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前方是何人？”
勒克德浑沉声喝问，手中的马刀已然出鞘，寒光在浓雾中一闪而过，带着刺骨的杀意。
他身后的三千八旗精锐骑兵齐齐勒住战马，马蹄刨动着泥泞的土地，呼吸声粗重如雷，却无一人喧哗，如同一群蓄势待发的野狼，死死盯着前方的三百明军骑兵。
刘龙看清对方旗帜上的 “清” 字标识，心脏猛地一沉，瞬间便知晓遇到了勒克德浑的主力。三百对三千，兵力悬殊十倍，且对方是清一色的八旗精锐骑兵，自己麾下虽也是骑兵，却多是龙门卫的子弟兵，半数人入伍不足一年，论战力远不及对方。
可他没有丝毫退缩，此刻他的身后，是四万明军主力的安危，是淮安战役的成败，是南京和谈的底气，他必须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为吴六传递消息争取时间。
“吴六！”
刘龙猛地转头，目光落在夜不收队长吴六脸上，语气凝重如铁，“你率十名夜不收，拼死冲过去，务必将勒克德浑突袭的消息送到李将军手中！告诉将军，余将军、王将军的防线已破，鞑虏主力直扑淮安，让他速速派兵布防，莫要让勒克德浑有可乘之机！”
“刘守备！您这是要以身殉国啊！”
吴六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声音带着哽咽，“末将愿留下与您一同阻击，让别人去报信！” 他知道，留下来便是死路一条，可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刘龙带着三百弟兄白白牺牲。
“放屁！”
刘龙怒喝一声，佩刀直指吴六，“这是军令！你以为我想让弟兄们送死？可现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消息比什么都重要！你若不能将消息送到，大军都将陷入险境，余将军、王将军的血就白流了！”
他转头望向身后的三百子弟兵，这些年轻人大多是龙门卫的同乡，有的是他看着长大的，有的是他昔日战友的子嗣。此刻，他们脸上虽有惧色，却无一人后退，眼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弟兄们！”
刘龙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悲壮，“今日之事，想必大家都清楚！我们面前是三千八旗鞑虏，身后是咱们的父老乡亲，是大明的江山社稷！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拔出佩刀，刀尖指向天空，声音震彻云霄：“我龙门子弟，向来顶天立地，宁死不降！今日，便让这些满清鞑子见识下我们龙门卫的厉害！为了大明，为了家乡，为了给吴六争取时间，咱们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让鞑虏知道，我汉人不是好欺负的！”
“愿随守备死战！”
三百子弟兵齐声呐喊，声音虽不及八旗骑兵的声势浩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勇气，在浓雾中久久回荡。
“杀！”
刘龙一马当先，策马冲向八旗骑兵，佩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身后的三百子弟兵紧随其后，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向数倍于己的敌人。
勒克德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他抬手一挥，“全军出击，绞杀这队南蛮子，一个不留！”
三千八旗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汹涌而出，马刀挥舞，箭矢如雨，朝着明军骑兵冲来。
两支部队瞬间碰撞在一起，金属的撞击声、士兵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浓雾的寂静。刘龙一马当先，佩刀劈落，一名八旗士兵躲闪不及，头颅应声落地，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狰狞。
可随即，两名八旗骑兵便从两侧夹击而来，马刀同时劈向他的身体。刘龙奋力格挡，“铛铛” 两声，火花四溅，他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而下。
“守备小心！”
一名名叫赵淮的士兵策马冲来，手中长枪刺向左侧的八旗骑兵，替刘龙解了围。可他刚救下刘龙，右侧便有一名八旗骑兵趁机挥刀砍来，赵淮躲闪不及，被马刀劈中后腰，肠子瞬间流出，他惨叫一声，却仍死死抱住那名八旗骑兵的腿，大喊道：“守备快走！”
刘龙眼睁睁看着赵淮被马蹄踏成肉泥，眼中赤红，怒喝一声，挥刀斩杀了那名八旗骑兵，却又被更多的敌人包围。
小兵陈石头紧紧跟在刘龙身后，他只有十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中的马刀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刀身都还没磨得十分锋利。
他心中充满了恐惧，却因为身边都是同乡，更因为刘龙的感召，没有丝毫退缩。一名八旗骑兵策马冲来，马刀带着风声劈向他，陈石头吓得闭上双眼，胡乱挥舞着马刀，竟然侥幸砍中了对方的手臂。
八旗骑兵怒吼一声，反手一刀，砍中了陈石头的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裤腿。
陈石头惨叫一声，从战马上摔落，膝盖着地，深深陷入泥泞之中。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大腿剧痛难忍，根本无法站立。
看着越来越近的八旗骑兵，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猛地抓起地上的马刀，朝着骑兵的马蹄刺去。“鞑子！我跟你拼了！”
八旗骑兵不屑地冷哼一声，马蹄抬起，便要将他踏死。就在这时，一名名叫王二狗的明军士兵策马冲来，手中长枪刺向骑兵的胸膛，骑兵被迫侧身躲闪，陈石头趁机滚到一旁，保住了性命。
可王二狗却因此暴露在另一名八旗骑兵的攻击范围内，马刀劈落，他的头颅被砍飞出去，落在陈石头面前，眼睛还圆睁着，充满了不甘。
“二狗哥！” 陈石头放声大哭，却顾不上悲伤，拖着受伤的腿，继续用马刀刺向敌人的马蹄。
夜不收队长吴六率领十名精锐，趁着双方激战的间隙，从侧面悄然冲出。他们个个身手矫健，马术精湛，借着浓雾的掩护，如同鬼魅般穿梭。
一名八旗士兵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一箭射来，吴六身边的一名夜不收士兵应声倒地，箭头穿透了他的胸膛。
“快走！别管他！”
吴六眼中含泪，却不敢停留，他知道，只有将消息送到，才能不辜负刘龙和三百弟兄的牺牲。他们策马疾驰，身后传来的是同乡们的惨叫与呐喊，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吴六的心上。
勒克德浑很快便发现了吴六等人的企图，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厉声喝道：“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几名八旗骑兵调转马头，朝着吴六等人追去。吴六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刘龙和剩下的弟兄们正被八旗骑兵团团围住，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吞噬。他咬了咬牙，泪水从眼角滑落，猛地一夹马腹，“驾！”
刘龙看到吴六等人成功冲出包围，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被更多的八旗骑兵包围。他的战马已经身中数箭，嘶鸣着倒下，他也被摔在地上，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战袍。
可他仍挣扎着站起来，手中紧握佩刀，目光死死盯着周围的敌人。
“南蛮子，倒是条汉子！”
一名八旗佐领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投降吧，王爷定会重用你！”
“呸！”
刘龙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充满了鄙夷，“我乃大明将士，岂会投降尔等鞑虏！想要我投降，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不识好歹！” 八旗佐领冷哼一声，挥手示意士兵进攻。
数名八旗士兵手持马刀，朝着刘龙冲来。刘龙奋力挥舞佩刀，斩杀了两名士兵，可自己也被数把马刀同时砍中。
他的左臂被砍断，鲜血喷涌而出，身体晃了晃，却仍不肯倒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佩刀掷向勒克德浑，口中大喊道：“勒克德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大明万岁！”
佩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却被勒克德浑轻易避开。刘龙轰然倒地，眼中带着对大明的眷恋，对家乡的思念，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此时，三百明军骑兵已经伤亡殆尽，只剩下陈石头等寥寥数人，仍在顽强抵抗。他们被八旗骑兵围在中间，手中的武器早已残缺不全，身上布满了伤口，却无一人投降，依旧挥舞着武器，与敌人周旋。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陈石头拖着受伤的腿，嘶吼着冲向一名八旗士兵，用尽全力将马刀刺入对方的腹部。可随即，他便被另一名士兵的马刀劈中头颅，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三百龙门子弟兵，全部壮烈殉国，没有一人投降，没有一人退缩。他们用自己的鲜血，为吴六传递消息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也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大明将士的忠义与不屈。
吴六率领剩下的九名夜不收，一路疾驰，途中刚好遇到了几名明军的传令兵。
“勒克德浑突袭，余将军、王将军、刘守备阵亡，速报李将军！” 吴六嘶哑地大喊，声音中充满了悲痛与急切。
传令兵们闻言，脸色骤变，连忙策马向李元胤的大营奔去，同时大喊着传递消息。吴六等人没有停留，继续向前冲，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明军主力大营。
“将军！敌袭！勒克德浑率八旗精锐突袭，余将军、王将军、刘守备全部阵亡，外围防线已破！” 吴六浑身是伤，从战马上摔落下来，挣扎着爬到李元胤面前，声音嘶哑地大喊，眼中充满了血丝。
“你说什么？”
李元胤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是吴六在说谎，余龙、王虎、刘龙，这三位都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余龙是顺德总兵，作战勇猛，屡立战功；王虎是他的副将，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刘龙是龙门守备，虽资历尚浅，却颇有勇略。这三人，怎么可能全部阵亡？
“将军，是真的！”
吴六趴在地上，泪水与血水混合在一起，“余将军的关道防线被巩阿岱攻破，他死战不退，力竭殉国；王将军的第二道防线被巴布泰摧毁，也是壮烈牺牲；刘守备为了给末将争取传递消息的时间，带着三百弟兄阻击勒克德浑主力，全部…… 全部战死了！”
吴六哽咽着，将刘龙和三百子弟兵如何阻击、如何壮烈殉国的经过一一诉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李元胤的心上。
李元胤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吴六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他想起了余龙临行前的誓言：“将军放心，末将定守住关道，不让一个鞑虏过去！” 想起了王虎憨厚的笑容：“将军指哪，末将就打哪！” 想起了刘龙年轻的面庞：“末将愿为大明效犬马之劳！”
可如今，这些曾经鲜活的人，都已为国捐躯，魂归九泉。五千将士，大多是岭南子弟，经历过南京收复战的洗礼，早已成为精锐中的精锐，如今却损失惨重，阵亡三千余人，只剩下一千三百残兵。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骄傲与疏忽，因为他不听党守素的劝谏，因为他误以为两道防线足以高枕无忧。
“噗！”
一口鲜血从李元胤口中喷出，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将军！” 身边的亲兵连忙上前扶住他。
“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啊！”
李元胤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悔恨与痛苦，泪水从眼角滑落，“我不该骄傲自满，我不该疏于防备，我不该不听党将军的劝谏！是我害死了余将军、王将军、刘守备，害死了五千弟兄！我罪孽深重，罪该万死！”
他猛地拔出佩刀，便要自刎谢罪。
“将军不可！” 就在这时，林察和党守素同时冲了过来，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臂。
“李将军，事已至此，自责无用！”
林察神色凝重地说道，“您是大军主帅，若是您再有个三长两短，四万大军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余将军、王将军、刘守备在天有灵，也绝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党守素也劝道：“将军，骄兵必败，这是古往今来的道理。此次失利，固然有您的疏忽，但勒克德浑狡诈狠辣，又借着大雾天气，实在是猝不及防。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加固防线，防止勒克德浑再次突袭，同时向南京求援，待援军至，再为死难的将士报仇雪恨！”
“报仇？”
李元胤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看着林察和党守素，声音沙哑地问道，“林将军，党将军，你们说，我们还能报仇吗？五千弟兄，三位将军，就这么没了……”
“能！”
林察坚定地说道，“勒克德浑虽然偷袭得手，但下次再故技重施是很难的了，而且我军主力尚存，只要我们稳住阵脚，待援军一到，定能攻破淮安城，到时候再打破徐州城，生擒勒克德浑，活剐了他，为死难的将士报仇！”
党守素也点了点头：“将军，您是军中主帅，您的情绪直接影响着全军将士的士气。如今将士们已经遭受重创，若是您萎靡不振，军心必将涣散。您必须振作起来，带领大家报仇雪恨，这才是对死难将士最好的告慰！”
身边的亲兵们也纷纷劝道：“将军，林将军和党将军说得对，您不能死！您要为兄弟们报仇啊！”
李元胤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又想起了余龙、王虎、刘龙和五千弟兄的伤亡，心中的悔恨与痛苦渐渐被愤怒与决绝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佩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我不死！我要活着，活着为兄弟们报仇！勒克德浑，柏永馥，我李元胤与你们不共戴天，有你没我！”
他擦干脸上的泪水与血迹，沉声道：“林察，你率平虏镇兵马，火速前往城北布防，务必挡住勒克德浑的进攻！党守素，你负责收拢残兵，安抚军心，加固营寨，提高警惕，防止鞑虏再次突袭！”
“末将遵命！” 林察和党守素齐声应道。
林察转身离去，率领一万平虏镇兵马，迅速赶往城北。平虏镇是林察在广州一手组建的精锐部队，配备了大量鸟铳、佛郎机火炮，在对付骑兵方面颇有心得。
抵达城北后，林察立刻下令布防：“鸟铳手上前，列三排阵型，交替射击！火炮定位，瞄准前方开阔地带！刀盾手上前，构筑防线，保护鸟铳手和火炮手！”
将士们迅速行动起来，鸟铳手们手持鸟铳，整齐排列，枪口对准前方；火炮手们忙碌着，将佛郎机火炮架设好，填入火药与炮弹；刀盾手们手持盾牌与长刀，在鸟铳手和火炮手前方构筑起一道人墙。
勒克德浑率领三千八旗精锐，一路疾驰至城北，正准备冲击明军大营，却被眼前的防线拦住了去路。他看着明军阵中密密麻麻的鸟铳和火炮，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仍下令道：“冲锋！冲破他们的防线！”
八旗骑兵策马冲锋，如同黑色的洪流，朝着明军防线冲来。
“鸟铳手，开火！” 林察一声令下。
第一排鸟铳手同时扣动扳机，“砰砰砰” 的枪声密集响起，子弹如同雨点般袭来。冲在最前面的八旗骑兵纷纷倒地，战马嘶鸣着，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第二排，开火！”
第二排鸟铳手紧接着射击，又一批八旗骑兵倒下。可八旗骑兵悍不畏死，依旧源源不断地冲锋。
“火炮，开火！”
佛郎机火炮发出震天的轰鸣声，炮弹在八旗骑兵中炸开，血肉横飞。一名八旗小兵被炮弹击中，身体被炸得粉碎，鲜血与肉块溅落在周围士兵的身上，可其余士兵却丝毫没有退缩，依旧向前冲锋。
勒克德浑看着伤亡越来越大，而明军的防线却丝毫未破，心中暗叹一声。他没想到明军的火器如此犀利，更没想到林察的布防如此迅速。如今明军已有防备，再攻下去只会徒增伤亡，失去了突袭的先机，想要攻破明军大营已是难如登天。
“撤！快撤！” 勒克德浑当机立断，下令撤退。
八旗骑兵迅速掉头，在浓雾的掩护下，向徐州方向退去。林察率部追击了一段距离，却因雾气浓重，担心遭遇埋伏，只能下令收兵。
天亮时分，雾气渐渐散去。李元胤在林察和党守素的陪同下，站在城北的战场上，看着满地的尸体与血迹，心中充满了悔恨与愤怒。
战场上，明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被马蹄踏烂，有的紧紧抱着敌人的尸体，至死都不肯松手。余龙、王虎、刘龙三位将军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过来，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战斗时的决绝，身上布满了伤口，惨不忍睹。
李元胤缓缓走上前，跪在三位将军的尸体前，深深磕了三个头，泪水再次滑落：“余将军，王将军，刘守备，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害了你们！你们放心，我定会为你们报仇，将勒克德浑碎尸万段，以告慰你们的在天之灵！”
“将军，残兵已经收拢，共计一千三百余人，其余将士…… 阵亡或失踪。” 亲兵低声禀报，声音中带着几分悲痛。
李元胤站起身，目光扫过幸存的将士们。这些士兵个个面带悲伤，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口，眼神中却充满了对鞑虏的仇恨。他们大多是岭南子弟，与阵亡的弟兄们要么是同乡，要么是亲友，如今战友惨死，心中的悲痛与愤怒可想而知。
李元胤拔出佩刀，指向徐州的方向，怒声喊道：“勒克德浑！此仇不共戴天！我李元胤在此立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四万明军将士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充满了悲愤与决绝，仿佛要将天空撕裂。
李元胤知道，如今不是沉浸在悲痛中的时候。淮安城尚未攻破，勒克德浑仍在徐州虎视眈眈，南京的和谈还在进行，他必须尽快稳住局势，为死难的将士报仇。
“传令下去，加固营寨，挖掘深沟，架设拒马，严密布防，防止勒克德浑再次突袭！” 李元胤沉声道，“同时，快马向南京陛下、文督师，以及豫国公和建武侯求援，告知淮安战况，请求火速派兵支援！另外，通知扬州城的刘芳亮总兵，防止鞑子偷袭，并且厚葬阵亡将士！”
“遵命！” 亲兵们齐声应道，转身离去传达命令。
安排好军务后，李元胤回到中军帐，独自一人坐在案前。帐外，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在帐篷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他望着案上的白纸，心中百感交集，提笔研磨，写下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自认罪书：
罪臣李元胤，谨顿首上书陛下、文督师麾下：
臣谬领大军，合围淮安，本欲速破城池，扫清胡尘，为和谈增添筹码，不负陛下隆恩与督师厚望。然臣自恃连番胜仗，骄矜自满，疏于防备，致有今日之惨败，罪该万死，无颜见江东父老！
永历元年五月中旬，臣率四万大军，会同林察、陈邦彦两部，水陆并进，合围淮安。沿途收复清河、涟水等城镇，势如破竹，遂生骄傲之心，视清军如无物，以为淮安城指日可破，勒克德浑远在徐州，不足为惧。党守素将军曾再三力谏，言勒克德浑素有 “暗夜狐” 之称，善用大雾天气发动突袭，当年荆州忠贞营之败，便是前车之鉴，需加派兵力，严密布防，谨防其故技重施。然臣刚愎自用，不听良言，仅布余龙、王虎两道外围防线，便以为高枕无忧，未加严令警戒，甚至默许将士们松懈大意，巡逻敷衍，终致祸患。
五月十七日夜，梅雨大雾，能见度不足三丈。勒克德浑率五千八旗精锐，狡诈异常，竟绕开水师防线，从田间沟渠迂回，马蹄裹布，人衔枚，悄无声息地逼近关道隘口。巩阿岱率一千精锐突袭余龙部，余将军率部死战，营寨被破后，仍率亲兵奋力抵抗，直至力竭殉国；巴布泰率两千兵马进攻王虎部，王将军坚守营寨，与鞑虏血战到底，最终壮烈牺牲；勒克德浑亲率主力直扑淮安，龙门守备刘龙将军为传递消息，率三百子弟兵拼死阻击，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五千将士，阵亡三千余，残部千三百人，外围防线尽毁，贼兵直逼城北。幸得林察将军率平虏镇火器部队奋力抵抗，方逼退勒克德浑，保住主力大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役之败，皆因臣之过也！臣骄兵轻敌，刚愎自用，不听劝谏，致三位将军殒命，数千岭南子弟捐躯，淮安战局逆转，和谈底气受损，大明国威蒙羞。臣深知罪孽深重，千刀万剐不足以赎其罪！臣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阵亡将士的家属，无颜面对岭南父老乡亲。然臣不敢一死了之，死则死矣，何以报国家？何以慰忠魂？愿戴罪立功，坚守淮安前线，整顿军纪，厉兵秣马，待援军至，必亲率大军，直捣徐州，生擒勒克德浑，攻破淮安城，将满清鞑虏赶出中原，为死难将士报仇雪恨！
臣恳请陛下、督师治臣之罪，削去臣之官职，贬为士卒，冲锋陷阵，以赎前愆。臣若再敢有丝毫懈怠，或未能报仇雪恨，愿受军法处置，死而无憾！
罪臣李元胤 顿首泣血
永历元年五月十八日
写罢，李元胤将书信反复通读了一遍，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他将书信密封，交给亲兵：“务必将此信速速送抵南京，亲手交到陛下与督师手中，不得延误！若路上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末将遵命！” 亲兵接过书信，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中军帐内，李元胤独自一人，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悔恨与决绝。他知道，这封自认罪书递上去，等待他的或许是严厉的惩处，甚至可能是杀头之罪。
但他无怨无悔，他只希望，陛下与督师能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能亲手为死难的将士报仇，能为大明的光复大业贡献最后一份力量。
淮安城外，雨水冲刷着战场上的血迹，却冲不掉明军将士心中的悲痛与愤怒。淮安城下的明军，在经历了这场惨败后，士气虽有低落，却在李元胤的激励下，渐渐凝聚起一股复仇的力量。
而淮安城内的柏永馥，得知勒克德浑突袭成功，明军损失惨重后，心中大喜过望。
他连忙下令加固城防，抢修城墙，同时派人向勒克德浑送信，请求他再次出兵，内外夹击，击溃明军。
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的明军大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心中暗道：“李元胤，你也有今天！我大清八旗天下无敌，我可不是刘泽清这个软柿子，待勒克德浑王爷再次来袭，定要将你生擒活捉，献给摄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