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元年，七月五日。
一夜朔风卷尽硝烟，淮北大地晨雾沉沉。熹微天光刺破厚云层叠，淡淡洒落在徐州千年城垣之上，将昨夜血战遗留的斑驳血痕、残破甲片、焦黑木石一一映照分明。城下明军连营连绵数十里，帐幕规整、旌旗林立，历经整日整夜鏖战，大营依旧肃然井然，无半分疲敝散乱之态，唯有空气中萦绕不散的血腥、硫磺与尘土混杂的厚重气息，无声诉说着昨日彭城攻防的惨烈。
徐州城头，满清玄色龙旗在晨风中无力翻卷，旗面残破焦裂，多处被炮火灼烧得残缺不全，宛如此刻摇摇欲坠的守城战局。城垛之上尸骸未清、血垢凝霜，昨夜反复拉锯厮杀留下的刀痕箭孔密密麻麻，深浅交错，浸透青砖的暗红血迹经夜风凝结，化作暗沉的赭色，深深烙入这座沦陷数年的汉家雄城。
大明北伐中军大营，高台之上，文安之一身青布儒衫，外罩素色披风，临风而立，神色沉静如水。昨夜华山隘口李定国伏兵大捷的八百里加急捷报已然入营，五千满蒙先锋精锐尽数被歼、敌将席特库与布颜双双授首的喜讯，并未让这位北伐主帅心生骄矜、稍有松懈。
他深知，一役之胜，只能暂缓危局，未可定乾坤。阿济格与吴三桂的八万主力援军虽失先锋、锐气大挫，却并未止步回撤，依旧缓缓南下，步步逼近淮北地界。徐州不破，北伐大军便始终被前后牵制、深陷拉锯，纵使阻援大捷，也终究是被动防御。唯有雷霆破城、全歼彭城守敌，彻底拔除淮北满清核心据点，方能腾挪全军主力，从容迎战关外八万铁骑，真正逆转整场北伐战局。
故而天色方亮，晨雾未散，文安之便已然定下今日战策，续攻彭城、死磕孤城，不给城内守军半分喘息休整、重整军心的机会。
中军将令次第传出，清晰落于各营将校耳中，条理分明、权责明晰。
以林察所部为攻城主力，全权执掌今日彭城四面攻坚大局，接续昨日未竟之战，正面碾压城墙防线、突破垛口壁垒。调李元胤京营火炮队全数列阵城南前沿，百余门轻重火炮错落排布、分层列阵，专司轰击城墙垛口、摧毁敌楼箭台、炸开城墙缺口，以雷霆火力撕开守城屏障。再调陈邦傅麾下广东水师火炮营协同作战，水师火炮多为重器，口径宏大、射程悠远、威力雄浑，上岸列阵，与京营火炮形成高低搭配、远近合围，构建双层火力网，昼夜轰击、持续压城。
郝尚久率本部精锐全程协同，不做一线死拼，只为阵前总预备队，紧盯战局变数，但凡某处攻势迟滞、士卒疲敝、缺口受阻，即刻领兵驰援、接续战力、稳住阵型，死死咬住攻城节奏，绝不令敌军有片刻喘息之机。
军令既定，各营轰然领命，各司其职、火速调度。
城外旷野之上，明军士卒奔走调动，火炮缓缓推至前沿壕沟之外，炮口尽数高高扬起，对准徐州厚重城墙。黝黑的炮管在熹微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森然慑人，层层叠叠的火器阵列，预示着今日这场攻防血战，较之昨日只会更为惨烈、更为狂暴。
相较于城下明军的肃然整备、战意重燃，城头之上的满清守军，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顺承郡王勒克德浑一身亲王战甲，独立北城敌台最高处，手扶垛口、迎风而立，面色阴沉冷峻，眼底却藏着一抹隐忍的冷笑。
昨夜一日血战，他看得通透至极。自己看似艰难守住城池、熬退明军攻势，实则满汉离心、军心溃散，绿营士卒人人厌战、个个怀异，守城根基已然崩坏。他心知城内守军早已外强中干、虚有其表，若仅凭麾下残兵与心怀二心的绿营，断然挡不住明军日复一日的雷霆猛攻，彭城陷落不过朝夕之间。
可他并未彻底绝望，心中自有依仗。
多尔衮亲调的关外援军已然出动，阿济格、吴三桂八万大军昼夜兼程，只需自己再坚守数日，拖住明军主力，待摄政王麾下精锐铁骑抵达淮北，内外夹击之下，文安之、林察之辈纵有通天手段，亦难挽败局。届时今日明军所有血战、所有攻势、所有优势，尽数会化为泡影。
一念及此，勒克德浑心中焦躁尽数褪去，只剩隐忍的笃定与阴鸷。他抬眼远眺城外连绵明营，目光冷冽，心底暗忖：文安之，老夫便容你再猖狂几日！待摄政王的援军一至，八万铁骑踏营，我倒要看看，你这北伐义师、汉家王师，如何抵挡大清百战精锐！届时腹背受敌、全军被困，二十万明军，尽数要葬身淮北旷野！
胸中算计已定，勒克德浑再不迟疑，转身对着身后一众将官沉声传令，字字严苛、不容置喙。
当即命董次仲、谢臣、徐世华、刘朝辅四员绿营将领，各领本部驻防兵马，分守东西南北四城城墙，各负责任、各守地界，缺一必究、失位必斩。又擢升柏永馥为四面守城总指挥，统筹全城防务、调度四城兵马、节制各路守卒，统一调遣守城器械、粮草兵员，总领全盘守城战局，四城将官尽数听其调遣、不得违令。
剩余王之纲麾下绿营精锐，尽数划为全城总预备队，不驻城墙、不司守备，屯于城内街巷要道，随时待命驰援四方、封堵缺口、清剿登城明军。
此令一出，城头一众绿营将官神色各异，有人默然领命、不敢多言，有人眼底暗藏愤懑、心有不甘，其中尤以王之纲心绪最为激荡。
王之纲本是徐州绿营宿将，驻守彭城数年，熟稔城防利弊、通晓攻守之道，麾下兵马亦是常年驻守本地的精锐，战力、忠诚度、地利熟知度，皆远超寻常绿营。昨日血战，他率部死守南城，拼死封堵明军缺口，浴血鏖战整日，伤亡惨重、劳苦功高。
可今日勒克德浑调兵布防，竟将他麾下大半精锐兵马拆分划拨，尽数归柏永馥调遣节制，只留少许老弱残兵归他统领，还将他闲置为预备队统领，看似地位持平，实则彻底剥离了他的守城实权。
最让王之纲愤懑难平的是，这柏永馥乃是淮安一战的败军之将！淮安攻防，此人手握重兵、据守坚城，却被明军一战击溃、弃城而逃，丢盔弃甲、狼狈逃回徐州，本是戴罪之身、待罪之将。如今勒克德浑非但未追责问罪，反倒破格擢升，让一个败军之将总领全城防务、节制四城将领，凌驾一众徐州宿将之上。
有功者被削权闲置，败阵者身居高位、总揽大权，如此赏罚颠倒、是非不分，彻底寒了一众本土绿营将领之心。
王之纲立于人群之中，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胸腔怒火翻涌，面色铁青、眼底满是屈辱与愤懑，几乎便要当众出列抗辩、直言质疑。
千钧一发之际，身旁中军都司柳吉润眼疾手快，悄然跨步上前，抬手死死拉住王之纲的衣袖，又急速递去一记凌厉的眼色，微微摇头，唇齿微动，无声示意其隐忍退让、切勿冲动。
柳吉润常年周旋于满汉将官之间，心思缜密、深谙时局。他看得通透，此刻八旗监军遍布城头、刀刃高悬，勒克德浑本就猜忌汉将、心存提防，昨日血战之后更是对绿营百般忌惮。王之纲若是此刻当众发难，无异于自寻死路，非但讨不来公道，反倒会被扣上心怀异心、违抗军令的罪名，当场枭首示众，步陆泰都后尘。
一时意气，换身死族灭，何其不值。
王之纲被柳吉润死死拉住，僵持片刻，终究是强行压下胸中滔天怒火，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低头默然领命，不再多言一字。可他心中的怨气、寒意、异心，却在此刻彻底扎根、肆意蔓延，再无半分对清廷的效忠赤诚。
城头人心暗流涌动、猜忌滋生、怨气弥漫，城下明军的总攻号角，已然轰然吹响。
卯时三刻，明军阵前号角齐鸣、战鼓震天。雄浑的鼓点层层递进、错落轰鸣，震得旷野震颤、云层微动，二十万明军阵列肃然一动，新一轮大规模攻城战，正式开启。
林察披甲上马，腰挎长刀、手持令旗，立马中军前沿，神色凛冽、目光如炬。他不做多余迁延，直接调遣本部精锐尽数压上，全线铺开、直抵城墙之下，稳稳占据一线攻坚阵地。数万士卒列阵层层推进，云梯、撞车、巢车、盾车悉数向前推移，攻城器械密密麻麻、排布旷野，直指徐州四面城墙。
郝尚久率本部精锐紧随其后，列阵于攻城大阵后侧，作为总预备队按兵不动，全军蓄势待发、眼神灼灼，紧盯四方战局，只待前线吃紧、缺口难破，便即刻驰援、接续攻势。
下一瞬，明军火炮率先发难！
轰！轰！轰！
李元胤京营百余门野战火炮率先点火，炮声连环轰鸣、连绵不绝，无数炮弹破空呼啸、裹挟烈焰，精准砸向城头垛口、敌楼、箭台。紧随其后，陈邦傅麾下广东水师重炮陆续喷发，厚重的铸铁炮弹力道千钧、势如奔雷，狠狠撞击在徐州厚重的青砖城墙之上。
一时间，淮北旷野炮声震彻百里，火光冲天、硝烟蔽日。明军内外双层火力网轮番轰击、昼夜不息，城墙上碎石飞溅、砖屑纷飞，一座座守城箭台轰然坍塌，一处处垛口被炸得残破残缺，城头守军被炸得人仰马翻、死伤无数。
经历昨日整日血战的损耗，徐州城墙本就多处受损、隐患丛生，此刻经明军重炮昼夜不停的轮番轰炸，破损愈发严重。南段城墙多处青砖松动脱落，墙体微微塌陷，露出内里夯土，成为整场战局最薄弱的突破口。
城头清军亦是悍顽死守、不甘被动挨打。勒克德浑早有预备，城内八旗守军掌控的守城火炮尽数推上城头，快速调转炮口，居高临下，对着城下明军火炮阵地、攻城阵列疯狂还击。
自古攻城之战，皆是城下仰攻、城头俯守，守军凭地利之优，向来只防近战登城、不惧远程对轰。可今日这场攻防，却打出了千古罕见的对炮血战。
城头清军火炮居高临下、势能充足，炮弹俯冲而下，威力倍增，精准砸向明军前沿盾车、火炮阵地、集结兵阵。城下明军火炮列阵旷野、稳步输出，仰射城头、精准破防，以火器对轰火器、以炮火碾压炮火。
漫天炮弹交错纵横、破空对撞，烈焰此起彼伏、爆炸声层层叠加。城头火光滚滚、城墙震颤，城下硝烟弥漫、大地震动。双方炮战从清晨酣战至午后，无片刻停歇、无半分缓和，轰轰炮声不绝于耳，烈焰硝烟笼罩整座彭城，天地之间尽是硫磺烟火之气、血腥杀伐之味。
这般惨烈的双向炮战，最是消磨军心、淬炼血性。清军仗着地利死守，明军凭着锐气强攻，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每一轮炮轰都伴随着无数伤亡，每一次爆炸都意味着鲜活性命转瞬凋零。
炮战压制之下，明军步兵趁势推进，顶着漫天硝烟、冒着炮火流弹，抬着云梯、扛着盾车，飞速冲锋至城墙之下，架梯登城、死磕缺口。
血战之中，无数明军基层将士悍不畏死、奋勇争先，以微末血肉之躯，逆势冲击高墙坚城，上演无数壮烈孤勇的登城壮举。
南城垛口，一名明军总旗姓赵，名浔，乃是湖广老兵，从军五载、历经大小数十战，满身伤疤、心性悍勇。炮火炸开一处丈余缺口，城头守军慌乱避让、阵型松动，赵浔见状，当即舍弃受损的云梯，手持单面厚盾、腰挎环首刀，借着炮火浓烟遮蔽，孤身从残破垛口夹缝之中借力攀爬。
城墙青砖焦黑松动、布满裂痕，随处可见炸裂缺口、锋利碎石，他双手死死扣住砖缝，指尖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翻卷，却浑然不觉痛楚。城头清军回过神来，数名绿营士卒持枪刺戳、挥刀劈砍，试图将他击落城墙。赵浔左手举盾死死格挡枪矛劈刺，右手拔刀顺势反斩，硬生生在缺口处站稳脚跟，一刀劈翻身前一名敌军，死死守住这方寸登城之地，为身后袍泽开路。
他孤身立于残破垛口，背靠残墙、直面群敌，任凭刀枪临身、矢石加体，始终死战不退、苦苦支撑，直至身后数名士卒接续登城，稳固小片阵地，才力竭喘息，浑身浴血依旧死战不退。
东城战场，一名年轻百户名叫沈策，年仅二十出头，乃是北伐新军出身，初次参与这般惨烈攻城大战。眼见麾下士卒接连中箭坠落、伤亡惨重，他目眦欲裂、身先士卒，亲率一队死士，顶着滚木火油、迎着漫天箭雨，踏着云梯迅猛登城。
行至云梯中段，城头一桶滚烫火油轰然泼下，灼热油液顺着云梯流淌，瞬间引燃木质梯身，烈火熊熊、浓烟滚滚。周遭士卒惧火退让，阵型稍乱，唯独沈策不退反进，纵身一跃，踩着燃烧的木梯借力腾空，直接跃至城头残破阵地。落地瞬间便是两刀快斩，斩杀两名守门清军，硬生生在烈火硝烟之中，踏出一条登城血路。
他身披半燃的战甲，浑身烟火焦痕、血染征袍，立于城头死战，大呼登城复国、光复河山，以一己悍勇提振全军士气。这般孤勇血性，看得身后将士热血沸腾、战意滔天，纷纷舍生忘死、接续冲锋，数次将城头缺口彻底撕开。
一日一夜鏖战，如此壮烈登城、孤身死战的基层将士，数不胜数。明军数次硬生生冲上城头、站稳阵脚、撕开缺口，每每都是基层武官带头死拼、士卒舍生取义，用血肉之躯反复突破敌军防线。
奈何城头清军死守不退、反扑迅猛，加之居高临下、器械充足，每一次明军登顶，都会遭遇数倍敌军合围反扑、拼死围剿。将士们孤军陷阵、寡不敌众，数次撕开的缺口，数次被敌军强行封堵，登顶的将士尽数浴血殉国、血染城头，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投降。
无休止的炮火对轰、无间断的近身厮杀、无止境的反复拉锯，彻底拖垮了城头绿营守军的军心士气。
这些被迫附清的汉卒，本就心怀异心、无心死战，昨日血战已然伤亡惨重、身心俱疲。今日再战，炮火更烈、厮杀更惨，明军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悍勇无前，反观自身，有功不赏、有罪重罚，被八旗猜忌提防、被上司压榨驱使，日夜死守、徒劳损耗，看不到半点生机、半分希望。
绝望、疲惫、怨怼、惶恐，层层情绪堆积心头，绿营士卒的战意彻底崩塌，军心低落到极致。不少士卒消极避战、畏缩后退，有人敷衍格挡、暗自怯逃，甚至有人暗中弃械、不愿再战，守城防线隐隐出现多处松动溃散的迹象。
一旦绿营防线崩解，彭城城墙即刻失守，勒克德浑心知事态危急、不敢松懈，当即下令八旗督战队全线压上，铁血弹压、整肃军纪。
济席哈、博尔惠两员八旗悍将，亲率精锐督战队，持刀巡弋四城城头，目光凛冽、杀伐果断。但凡遇见畏缩不前、消极避战、擅自后退的绿营士卒，不问缘由、不做警示，当场挥刀斩杀、悬首示众。
短短两个时辰之内，城头接连斩杀怯战绿营士卒三十余人，血淋淋的尸首直接抛掷城下，血色首级高悬垛口，以最残酷的方式震慑全军、压制溃势。
铁血屠刀的残酷镇压之下，原本濒临溃散的绿营防线，终究被强行稳住。士卒们迫于生死威压，不敢再行退缩，只能压下心中怨怼与怯意，咬牙死撑、勉强顽抗，硬生生守住了摇摇欲坠的城头防线，堪堪挡住了明军一波又一波的决死冲锋。
可这般坚守，终究是外强中干、虚撑残局。八旗越杀伐、越镇压，绿营心中的隔阂与怨恨便越深，满汉矛盾愈发激化，军心彻底形同朽木，只需再经一击，必然土崩瓦解、彻底溃散。
城下明军阵前，文安之立于高台之上，将整场战局尽收眼底、了然于心。
他看得清楚，今日鏖战一日一夜，明军将士依旧悍勇无前、死战不退，火炮尽出、兵力全开，基层将士舍生忘死、屡屡破阵，已然打出了绝对的战力优势、压制优势。可敌军靠着铁血镇压、残酷弹压，硬生生稳住阵脚、苟延残喘。
此刻天色渐晚，暮色再临，全军将士历经整日整夜不间断血战，体力彻底透支、精神高度紧绷，攻坚势头已然缓缓回落，全军疲态尽显。若是继续强行强攻、死拼硬打，只会徒增无谓伤亡、空耗精锐战力，得不偿失。
更关键的是，敌军军心虽已崩坏、只剩空壳，可城防依旧完好、兵力尚未耗尽，高压之下暂无溃散之机。强行猛攻，难收奇效，徒损兵卒。
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之后，文安之神色沉静，断然挥手传令。
“鸣金收兵！”
铛——铛——铛——
厚重悠扬的金锣之声穿透漫天硝烟，盖过炮火余响、厮杀余音，清晰传遍四方战场。
鏖战终日的明军将士闻声而动，进退有度、章法井然。冲锋士卒有序后撤，攻城器械稳步回收，火炮缓缓停火冷却，全军阵型徐徐收拢、规整列阵。纵然满身血污、疲惫不堪、带伤累累，依旧军纪森严、令行禁止，无一人溃逃、无一人慌乱。
暮色沉沉、残阳如血，又一日血战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