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元年，七月初二，徐州。
一夜晚风过境，稍稍吹散了连日盘踞淮北的燥热暑气，却吹不散徐州城内沉甸甸的压抑与恐慌。这座清廷固守的淮泗第一重镇，城高墙厚、兵甲云集，是满清扼守中原南线、阻挡南明北伐的最后屏障。
连日来，满城文武、三军将士皆寄望于坚城地利、主力驰援，只待阿济格、吴三桂两路大军抵达，便可南北夹击、逆转战局，将北上的大明王师尽数击溃于淮泗腹地。
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短短一日一夜，徐州外围的防线便已然土崩瓦解、全线崩塌。
辰时刚过，朝阳初升，血色霞光漫过徐州城头，将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八旗龙旗染得一片暗红。勒克德浑独坐将军衙署正堂，一身亲王戎装肃穆威严，眉眼沉冷、面色铁青，周身萦绕着令人窒息的凛冽寒气。
案上堆叠着一夜之间接连送达的各路急报，桑皮纸墨迹未干、血色军情刺目惊心，每一份文书，都在狠狠撕碎清廷苦心搭建的淮泗防线。
丰县失陷、砀山失守、萧县归明、宿州告破。
短短一日之间，徐州周边四座屏障坚城尽数落入大明王师之手，方圆百里外围据点全部清零，偌大徐州彻底沦为一座孤立无援、四面合围的孤城，再无半分缓冲余地。
勒克德浑指尖死死按住冰冷的案几，指节泛白、青筋凸起，胸腔之中怒火翻涌、戾气丛生，心底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远超愤恨。
此前清廷统筹全局、定下死守方略，严令淮泗沿线各州县守备将官，死守十日、拖延战局，只需撑到八旗主力、关宁铁骑南下驰援，便可稳住战局、反败为胜。彼时各路将官领命之时，个个拍胸脯立誓死守、绝不退缩，言辞恳切、忠勇慷慨，尽显报国之志。
时至今日，距离十日死守大限尚且剩余整整三日，各路城池却已然溃败殆尽、寸土无存。
四座城池，四种败相，却尽数透着令人齿冷的荒诞与窝囊。
丰县守备听闻明军兵至，未战先怯、弃城狂奔，丢下满城军民、粮草军械，孤身逃回徐州；砀山守将军心溃散、不敢接战，城头高悬降旗、开城归明，不费明军一兵一卒、未发一箭便拱手献城；萧县更不必说，守军内乱兵变、献城迎师，守将孤身出逃、全军倒戈，沦为淮北最大的笑柄。
四座外围重镇，唯有宿州一战，算得上稍有血性、堪堪像样。
宿州守备傅希说，算得上淮泗绿营之中少有的刚烈悍将。明军大将王得仁、金声恒合兵围攻宿州，炮火轰鸣、兵临城下，两日猛攻、昼夜不息，宿州城防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傅希说亲率宿州营士卒登城死战、昼夜不休，身先士卒、带伤御敌，硬生生死守两日夜，重创明军先锋兵马。奈何大势倾颓、军心涣散，麾下绿营士卒战力孱弱、战意全无，最终城破兵溃。傅希说拒不投降、浴血巷战，力竭殉国、马革裹尸，以死殉了清廷职守，保全了武将最后的血性与体面。
四座城池，唯有一死士，其余尽是逃兵、降将！
这般悬殊的对比，更是狠狠刺痛了勒克德浑的双目、引燃了他心中的滔天怒火。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
勒克德浑低声怒斥，嗓音低沉沙哑、裹挟雷霆戾气，在空旷的正堂之内反复回荡、震彻四壁。他半生征战、遍历南北，见过溃败之师、贪生之将，却从未见过如此不堪一击、贪生怕死的绿营兵马。
大清入关多年，同为朝廷守土之臣，同为淮泗防线将士，傅希说以死报国、忠烈千秋，其余诸将却或降或逃、苟且偷生！同样是十日死守军令，有人血战殉国、死而后已，有人望风而逃、不战自溃！
八旗将士披甲戍边、浴血北疆，拼死为大清稳固河山，这群关内绿营汉将，却身居安稳城池、手握守土职权，临战畏死、弃土求生，将朝廷军令、边疆法度、武将气节尽数抛诸脑后！
若任由这般风气蔓延，三军人人畏战、个个贪生，淮泗防线不战自溃，纵使阿济格、吴三桂大军抵达，也无力回天、难挽败局！
勒克德浑眼底寒芒暴涨、杀心骤起。
大战在即、军心浮动，溃逃之风、投降之念已然蔓延全军，若不即刻铁血立威、杀鸡儆猴，届时徐州守城之战，必定人人自危、人人思逃，无需明军攻城，全城便会不战自崩。
今日，必要斩一人、震全军、肃军纪、正风气！
就在勒克德浑怒火滔天、决意立威之际，城外城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骚动，侍卫匆匆入内跪地禀报，声音急促、带着几分惶恐：“王爷！萧县守备陆泰都自城外逃回，现已至北门，求准入城！”
陆泰都！
勒克德浑眸色一冷、杀意凛然，当真是瞌睡送枕、恰逢其时。
萧县四座屏障城最先溃败、最窝囊归明，而陆泰都，正是萧县失守的守土主官。他不算临阵战死的忠烈，也不算开城投降的叛将，却是最可恨的逃官！坐拥坚城、手握守军，未尽全力死战、未以身殉职，见势不妙、弃城出逃，苟活余生、逃回重镇，这般贪生怕死、违抗军令之徒，正是绝佳的立威祭品。
“传巴布泰。”
勒克德浑声音冰冷无波、不含半分情绪，淡淡一句，便已定了陆泰都的生死。
此刻徐州北门之外，尘沙飞扬、兵马肃立。
陆泰都一身残破甲胄、满身尘土血污，形容枯槁、神色颓然，连日守城的疲惫、被迫出逃的挫败、孤身逃亡的惶恐，尽数堆在脸上。身后紧随的十名亲兵，亦是人人狼狈、神色惶然，一路奔逃、昼夜兼程，好不容易挣脱明军控制、奔赴徐州，只盼能入城避险、归营复命。
在陆泰都心中，自己虽丢了萧县，却绝非畏敌怯战、弃城偷生。他死守六日、昼夜操劳、殚精竭虑，已然尽了守土之责、拼了全身之力。萧县失守，并非他作战不力，实乃大势所趋、军心哗变、回天乏术。自己未曾投降、未曾附逆，孤身突围、奔赴主军，纵然无功，亦不至有罪，最多被贬斥罚俸、略施惩戒，绝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城门洞开之后，迎面而来的并非守军接应、同僚接应，而是一排排铁甲森然、刀枪林立的八旗精锐。
寒风卷过城头，八旗甲叶摩擦的清脆声响刺耳刺骨，数十名八旗亲兵列阵合围、煞气逼人，死死堵住城门通道，断绝了所有退路。阵前立马伫立一员满清大将，身披重铠、腰悬顺刀，面色凶悍、眉眼桀骜，周身裹挟着八旗勋贵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戾气。
此人正是镶黄旗副都统巴布泰，出身满洲勋贵、性子暴烈如火、行事杀伐决绝，素来鄙夷汉将、轻视绿营，仗着八旗身份、王爷信赖，向来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治军唯狠、执法唯酷，最是信奉铁血立威、杀伐镇军。
巴布泰居高临下、冷眼俯瞰城下狼狈不堪的陆泰都，眼底满是不屑与轻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弧度，不待陆泰都开口辩解，便厉声喝令：“大胆奴才！丢城失地、弃土而逃，即刻拿下！”
话音未落，两名八旗亲兵已然跨步上前，铁腕探出、力道刚猛，瞬间扣住陆泰都双臂，狠狠按压在地。冰冷的铁链应声锁上，死死缚住其身，身后十名亲兵来不及反应，便尽数被围、束手就擒。
突如其来的抓捕，让陆泰都瞬间懵怔、心神大乱，极致的惶恐席卷周身。他奋力挣扎、昂首大呼，声音凄厉、满是委屈：“主子爷！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
“奴才驻守萧县六日，日夜巡守、死力抗敌，从未有半分懈怠、半分怯战！萧县失守，非奴才之罪，乃是军中兵变、内里生乱，属下倒戈献城、大势已去，奴才孤立无援、无可奈何，绝非弃城潜逃！还请都统明察、高抬贵手！”
他跪地嘶吼、竭力辩白，将萧县内乱、苏其行兵变、军心尽叛的原委尽数道出，字字恳切、句句属实，只求查明真相、免去罪责。
可巴布泰面色冰冷、无半分动容，眼底的轻蔑愈发浓重，丝毫不将这名落败的绿营守将放在眼里。
城门内外，闻讯赶来的一众徐州绿营将领见状，皆是心头一紧、神色焦灼。
镇守徐州的绿营总兵王之纲，率先快步上前。他身为淮泗绿营最高主将，老成持重、体恤下属，素来知晓陆泰都为人勤勉、守城尽力，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眼见陆泰都束手被擒、即将获罪，当即拱手躬身、温言劝解：“巴都统，陆守备所言属实。萧县兵变之事，昨夜已有细作传回消息，非是他临阵畏敌、弃城而逃。他坚守六日、力战不懈，已然恪尽职守、无愧职守，还请都统念其辛劳、体察实情，高抬贵手、从轻发落。”
紧随其后，柳吉润、张进忠、董次仲等一众绿营副将、参将、游击尽数赶到，纷纷拱手求情、轮番劝解。
柳吉润性子圆滑、善于周旋，深知八旗权重、绿营势弱，故而语气谦和、娓娓道来，刻意放缓姿态、折中求情：“都统明鉴，萧县失守，根源在于千总苏其行暗中通敌、煽动兵变、裹挟全军，非陆守备所能掌控。陆守备孤军被困、下属倒戈，纵使天神下凡，亦难挽败局。他苦守六日、心力交瘁，最终孤身突围归营，未曾降敌、未曾附逆，已然难能可贵。如今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际，还请都统宽宥、法外开恩，饶其死罪，令其戴罪立功、再战赎罪。”
一众绿营将领纷纷附议、轮番求情，人人言辞恳切、句句有理，尽数佐证陆泰都并非逃将、实属无辜。
一时之间，城门之下，汉将求情、八旗执法，气氛紧绷、对峙暗生。
王之纲身为绿营总兵，位高权重、体面十足，本以为自己亲自出面、一众将领联名求情，巴布泰纵然性子刚硬，也需顾及三军情面、稍作退让，从轻处置陆泰都，既保全法度、又体恤实情、安稳军心。
可众人万万没有料到，巴布泰素来藐视绿营、轻视汉臣，仗着满洲勋贵身份、手握执法大权，心中根本没有半分汉将情面、三军体恤。众人的轮番求情，在他眼中，非但不是恳切劝谏，反倒像是绿营将领抱团徇私、肆意干政、藐视八旗法度。
巴布泰眸光骤然一厉，周身戾气暴涨，冷眼横扫一众躬身求情的绿营将领，眉眼之间的傲慢、刻薄、强势展露无遗。
他根本不接众人的求情话语，也不辨析萧县失守的是非曲直，更不在意陆泰都是否尽力守城、是否遭遇兵变，只死死盯住一条铁律——王爷军令如山、死守十日，未到期而弃城归营，便是违令逃将、罪无可赦。
在满洲八旗权贵眼中，绿营汉将皆是皇家奴才、随军走卒，奴才的天职便是唯命是从、死战履职，胜则论功、败则领罪，纵然有万般苦衷、千般缘由，也无半分违令的借口。
巴布泰冷哼一声，声音凛冽霸道、毫不留情，字字如刀、句句压人：“诸位将军是在教本都统做事？还是觉得大清军法、王爷军令，可容尔等随意徇私、肆意变通？”
一句反问，瞬间震慑全场。
王之纲面色微僵、进退两难，到了嘴边的求情话语瞬间哽塞喉头，不敢再多言一字。其余绿营将领更是纷纷垂首、噤若寒蝉，无人再敢插话求情。
巴布泰目光重新落回跪地的陆泰都身上，眼底杀意凛冽、毫无温度，声音冷硬如铁、决绝刺骨：“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王爷严令沿线诸将死守十日、拖延敌势，此乃金口铁律、军令如山！”
“你身为守土守备，领朝廷俸禄、守一方疆土，距十日死守之期尚余三日，便孤身弃城、逃回主军！纵使军中兵变、下属倒戈，你身为一城主将，守土失守、治军无方，便是死罪！”
“做我大清奴才，便要有奴才的本分！上位者有令，唯有死战、唯有殉职，断无委屈辩解、临阵逃生的道理！本都统给诸位脸面，尔等尚可开口求情；不给脸面，今日谁敢徇私干政，一律同罪论处！”
这番话语，傲慢霸道、刻薄至极，丝毫不顾绿营三军颜面，赤裸裸道出八旗对汉将的绝对压制、极致轻视。
话音落地，不待众人再作反应、不待陆泰都再度辩解，巴布泰骤然厉声大喝：“来人！此等违令逃将、误国庸臣，连同其麾下亲兵，尽数就地正法、以正军法！”
“斩杀示众、震慑全军！”
军令落下、无可挽回。
城头清风骤停、空气凝滞，城门之下瞬间死寂无声。
陆泰都瞳孔骤缩、面如死灰，极致的绝望彻底淹没心神，他奋力挣扎、嘶声哭喊，想要再辩一句、再求一线生机，可此刻无人敢救、无人能救。一众求情的绿营将领尽数僵立原地，人人面色煞白、心神震颤，被巴布泰的铁血霸道、八旗的强势残酷彻底震慑，再无半分言语、半分底气。
昔日同僚情分、三军颜面，在冰冷残酷的八旗军法、绝对的阶层压制面前，不堪一击、一文不值。
利刃出鞘、寒光闪过，血色骤然溅落青石路面。
咔嚓数声脆响接连响起，干净利落、毫无拖沓。
短短瞬息之间，陆泰都身首异处、当场殒命，紧随他逃回的十名亲兵，尽数被就地斩杀、无一幸免。
一地鲜血浸染城门青石，十余具尸首横陈路面，血腥之气瞬间弥漫城门内外，刺鼻刺骨、慑人心魄。
方才还跪地辩解、苦苦求生的鲜活人命，转瞬便沦为冰冷尸身、满地血色。
王之纲、柳吉润、张进忠、董次仲等一众绿营将领，尽数僵立当场、浑身冰凉，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震惊、惶恐与寒意。人人噤若寒蝉、面色惨白，无人再敢多言一字、多辩一句。
他们心中清楚，巴布泰今日此举，看似执法严苛、斩杀逃将，实则是借着王爷的立威之心，狠狠敲打所有绿营汉将。
傅希说战死殉国，是为忠烈，可留身后之名、享朝廷抚恤；陆泰都死守六日、遭遇兵变、无奈弃城，却依旧难逃斩首重罪。这般严苛法度、铁血惩戒，分明就是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今日杀陆泰都，便是告知所有绿营将士：大战当前，无论缘由、无论苦衷、无论境遇，但凡未奉命弃土、未死守至终，尽数杀无赦、绝不姑息！
八旗强权、铁血无情，半点情面不留、半分体恤无存。
众人看着满地血色、横陈尸首，望着巴布泰桀骜冷酷、目空一切的神色，心底寒意层层叠加、不敢有半分忤逆。纵然心中愤懑不平、暗自心寒，却也只能尽数压下情绪、俯首顺从。
满洲勋贵掌控军权、执掌生杀，绿营汉将终究是寄人篱下、受制于人，纵使满心委屈、万般不甘，也只能默默隐忍、不敢反抗。
巴布泰冷眼扫视全场，见一众绿营将领尽数垂首顺从、无人敢言、军心震慑，眼底掠过一抹满意的冷意。他要的便是这般效果，便是让所有汉将认清身份、敬畏法度、不敢懈怠、不敢畏战。
就在满城死寂、人心惶惶之际，一道八百里加急军令快马疾驰、冲破城门，军士翻身落马、跪地传讯，声音铿锵、响彻全场：“传王爷军令！即刻关闭徐州四门，全城戒严、三军整备、固守坚城、全力备战！敢有擅自出逃、私下喧哗、懈怠军心者，斩！”
一道严令、彻底锁死徐州战局。
城外明军四面合围、大势已成，城内清军铁血肃军、杀鸡儆猴。
一日之间，外围尽失、军心大震、军纪铁血。勒克德浑以一城溃败之危，行铁血立威之举，用陆泰都十余条人命，彻底震住了浮动的军心、压下了溃逃的风气、稳住了徐州的守城根基。
只是这般铁血震慑、强权压制之下，绿营将士心底的敬畏已然淡薄，余下的只有深深的寒意、不甘与隔阂。八旗与绿营的阶层裂隙、文武隔阂、军心矛盾，经此一事，彻底悄然埋下、愈发深重。
血色城门、死寂街巷，整座徐州城自此笼罩在一片肃杀压抑的备战氛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