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夜色如墨，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残月微光下泛着冷寂的青光。摄政王府的西暖阁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雕花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如同朝堂上变幻莫测的局势。檀香混着淡淡的墨香弥漫在空气中，却压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与戾气。
多尔衮身着石青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赤金嵌绿松石带，端坐于铺着玄狐皮的太师椅上。他刚处理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朱笔还搁在砚台上，墨迹未干。
连日的操劳让他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尾的细纹在烛火下愈发清晰，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夜色，看清千里之外的风云变幻。
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着他的胞弟多铎。这位曾经叱咤风云、被誉为 “满洲第一巴图鲁” 的豫亲王，此刻身形消瘦得几乎脱了形。宽大的亲王蟒袍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衬得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熊熊的恨意，如同两簇不灭的鬼火，在昏暗中跳跃。
“十四弟，” 多尔衮端起桌上的银碗，轻轻吹了吹碗中奶茶的浮沫，声音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和，试图驱散空气中的凝重，“尝尝这蒙古科尔沁部进贡的奶茶，还是你当年最喜欢的味道，加了足量的酥油和炒米，暖身。”
多铎没有动面前的银碗，甚至没有抬眼，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银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生锈的铁器：“兄长，我在南京的那些日子，可没喝过这么金贵的奶茶。”
一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多尔衮记忆的闸门。三十年前，盛京的雪下得正紧，他们的母亲阿巴亥被迫为努尔哈赤殉葬，那时多尔衮才十五岁，多铎刚满十二，还有大哥阿济格，三兄弟在努尔哈赤的一众子嗣中孤立无援，如同风中残烛。
是靠着彼此扶持，在刀光剑影的朝堂中硬生生闯了出来。那时的多铎，还是个虎头虎脑的少年，跟着他在雪地里打猎，冻得鼻尖通红，却依旧笑得开怀，抢到猎物后，第一时间就塞到他手里。可如今，眼前的弟弟，只剩下满身的戾气与恨意，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的鲜活。
多尔衮心中一痛，放下银碗，沉声道：“十四弟，委屈你了。为兄知道，南京的那些日子，你受了大罪。”
“罪？”
多铎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银碗被震得跳起，奶茶泼洒而出，在紫檀木桌面上蜿蜒流淌，如同鲜血蔓延。
“我堂堂豫亲王，大清的开国功臣，跟着父皇、跟着兄长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竟被朱由榔那小子擒了去，在南京城里当猴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们把我关在天牢最深处，不见天日，三天两头就拉出去游街！南京城的汉人，挤在街道两旁，扔烂菜叶、吐唾沫，骂我是鞑子、是禽兽、是杀人魔王！他们还逼我学洪承畴，拿着锦衣卫写的狗屁悔过书，在夫子庙前念！”
多铎的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指缝间渗出淡淡的血丝。
“我不肯念！我多铎生为满洲勇士，死为满洲鬼雄，岂能受此奇耻大辱！他们就用‘贴加官’！一张张湿纸糊在脸上，一层又一层，憋得我喘不过气，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炸开！我多少次想咬舌自尽，可每次都被他们拦下，那些锦衣卫笑着说，要留着我这条命，让我亲眼看看朱由榔是怎么收复河山，怎么把我们满人赶回关外，怎么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的！”
说到这里，多铎的声音哽咽了，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窝中滚落，顺着脸颊的沟壑流下，却依旧冲不散那刺骨的恨意。
“兄长，你知道那种滋味吗？就像被剥了皮的野兽，在烈日下暴晒，任由蚊虫叮咬，却连死的资格都没有！那些汉人，一个个笑得那么得意，他们忘了当年是怎么被我们八旗铁骑打得落花流水，忘了沈阳城下的惨败，忘了扬州城里的哀嚎！如今仗着几门破炮、几艘破船，就敢如此欺辱我！”
多尔衮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翻江倒海。他知道多铎说的是实话，自从朱由榔在南京站稳脚跟，在江南各地吸收义军，编练新军，启用方以智等能臣改良火器，明军的战力早已今非昔比。月初，勒克德浑率领三千八旗精锐偷袭淮安城下的明军，本以为能一举解除明军对淮安的威胁，同时切断明军的粮草补给，却没想到遭遇了明军戚家军的顽强抵抗。那些明军手持改良后的鸟铳，排布着鸳鸯阵，配合着新式火炮，将八旗铁骑打得大败，损兵折将千余人，次日淮安守将柏永馥更是只身逃往徐州。为了稳住绿营军心，多尔衮只能暂且按下追责之意，让柏永馥在徐州戴罪立功。可如今，徐州周边县域已被明军层层围攻，勒克德浑被困城中，日夜求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而朝堂内部，更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顺治帝福临已经年满十二，虽然尚未亲政，却早已不甘心做傀儡皇帝。他的母亲孝庄太后在背后暗中扶持势力，联络两黄旗旧部，而鳌拜、索尼等两黄旗大臣更是蠢蠢欲动，借着淮安兵败的机会，四处散布流言，说他多尔衮 “独断专行，误国误民”，甚至联名上书，要求归政于福临。两白旗与两黄旗的矛盾日益尖锐，朝堂之上，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与焦灼，语重心长地说道：“十四弟，为兄知道你心中的恨。那种被羞辱、被践踏的滋味，换做是谁，都难以忍受。可你要明白，如今大清正是内外交困之际，我们不能只想着报仇，更要保住祖宗打下的江山。若是江山不在了，再多的恨，也无处可报。”
“保住江山？”
多铎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那笑声如同破锣般刺耳，“兄长，你看看如今的局面！徐州被围，勒克德浑节节败退，随时可能城破人亡；江南被朱由榔牢牢掌控，他的水师横行海上，截断我大清的漕运；就连山西的姜镶，也阳奉阴违，坐拥重兵，根本不听朝廷号令！再这样下去，我们大清迟早要完！要不了多久，朱由榔的大军就会北上，攻破北京，将我们满人赶尽杀绝！”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多尔衮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带着一丝决绝与恳求：“兄长，我愿意带兵支援徐州！我要亲手杀了那些明狗，血洗南京，将朱由榔碎尸万段，为我自己，也为那些在江南战死的八旗子弟报仇！”
多尔衮看着弟弟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多铎的勇猛，当年松锦大战，多铎率领正白旗铁骑，如同猛虎下山，一举冲垮明军防线，立下赫赫战功；入关之战，他更是率军攻克扬州、南京，威震江南。可如今的多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沉稳果敢的亲王了，他的心中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如同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困兽。若是让他带兵去徐州，以他的暴虐性子，必然会对汉人赶尽杀绝，而徐州的绿营兵大多是汉人，其中不少人本就对大清心存不满，到时候恐怕会激起兵变，那样一来，局势就更难控制了。
“十四弟，起来吧。”
多尔衮伸出手，扶起多铎，语气坚定地说道，“支援徐州之事，为兄已经定好了，不用你去。”
多铎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与疑惑，甚至带着一丝受伤：“兄长，难道你不信我？不信我还能领兵打仗，不信我能为大清立下战功？”
“不是不信你，” 多尔衮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你刚从南京回来，身体还没恢复，连日的囚禁与折磨，早已让你元气大伤。而且……”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柔和一些，“如今我们需要满汉团结，才能共渡难关。徐州的绿营兵都是汉人，你若是去了，以你对汉人的恨意，必然会与他们产生隔阂，甚至引发冲突。万一逼反了他们，里应外合，徐州就真的保不住了。”
“满汉团结？”
多铎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不屑与厌恶，“那些汉人怎么可能真心归顺我们？他们表面上对我们俯首帖耳，暗地里却想着恢复大明，想着把我们满人赶出中原！范文程、宁完我那些老东西，倒是归顺得彻底，对兄长你唯唯诺诺，可在汉人眼里，他们就是千古罪人，是卖国求荣的奸贼！我多铎宁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不愿和这些虚伪的汉人同流合污！”
“十四弟，你太偏激了。”
多尔衮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范文程虽然是汉人，却为大清立下了不少功劳。当年若非他献计，我们也不能如此顺利地入关，也不能迅速稳定中原局势。如今大明的火器越来越厉害，我们八旗铁骑虽然勇猛，却也不能只靠骑兵取胜。我们需要汉人的工匠，为我们仿制明军的火器；我们需要汉人的粮草，为我们供应军需；我们更需要汉人的士兵，为我们补充兵力。只有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才能与朱由榔抗衡，才能保住大清的江山。”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窗，晚风带着夜色的凉意涌入，吹动了他的衣袍。窗外，王府的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几株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如同低语。
“为兄已经下令，让阿济格率领一万蒙古骑兵和三千野人女真，驰援徐州。阿济格勇猛善战，素有‘打虎将’之称，而野人女真更是悍不畏死，擅长山地作战，有他们相助，勒克德浑定能守住徐州。”
“阿济格？”
多铎皱起眉头，疑惑地说道，“兄长，阿济格不是在山西坐镇吗？你不是一直不信任姜镶，让他盯着姜镶，防止他谋反吗？如今把他调走，山西怎么办？”
“此事为兄已经安排好了。”
多尔衮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胸有成竹，“我让遏必隆去了山西，接替阿济格的位置。遏必隆虽然是镶黄旗的人，与我们两白旗素有隔阂，但他做事沉稳，心思缜密，而且深受孝庄太后信任，让他去山西，既能稳住姜镶，也能堵住朝堂上那些非议的嘴。而且姜镶虽然心怀异心，但他也知道，若是大明收复山西，他作为降清的汉臣，必然没有好下场，所以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除此之外，我还下令让吴三桂率领本部兵马，支援河南。河南是平原地带，一马平川，正是骑兵发挥优势的地方。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战斗力不弱，当年镇守山海关，就连李自成的农民军都奈何不得。有他守住河南，就能牵制明军的兵力，不让他们全力围攻徐州，也能防止明军北上，威胁北京。”
多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心中不得不承认，兄长的部署确实周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可他心中的恨意与不甘，却丝毫没有减少。他渴望战场，渴望厮杀，渴望用明人的鲜血来洗刷自己在南京所受的屈辱。
“兄长，那我呢？”
他看着多尔衮，眼中带着一丝恳求，甚至带着一丝卑微，“如今是大清生死存亡之际，我身为太祖皇帝的子孙，身为大清的豫亲王，不能就这样坐享其成，不能躲在北京城里，看着兄长独自支撑。我总得为大清做点什么，不然我这豫亲王的爵位，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战死的八旗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