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元年，六月二十日。
江南梅雨季刚过，金陵城一扫连日阴雨，夜色澄澈如洗。劫后重生的南都故宫，褪去了数年兵戈戾气与满清鞑虏盘踞的腥膻，白日里秦淮两岸汉冠如云、市井熙攘，商贾辐辏、百姓安生；入夜之后，万家灯火次第铺展，星河垂落人间，映照朱红宫墙、琉璃殿顶、丹陛玉阶。这座沉沦数载的太祖龙兴之地，终于再一次归于大明宗庙，再一次亮起汉家灯火。
今夜宫中不设朝堂大宴，不召六部九卿、在外武将，唯开朱氏内家家宴。
无君臣尊卑的森严礼制，无官场酬酢的虚伪客套，一堂之内，尽是太祖血脉、至亲骨肉。灯火融融，暖意温存，可满堂人心底，却无半分轻佻安逸。人人皆知，此番骨肉团聚、宗庙重光、南都复归的安稳，不是天命侥幸赐予，是万千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一寸寸尸骨铺垫、一寸寸山河血战换来。
乾清宫偏殿暖阁之内，一十二座鎏金烛台次第排布，烛火稳稳摇曳，金辉洒落紫檀大案，将整座殿宇映照得温润通明。案上陈设极简，并无龙廷御宴的珍馐玉食、奇珍异宝，唯有江南新贡的时令鲜果、宫廷家常肴馔、一樽樽清冽米酒。
朱由榔自监国登基以来，自肇庆起兵，一路颠沛百战、九死余生，最厌奢靡浮华。如今中原未复、幽燕未归、鞑虏未灭，天下依旧大半沉沦，万民依旧饱受胡尘荼毒，他更不敢有半分耽于安乐、骄奢自逸之心。简约宴席，既是帝王自省，亦是向满堂宗亲、世间万民明示：中兴之路未半，砥砺之心未歇。
暖阁上座，分设两席，端坐两位太后。嫡母王太后，数年随驾颠沛，从肇庆荒陬到岭南战地，再到光复金陵，遍历兵败危局、流离困苦，风霜洗尽柔弱，眉宇间只剩沉静端庄、雍容持重；生母马太后生性温慈，半生操劳，亲眼见证甲申国变、京师倾覆、朱氏飘零、百姓罹难，今夜重坐故宫殿中，眼底既有山河复归的慰藉，亦有乱世未平的沉沉感慨。
东侧首席端坐王皇后，凤冠素束，衣饰清雅无华，不施浓粉黛色，端坐敛容，素手轻覆膝间，一举一动皆是中宫端庄、母仪沉稳。其身侧，便是孙可望之女孙贵妃。此刻滇南重镇尽归孙可望掌控，他厉兵秣马、整饬三军，一边固守西南门户，屏障南疆；一边操练水陆精兵、积储粮草、修缮军械，蓄力南征安南，欲拓土安边、底定南疆，为大明北伐大业稳固后方、解除南顾之忧。孙贵妃自幼承父将门风骨，温婉身段中藏几分英气，静坐席间，默然不语，眉目沉沉，心系家国疆场。
殿下两侧，东西分列，一众大明宗室诸王肃然落座。满堂朱姓，皆是天潢贵胄，皆是甲申国变后于乱世刀兵中死战存活的劫后余生之人。
宗室之首，乃是新任大宗正、鲁王朱以海。昔日浙东监国，海上漂泊数载，屡败屡战、百折不挠，誓死不降满清，于东海孤岛、惊涛骇浪之间坚守汉节、聚众抗清。如今摒弃昔日监国纷争旧隙，诚心归朝辅政，被朱由榔委以大宗正重任，执掌宗室谱系、约束宗藩子弟、肃正宗风宗纪，是此刻朝堂宗室之中资历最深、威望最隆、铁血最着之人。数载海风霜刃磨尽少年意气，如今的鲁王眉眼沉凝、气度端严，一身素色宗室常服，无锦缎奢华，无金玉配饰，唯余满身风霜、一腔铁血。
其下依次落座唐王朱聿鐭、淮王朱常清、崇王朱由樻、岷王朱企崟四王。此四人皆是天潢嫡脉，昔年隆武帝殉国、闽地倾覆之后，福建宗藩四散飘零，身陷清军合围危局，朝夕不保、进退无据，眼见便要尽数沦落胡尘。恰逢朱由榔于肇庆监国，高举大明义旗、接续汉祚，深得朝中苏观生一众文臣武将鼎力支持，稳住岭南根本。为保全宗室火种、积蓄中兴力量，朝廷特遣水师名将林察亲率舟师入闽，冒死冲破清军封锁，千里蹈险、辗转护送四王脱离福建危局，安然抵达肇庆归朝。自此四王扎根岭南、蛰伏蓄力，不堕宗室气节，于乱世困顿之中暗中联络闽粤遗臣、收拢流离义士、整备残存力量，苦心坚守、静待天时，宁守清贫危局、誓死不屈膝降虏。直至本年永历新政初成、王师北伐告捷、金陵光复、江南全境底定，天下抗清大势彻底逆转，四王见中兴大势可期，遂联袂辞岭南、北上金陵，齐聚太祖故都，共扶社稷、共襄大明中兴大业。
再往下，郧西王朱常湖、靖江王朱亨歅、韩王朱亶塉、宁靖王朱术桂、益阳王朱术雅等宗室依次列坐。
此一众王爷，散落天下各地数年，各守一隅、各自为战。甲申之后，京师陷落、社稷崩塌，朱氏宗脉枝繁叶茂，却遭满清无情屠戮，诸王或隐于山野、遁于荒泽，或聚众保境、举兵抗虏，或辗转流离、避祸求生。数年之间，朱氏子弟殉国者十之六七，阖家殉节、沙场战死、被虏屠戮者数不胜数，荒丘埋忠骨、乱世掩宗魂。若非朱由榔监国起兵、逆势翻盘，一路血战从岭南杀出，连捷定大势、光复南京城，借乱世变局唤醒天下义心、凝聚四方反虏力量，这些散落四方、苦苦支撑的宗室诸王，终究难逃覆灭结局。
满堂一室，尽是太祖高皇帝嫡传血脉；满堂众人，皆是乱世烽火劫后余生。
殿外夜风徐徐，扫过宫苑古木，枝叶簌簌轻响，檐角铜铃叮咚清越，穿透沉沉夜色，回荡在空旷宫宇之间。殿内烛火融融、暖意氤氲，却始终压不住满堂人心底沉甸甸的家国沧桑、血泪过往。
朱由榔一身素色暗纹龙常服，不戴通天冠、不御帝王冕，长发束起，褪去九五之尊的凌厉威严，只存阖家相聚的温厚平和。
他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宗亲、后宫眷属，目光所及，一张张面孔皆染乱世风霜，一双双眼眸皆藏坚守赤诚。无人安逸，无人骄矜，人人皆是从尸山血海中走来。
良久，他抬手示意内侍斟酒。
青瓷酒盏次第满溢清冽米酒，澄澈透亮的酒液映着摇曳烛火，光影斑驳，恍若映照出这数年来步步血泪、寸寸血战的刀光剑影、破碎山河。
朱由榔端起酒盏，并未饮下，平视满堂众人，声音沉稳清朗，不高不低，却字字沉厚、入人心腑：“今日家宴，无君臣尊卑，无朝堂礼制。今夜不谈军务调度、不谈粮草钱粮、不谈朝堂得失，只论朱氏血脉同源，只叙家国来路艰辛。”
一语落毕，殿内瞬间寂然无声，唯余烛火噼啪轻响。满堂诸王、后宫眷属尽数端坐凝神，静静聆听帝王叙说乱世征程。
“诸位母后、皇后、贵妃，诸位宗亲王叔。”
朱由榔目光悠远，透过窗棂望向沉沉北天，眼底翻涌无尽沧桑，“自去年十月，朕于肇庆正式监国，扛起大明残祚。彼时天下崩坏、山河破碎，满清铁骑席卷中原、蹂躏江北，屠戮万民、凌辱宗室。我大明社稷摇摇欲坠，残土仅存岭南一隅，朝野溃散、文武奔逃、民心惶惶，天下人人皆言，大明气数已尽，再无复兴之望。”
往事娓娓道来，字字皆是血泪，瞬间勾起满堂众人深埋心底的酸涩与沉痛。那些兵败流离、朝不保夕、朝夕恐亡的绝境岁月，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可大明从未绝祚，汉家从未绝心，朱氏儿孙从未认命！”
朱由榔话音陡然铿锵，眼底星火烈烈、壮志勃发，“朕监国以来，步步血战、逆势而起！年底起兵广州，逆势大破叛将李成栋，一战稳固岭南根本，守住大明最后的立足之地；继而挥师东进，再战潮州，正面击溃满清贝勒博洛所部劲旅，挫败胡虏南下锋芒，破其骄狂、震其凶焰！”
“两战定岭南、一战震东南，天下义士闻风而动。朕顺势传檄天下，策应江西金声恒、王得仁二将反正归明，高举复汉义旗，震荡江南半壁！随后朕于肇庆城外誓师北伐，提三尺长剑、率数万忠义之师，逆流北上、步步厮杀、层层收复，从岭南荒陬绝地，一路血战攻破江南锦绣，于今日五月，光复故都金陵，重归太祖龙兴之地！”
他指尖微颤，手中酒盏轻轻晃动，清酒微漾，恰似起伏飘摇的国运：“这一路走来，步步荆棘、寸寸血泪，太难、太苦、太险！难在山河残破、强敌环伺，难在兵甲匮乏、粮草拮据，难在旧臣离心、乱象丛生，更难在每一座城池的收复、每一寸土地的归汉，皆是天下忠义之士，以血肉之躯抵挡胡骑刀锋，以性命代价铺垫中兴之路。”
“无数忠臣义士，弃身家、抛性命，埋骨荒野沙场；无数百战将士，披坚执锐、浴血冲锋，马革裹尸、魂归山河；无数无名百姓，举家殉节、誓死抗虏，以微末之躯护我汉家衣冠。他们本可乱世苟活、避祸偷生，却为复我朱氏宗庙、为救我沉沦万民、为续我千年汉祚，义无反顾、慷慨赴死！”
朱由榔声音低沉悲悯，又藏千钧敬重：“世人皆谓朕有中兴天命、逆转乾坤，殊不知天命从不在帝王一身，中兴从非一人之功！是万千忠魂托举社稷，是万千尸骨铺就坦途！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今日金陵重光、日月复明、南都归汉，这满城灯火、这殿宇重兴、这山河暂安，无一不是先烈血肉所铸、忠义性命所换！”
满堂诸王闻言，尽皆神色肃穆、垂首动容，不少人眼底泛红，胸中激荡无尽悲怆与热血。他们皆是乱世亲历者，亲眼见过鞑虏屠城、忠良殉国，亲身熬过绝境无依、朝夕不保的日子，最懂这一句“牺牲换天明”的千钧重量。
短暂沉静过后，朱由榔抬眸望向北方，目光锐利坚定，一扫方才沉郁：“如今江南底定、南都光复，大局初振、人心归汉，然乱世未终、狼烟未熄！江北依旧沦陷，中原尚在胡尘，幽燕故土未复，鞑虏铁骑依旧盘踞北方、虎视江南。我大明三路北伐大军，已然全线开拔、合围徐州，直指江北门户！只要攻破徐州，便可打通北上通道，兵锋直指山东、河南，直逼幽燕旧都！”
“川陕战局亦是大好！樊一蘅老臣围攻潼关，整饬西线兵马、固守关中门户，日夜猛攻满清孟乔芳所部，死死牵制关中胡虏主力，使其无法东援徐州、无法南下反扑，为我东路北伐主力扫清后患、稳住西线大局，功在社稷、利在中兴！”
谈及国之柱石，朱由榔眼底涌起由衷敬佩与动容，语气愈发恳切赤诚：“更令朕感念动容者，乃是石柱宣慰使秦良玉老将军！”
“秦老将军今年七十有四，古稀高龄，半生戍边、三世忠良，镇守石柱数十年，护西南一方安宁，为大明鞠躬尽瘁、屡建奇功。此前连年战乱、西南不宁，老将军常年操劳军务、心力耗损，缠绵病榻日久，体弱多病、步履维艰。朕心有挂念，屡屡遣使赴石柱慰问，再三叮嘱老将军安养天年、颐养余生，不必再涉兵戈、操劳国事。”
“可永历元年南京光复、汉祚重兴的消息传至石柱，古稀老将闻之，竟如得灵丹妙药，数年沉疴一朝尽消，精神抖擞、意气重生！老将军亲口对朕使者言道，半生忧国、郁结于心，日夜痛惜山河沉沦、宗庙倾覆，如今闻南都复归、大明再起，心中块垒尽数消散、百病皆除，此生终得见汉家日月重光，纵死亦无憾！”
“时至今日，七十四岁高龄的秦良玉，日日亲理军务、不辞辛劳，亲自清点三军粮草、修缮甲胄军械、操练白杆精兵、整肃行伍军纪，数次上书请旨，执意请缨北上，愿亲率白杆军奔赴南京，听候朕调遣差遣，誓死参与北伐、驱除鞑虏、收复中原！”
朱由榔重重赞叹，字句铿锵：“古稀老将尚且丹心不改、百战请缨、为国争先，此乃大明之柱石、汉家之脊梁！有此忠良在、有此民心在、有此士气在，我大明中兴，必成！胡虏国运，必终！”
殿内众人无不肃然起敬、心中震骇。秦良玉忠名满天下，半生为国征战、忠贞不二，古稀之年依旧初心不改、矢志复疆，这份赤诚忠勇，足以令满堂宗室王孙砥砺自省、热血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