” 如今满清江南水师全军覆没，扬州的水路补给线已被明军水师彻底切断，城中存粮仅够支撑十日，这孤城已成绝境。
更让他心惊的是陆上的明军。东、南、北三面城下，明军大营连绵数十里，营寨之间炊烟袅袅，鼓声阵阵，竟昼夜不绝。中军大营的帅旗高逾三丈，上写 “李元胤” 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左侧是 “党守素”，右侧是 “刘芳亮”，皆是明军中赫赫有名的悍将。
刘泽清麾下的士兵们趴在城墙上，望着城外的明军，一个个面如死灰，握着兵器的手不住地发抖。
有个年轻士兵的火铳不慎滑落，“哐当” 一声砸在城砖上，他吓得面无人色，慌忙捡起，却被身旁的队正狠狠踹了一脚。
“大人，滁州大败后，弟兄们早就吓破了胆。”
副将郑隆芳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气息因紧张而有些急促，“谭泰大将军战死的消息传开，军中逃兵就没断过。这几日您靠着家丁弹压，才勉强稳住局面，可再这么下去，不等明军攻城，城里就得先乱起来了！”
他说着，指了指城墙下的民房区，“昨日城西坊市就有百姓聚众闹事，说要打开城门迎明军，还是家丁队去弹压了才平息。”
刘泽清默然不语。他心里清楚，郑隆芳说的是实情。六合一战，清军援军主力被明军击溃，谭泰、何洛会战死，在滁州城下见势不妙的他率领残部退守扬州，一路上损兵折将，原本三万余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二万余人，士气早已跌至谷底。
进城后，他纵容士兵劫掠百姓，虽然抢到了不少粮饷，却也让军民关系彻底破裂。如今明军围城，城里的百姓巴不得明军早日进城，士兵们更是人心惶惶，每日都有士兵趁着夜色翻墙逃跑，若不是他的三千家丁队日夜巡查，严厉弹压 —— 抓到逃兵便当众斩首，悬首城门 —— 恐怕早就有人打开城门投降了。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鼓声，三通鼓罢，明军的试探性攻击开始了。这是林察水师与李元胤陆军会师后的首次协同进攻，显然是为了摸清扬州城防的虚实，发掘守城弱点。
“准备迎敌！”
刘泽清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刃出鞘的寒光映得他眼底发亮，大喝一声，“弓箭手就位！火铳手点火！滚石擂木备好，敢退后者，立斩！”
城墙上的清军士兵们如梦初醒，慌忙各就各位。弓箭手拉满弓弦，箭矢搭在弦上，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火铳手点燃引线，药捻子 “滋滋” 作响，冒出细小的青烟；民夫们则将沉重的滚石、擂木搬到垛口旁，一个个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恐惧。刘泽清的家丁队手持大刀，在城墙上来回巡视，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着每一个士兵的动作。
江面上的明军水师率先发难。林察与白之裔对视一眼，白之裔举起令旗，高声喝道：“开炮！”
数十艘战船同时开火，“轰隆 —— 轰隆 ——” 西洋火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炮弹呼啸着飞向城墙，砸在砖石上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城墙剧烈震颤，不少士兵被震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有几个新兵甚至直接瘫倒在地，被家丁队一脚踹起。
有几发炮弹恰好落在城墙的垛口上，砖石飞溅，当场砸死了两名清军士兵，鲜血瞬间染红了城墙。其中一名士兵的头颅被炮弹击碎，脑浆与鲜血混在一起，溅到旁边士兵的脸上，那士兵惨叫一声，竟吓得丢掉兵器，转身就跑，刚跑两步就被家丁队的刀砍倒在地，鲜血喷溅在城墙上，与之前的血迹融为一体。
“快，把盾牌举起来！结成盾阵！”
马化豹大声呼喊，声音因嘶吼而变得沙哑，他亲自扛起一面厚重的木板盾牌，指挥士兵们在垛口后组成防线，抵御炮弹的冲击。盾牌相撞的 “砰砰” 声与炮弹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惨烈的战歌。
与此同时，陆上的明军也发起了进攻。李元胤亲自率领步兵，推着云梯向城墙逼近。步兵方阵前方，是手持藤牌的士兵，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靠近护城河边，藤牌在阳光下排列如墙，密不透风。
城墙上的清军弓箭手纷纷放箭，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明军，但明军士兵早有准备，藤牌组成的防线挡住了大部分箭矢，只有少数士兵中箭倒地，但后续的士兵立刻补上，队形丝毫不乱。
“放铳！快放铳！瞄准藤牌缝隙打！”
刘泽清急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浸湿了下巴上的胡须，他大声催促着火铳手。火铳手们急忙扣动扳机，“砰砰砰” 的铳声此起彼伏，铅弹呼啸着飞向明军，但由于距离较远，准头不佳，大多打在藤牌上，发出 “笃笃” 的声响，并没有给明军造成太大的伤亡。
李元胤麾下的副将王虎，是一员身高八尺的壮汉，面色黝黑，络腮胡如钢针般竖起。他手持一柄开山斧，亲自推着一架云梯冲在最前面，斧刃上还沾着之前战斗的血迹。
“弟兄们，加把劲！试探敌军虚实，摸清城防弱点！”
他声如洪钟，鼓舞着身边的士兵。明军士兵们士气高涨，齐声呐喊，推着云梯越过护城河，将云梯架在了城墙上。
“不好，他们架云梯了！快推下去！”
清军士兵们惊呼起来，纷纷用长枪去推云梯，试图将其推倒。王虎见状，纵身一跃，踩着云梯向上攀爬，手中的开山斧挥舞着，将城墙上刺下来的长枪一一斩断。
“谁敢挡我，死！”
他怒吼一声，一斧劈在一名清军士兵的头上，那士兵惨叫一声，脑浆迸裂，倒在城墙上。
城墙上的清军士兵被王虎的勇猛吓住了，一时之间竟无人敢上前。王虎趁机继续攀爬，眼看就要登上城墙，刘泽清急了，亲自拈弓搭箭，瞄准王虎射去。他自幼弓马娴熟，这一箭力道十足，箭矢如流星般飞向王虎的后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虎身旁的一名士兵猛地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箭矢。
“将军小心！”
那士兵惨叫一声，倒了下去，胸口的箭矢深插而入，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云梯。
王虎回头看了一眼牺牲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他加快了攀爬的速度，终于登上了城墙。
“杀！”
他大吼一声，开山斧横扫，几名清军士兵躲闪不及，被劈成了两半，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继续挥斧砍杀。明军士兵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顺着云梯爬上城墙，与清军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
总旗官王小二和张铁柱也在攻城的队伍中。王小二身材瘦小，动作灵活，像只猴子般顺着云梯爬上城墙，他手持一把短刀，专挑清军士兵的腰眼、咽喉等要害下手，眨眼间就放倒了两名清军。
张铁柱则力大无穷，他挥舞着一柄铁锤，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清军士兵的盾牌被他砸得粉碎，不少人被铁锤击中，当场毙命，脑浆与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城墙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刘泽清亲自督战，挥舞着佩刀斩杀了几名退缩的士兵，刀刃上沾满了鲜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城墙上的战况。他知道，这是明军的试探性攻击，目的是摸清城防弱点，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死守城墙！谁敢后退，格杀勿论！”
他大吼着，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军士兵们在他的威逼下，只得硬着头皮抵抗。虽然明军勇猛，但清军占据城墙优势，且人数并不占劣势，双方陷入了胶着状态。明军攻上来一批，被清军杀下去一批，城墙上尸横遍野，云梯上也挂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大人，明军攻势太猛，西侧城墙快守不住了！”
郑隆芳浑身是血，跑到刘泽清身边，急切地说道，他的左臂被砍伤，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地上，形成一个个血点，“弟兄们伤亡太大，再这么打下去，城墙迟早会被攻破！”
刘泽清抬头望去，只见西侧城墙的明军越来越多，清军士兵们节节败退，伤亡越来越大。但他也注意到，明军的进攻虽然猛烈，却并没有投入全部兵力，显然只是在试探。
他咬紧牙关，沉声道：“调预备队上去！用滚石擂木砸！一定要把他们赶下去！不能让他们摸清我们的弱点！”
预备队的士兵们接到命令，立刻拿着兵器冲向西侧城墙，与明军展开了殊死搏斗。滚石擂木不断从城墙上砸下去，砸中了不少明军士兵，惨叫声此起彼伏。明军士兵们见清军抵抗顽强，且天色渐暗，便不再硬攻，开始有条不紊地撤退。
“将军，清军抵抗顽强，城防坚固，我们的试探目的已经达到，是否撤兵？” 一名亲兵跑到王虎身边，大声问道。
王虎看了一眼城墙上尸横遍野的景象，又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道：“撤！通知各队，有序撤退，掩护伤员！”
明军士兵们听到命令，纷纷顺着云梯向下撤退，清军士兵们也不敢追击，只是在城墙上警惕地盯着。一场惨烈的试探性攻击暂时告一段落，扬州城墙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刘泽清带着残部守住了城墙，他站在垛口旁，望着明军撤退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虽然守住了城墙，但士兵伤亡惨重，阵亡近两千人，受伤者更是不计其数。他知道，这只是明军的第一次试探，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更加艰难，明军摸清了城防的大致情况，下次进攻必然会更加猛烈。
退到内城的议事厅里，刘泽清瘫坐在铺着虎皮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摘下头盔，露出满头大汗的脑袋，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上。马化豹、郑隆芳、姚文昌三名副将也满身疲惫地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沮丧和疲惫，他们的铠甲上都沾满了鲜血和尘土，有的还带着伤口，鲜血透过纱布渗了出来。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传来的明军鼓声，断断续续，却如重锤般不断敲击着众人的神经。厅内的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宛如一个个狰狞的鬼魅。
“大人，明军的攻势太猛了，我们的士兵根本抵挡不住。”
姚文昌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绝望，他的右臂被箭射穿，此刻正用布条缠着，脸色苍白如纸，“滁州大败后，弟兄们的士气本来就低，如今明军兵强马壮，还有两支水师助阵，我们坚守扬州，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刘泽清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他从怀中掏出两封书信，信纸已经被汗水浸湿，有些褶皱，他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 “啪” 的一声闷响。
“你们自己看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丝无力感。
马化豹三人好奇地拿起书信，仔细阅读起来。第一封书信是逃到海上的原下属、大明淮扬巡抚田仰写来的劝降信。信笺是上好的宣州宣纸，字迹工整，墨色浓淡均匀，显然是精心书写。信中，田仰详细说明了大明的统战政策，称永历皇帝朱由榔宽厚仁慈，既往不咎，只要刘泽清愿意投降，主动交出兵权，听候朝廷差遣，他愿从中斡旋，保刘泽清性命无忧，日后朝廷用人之际，必有复出之机。
田仰还在信中提到了洪承畴的例子，说洪承畴当初投降清军，沦为千古罪人，如今幡然醒悟，归顺大明，永历皇帝不仅没有杀他，反而允许他在南京城内每旬登台演讲，痛陈满清的残暴罪行，忏悔自己投降满清的滔天罪孽，呼吁所有投降满清的大明官员迷途知返，为光复汉室效力。信中还附了一段洪承畴演讲的摘录，字里行间充满了悔恨之意，读来令人动容。
“洪承畴居然没死？还敢公开忏悔演讲？”
马化豹惊讶地说道，眼睛瞪得大大的，手中的书信都差点掉在地上。他一直以为洪承畴投降清军后，早已被大明视为仇敌，必死无疑，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郑隆芳也点了点头，眉头舒展了些许，道：“田仰大人说得有道理。洪承畴乃是崇祯朝的重臣，官至兵部尚书，当初松山之战后投降清军，可谓是家喻户晓的‘汉奸’，罪孽深重。可即便如此，永历皇帝依旧能不计前嫌，留他性命，还让他公开忏悔，可见其胸怀之宽广。我们这些人，虽然也投降了清军，但论官职、论罪孽，都比洪承畴轻多了。如果我们投降大明，主动交出兵权，想必也能得到善待，保全性命。”
姚文昌也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信中的摘录，道：“洪承畴的忏悔之词情真意切，看来是真的幡然醒悟了。连他这样的人都能得到宽恕，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田仰大人愿意从中斡旋，更是给我们留了一条后路。主动交出兵权，虽然暂时失去了权力，但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第二封书信是清淮安总兵柏永馥写来的，信纸粗糙，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信中婉言拒绝了刘泽清的求援，说淮安守军也面临明军威胁，自顾不暇，无法分兵支援扬州。柏永馥原本是刘泽清的旧部，当年刘泽清在山东任职时，一手提拔他为千总，如今他手握三万大军，驻扎在淮安，距离扬州不过数百里路程，却见死不救。
“柏永馥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刘泽清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地，他怒不可遏地骂道，“想当年，他不过是我麾下的一个小校，是我一手提拔他，给他人马，给他粮饷，让他有了今天的地位。如今我身陷险境，他却隔岸观火，坐视不理，简直猪狗不如！”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差点喘不过气来。
马化豹三人也纷纷附和，大骂柏永馥无情无义。马化豹咬牙切齿地说道：“当年柏永馥母亲病逝，还是大人您赐给他五百两白银治丧，他当时跪在地上发誓，说此生必报大人之恩。如今看来，那些都是屁话！”
郑隆芳也道：“清军向来薄情寡义，只重亲信，我们这些降将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棋子，有用时拉拢，没用时就弃之如敝履。如今扬州被围，他们见死不救，就是明证！”
但骂过之后，众人心中的绝望感更加强烈了。没有了援军，扬州城孤立无援，城中存粮短缺，士兵士气低落，被明军攻破只是时间问题。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 “噼啪” 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明军鼓声，更添几分压抑。
“大人，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郑隆芳看着刘泽清，恳切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明军兵锋日盛，南京已经光复，江南大半地区都落入了大明手中。如今摄政王多尔衮派遣范文程前来议和，可清军连扬州都不肯支援，可见他们根本不重视我们，同时也显示出满清兵力空虚，打算集中兵力让勒克德浑重点守徐州，我们已经被当成了弃子。我们继续坚守下去，最终只会落得个城破人亡的下场，到时候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了！”
“是啊，大人！”
姚文昌也上前一步，忍着手臂的疼痛，拱手道，“田仰大人在信中说得好，‘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今永历皇帝圣明，大明蒸蒸日上，兵强马壮，反观满清，内忧外患，已是强弩之末。我们不如顺应时势，投降大明，主动交出兵权，保全性命。洪承畴都能得到宽恕，我们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保全性命要紧啊！”
刘泽清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子上的佩刀，刀鞘上的纹路被他摸得光滑。他心里清楚，马化豹和姚文昌说得有道理，投降大明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可他心里始终有些不甘心，他一生戎马，从一介武夫摸爬滚打，做到总兵官，靠的就是手中的兵权。兵权对他而言，就如同性命一般重要，若是投降了大明，主动交出兵权，他就成了无牙的老虎，任人摆布，日后能否复出，还是个未知数。
“我舍不得兵权啊！”
刘泽清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不舍，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想我刘泽清，少年时投军，历经大小百余战，九死一生，才换来今日的地位和兵权。手中有兵，才有人敬畏，才有说话的底气。若是投降后，永历皇帝收回我的兵权，将我闲置起来，我岂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到时候，就算保住了性命，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大人，您多虑了！”
马化豹连忙说道，上前一步，语气诚恳，“田仰在信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只要您主动交出兵权，诚心归顺，他愿从中斡旋，保您性命无忧，日后还有复出之机。而且，金声恒和王得仁的例子就在眼前啊！”
“金声恒和王得仁？”
刘泽清愣了一下，疑惑地说道，他对这两个人有些印象，但不太清楚他们的近况。
“正是！” 马化豹点了点头，详细解释道，“金声恒原本是明朝的副总兵，后来投降清军，担任江西总兵。可清军对他并不信任，处处提防，还克扣军饷，让他受尽了屈辱。后来金声恒起兵反正，归顺大明，主动交出部分兵权，以示诚意。永历皇帝大喜过望，立刻封他为豫国公，让他继续统领旧部，北伐南京。王得仁原本是李自成的部将，后来投降清军，又跟随金声恒反正，也主动交出了部分兵权，永历皇帝也封他为建武侯，重用有加。如今金声恒和王得仁在安徽已经打下了庐州，正在北进徐州，深受永历陛下信任。”
郑隆芳也补充道：“大人，金声恒和王得仁的情况与我们相似，他们都曾投降清军，后来又归顺大明，并且主动交出了部分兵权，却都得到了重用。这足以说明永历皇帝的政策是真心实意的，他确实是想招揽天下英才，共图大业。您若是投降，主动交出兵权，想必也能像他们一样，得到朝廷的善待，日后有机会再掌兵权，为大明效力，成就一番功业。”
刘泽清低头沉思，手指依旧摩挲着佩刀。马化豹和郑隆芳的话让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他想起了自己投降清军后的遭遇，清军对他始终充满猜忌，不仅不给实权，还处处打压，将他部署在前线，充当炮灰。如今大明蒸蒸日上，永历皇帝又能不计前嫌，善待降将，若是继续为清军效力，最终只会落得个城破人亡的下场。
“而且，大人，”
姚文昌又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扬州城的百姓早就对我们恨之入骨了。我们进城后劫掠百姓，滥杀无辜，双手沾满了百姓的鲜血。若是城破之后，明军进城，百姓们必然会群起而攻之，到时候我们就算想活也难啊！倒不如现在主动投降，交出兵权，还能争取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保全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刘泽清抬头看了看马化豹三人，只见他们眼中都充满了期盼和坚定。他知道，自己的这些亲信已经下定决心要投降了，若是自己执意坚守，恐怕会众叛亲离，到时候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罢了罢了！”
刘泽清长叹一声，终于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田仰说得对，‘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势已去，我们继续坚守下去，也只是徒劳。就投降大明吧！希望永历皇帝能够念在我们诚心归顺的份上，善待我等。”
马化豹三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连日来的疲惫和沮丧一扫而空。
“大人英明！”
三人齐声说道，“只要我们诚心归顺，主动交出兵权，永历皇帝必定会善待我们的！”
刘泽清点了点头，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派人出城，与明军接洽投降事宜。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可以先释放城中的百姓，停止劫掠，并且准备交出部分兵权。”
“大人，不可！”
马化豹连忙阻止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明军虽然势大，但我们也不能不防。万一他们有诈，趁机发动攻击，我们就惨了。依我之见，我们可以先派一名使者出城，与李元胤将军接洽，表明我们的投降意愿，并且说明我们愿意主动交出兵权，由田仰大人斡旋，然后再商议具体的投降事宜。”
刘泽清觉得马化豹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你立刻挑选一名得力的使者，出城与明军接洽。告诉李元胤，我刘泽清愿意诚心归顺大明，主动交出兵权，听候朝廷差遣，只求保全城中军民的性命。”
马化豹连忙领命，转身离去。议事厅里，刘泽清望着窗外的天空，夜色渐浓，繁星点点。他心中五味杂陈，有不舍，有不甘，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丝解脱。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迎来一个新的转折点，而这个转折点，将决定他和家人未来的命运。
窗外的鼓声依旧断断续续，却似乎不再那么刺耳，反而像是为他的决定敲响了前奏。刘泽清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知道，投降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还很长，能否复出，能否保全性命，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