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元年,七月五日夜。
徐州治所,彭城。
暮色沉沉覆压城头,残阳最后的余晖彻底散尽,天地间只剩一片灰黑死寂。白日里整整一日的血战杀伐渐渐消歇,可整座城池依旧浸泡在浓烈的血腥、硝烟与焦糊气息之中,久久不散。城头垛口残破不全、箭孔密布,城墙外壁弹痕累累、砖石崩裂,随处可见凝固的暗红血渍、断裂的兵刃甲片,还有来不及清理的尸骸碎肉,触目惊心、满目疮痍。
连日被大明北伐大军昼夜围攻、轮番强攻,彭城早已不复江北重镇的巍峨规整,处处透着破败萧瑟、残败颓靡。城外明军连营灯火连绵数十里,如繁星落地、锁死四方,隐隐传来的营啸、操练、巡夜之声,沉沉压在城头守军心头,如同悬顶利剑,日夜不曾停歇。
白日一战,是徐州围城以来最为凶险惨烈的一日。明军轮番攻城,炮火昼夜不息、步卒层层冲锋,数次攀上城垛、撕开防线,险些一举破城。城内满汉守军拼死阻击、血肉填壕、以命相搏,硬生生将明军数次猛攻尽数挡下,堪堪守住城池,未曾让明军踏破彭城寸土。
只是大胜之下,全无半分喜庆昂扬,整座城内,从上至下,尽是压抑、疲惫、猜忌与惶然。血战的损耗、连日的高压、城外的重兵、未知的前路,如同四座大山,死死压在每一个守军将士的心头。
自白日战局落定、硝烟暂歇,顺承郡王勒克德浑便已传令全城,整顿防务、修补城防、抚恤伤卒、清点损耗,连夜稳固城守,不敢有半分懈怠。也是在白日血战落幕、局势稍稳之时,勒克德浑当庭点将,破格擢升柏永馥为徐州四面守城总指挥,总领全城四面城防修筑、士卒调度、街巷巡防、民丁征调诸事。
为了让柏永馥有足够兵力镇守四方、统筹城防,勒克德浑断然下令,将原属绿营大将王之纲麾下的董次仲、谢臣、徐世华、刘朝辅四部兵马,尽数划拨其节制调遣。
这四部兵马,合计一万余众,皆是常年驻守淮北、熟稔彭城地形、久经城防血战的本地绿营士卒,战力虽不及八旗精锐,却胜在守城经验老道、熟悉周遭地势,是如今徐州守城的中坚步军力量。
此番人事调度,看似是战时临机授命、择优提拔、稳固城防,实则暗藏八旗高层对绿营诸将的制衡、分化与拿捏。勒克德浑身为满清宗室郡王,深谙汉人绿营拥兵自重、派系林立、难以管控的弊病,深知王之纲久镇徐州、根深蒂固、私兵众多,若是任由其手握重兵、独掌绿营大权,一旦战局恶化、身陷绝境,极易滋生异心、不可控驭。
故而借白日守城苦战、论功调度之名,拆分王之纲兵权、划拨其部曲、提拔新晋将领,一来制衡老牌绿营势力,二来以新恩笼络柏永馥,让其感念王恩、拼死效命,三来割裂绿营派系,让诸将互相牵制、无从抱团,彻底杜绝绿营合流哗变的隐患。
这般帝王权术、沙场制衡之道,隐晦深沉、杀人不见血,寻常一介绿营武将,根本难以看透其中弯弯绕绕。
柏永馥便是如此。
此刻南城城墙之下,晚风萧瑟、灯火昏暗,柏永馥一身沾满尘土血污的绿营将袍,腰挎长刀、手扬马鞭,立于斑驳残破的城墙之下,面色倨傲、神采飞扬,眼底藏着抑制不住的得意与亢奋。
白日血战,他身先士卒、往来驰援四方城头,督率士卒死守防线、填补缺口、斩杀攀城明军,虽麾下兵马死伤惨重、流血无数,却终究拼尽全力守住了四面城墙,未让明军得逞。也正是这份实打实的守城战功,让他一举得到勒克德浑的赏识,破格提拔、总领全城防务,从淮安的败将一跃成为徐州绿营最具实权的将领之一。
他心里通透,董次仲、谢臣、徐世华、刘朝辅四部兵马,向来是王之纲的心腹嫡系、私曲旧部,素来只知有王之纲,不知有其他绿营上官,往日里对他更是不闻不问、不甚遵从。如今骤然划拨自己麾下,看似人心不齐、难以统御,实则暗藏无穷好处。
眼下战局焦灼、围城日久,徐州攻守必然旷日持久、遥遥无期。只要他手握总指挥的名分、执掌全城防务的权柄,假以时日,借着守城之机、调度之权、赏罚之柄,慢慢打磨、逐步渗透、恩威并施、层层收服,不愁这四部兵马不归心、不归附。
乱世军旅之中,从来都是权柄定归属、沙场养心腹。
今日划拨的是兵马编制,明日掌控的便是人心性命。只要守得住这座城池、握得住这份权位,用不了多久,这万余绿营士卒,便会彻底褪去王之纲的烙印,尽数变成他柏永馥的私兵嫡系、立身资本。
一想到此处,柏永馥心底的意气、得意、畅快尽数翻涌而出,连日血战的疲惫、守城的惊惧、身心的疲累,瞬间一扫而空。
他抬眼扫过身旁一众正在连夜修补城墙、搬运砖石、填埋缺口的民夫士卒,见其中一名年轻士卒身形瘦弱、动作迟缓,搬抬砖石有气无力、拖沓懈怠,顿时心头火气、傲气上涌。
往日他因淮安战败成孤家寡人、受人节制,尚且收敛锋芒、不敢肆意跋扈,如今手握全城防务大权、身居高位、奉旨督战,正是意气风发、立威树权之时,岂能容手下士卒懈怠偷懒、敷衍了事?
柏永馥手腕一扬,手中马鞭“啪”的一声抽在地面青石之上,脆响刺耳、震得周遭士卒纷纷侧目噤声。
他眉头倒竖、声色俱厉,抬手指向那名偷懒迟缓的年轻士卒,语气嚣张跋扈、肆意呵斥,全然是一副大权在握、居高临下的上官做派:“你!就是你!杵在那里磨磨蹭蹭、半死不活!干活软绵绵、毫无力气,是没吃饭还是存心偷懒懈怠?”
那年轻士卒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砖石险些落地,慌忙躬身低头、手足无措,想要加快动作,却愈发慌乱局促。
柏永馥见状,愈发盛气凌人、得意忘形,扬着马鞭厉声威慑:“今夜全城连夜修城、加固防务,关乎全城生死、你我性命!人人拼死劳作、不敢懈怠,唯独你偷奸耍滑、敷衍公事!再敢这般偷懒耍滑、磨洋工混日子,当心老子鞭子抽死你、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一番呵斥,声色俱厉、威势十足。
周遭劳作的民夫、士卒尽数低头屏息、不敢作声,人人心底凛然,愈发敬畏这位新晋得势、执掌生杀大权的守城总指挥。
柏永馥冷眼扫过众人惶恐敬畏的神色,心底的得意更盛,微微昂首、身姿倨傲,继续手持马鞭往来巡视、督工立威,沉浸在大权在握、步步高升的快意之中,全然未曾察觉,城头夜色深沉、杀机暗涌,城外明军重兵压境、步步紧逼,城内暗流激荡、人心离散,看似到手的权位,实则是悬顶之剑、危局之饵。
彭城城内,顺承郡王府。
相较于城外城墙之下的喧嚣肃杀,王府之内则是死寂沉沉、威压森森。偌大的王府正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无半分暖意,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满堂八旗将领面色沉凝、神色肃穆,空气压抑得近乎凝滞。
顺承郡王勒克德浑端坐主位,一身亲王戎装规整肃穆,面容俊朗却覆满沉郁阴霾,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焦虑与凝重。白日血战的疲惫尚未褪去,最新的战报败讯又接踵而至,压得他心神俱疲、忧思难安。
堂下肃立的,皆是他一手提拔、绝对亲信的八旗核心将领,巩阿泰、巴布泰、济席哈、博尔惠四人,个个身经百战、悍勇善战,皆是满清八旗嫡系、宗室亲随,是他固守彭城、掌控全城的核心依仗。
满堂寂静,无人敢轻言开口,人人皆静待郡王发话,气氛肃杀、威压十足。
勒克德浑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声线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情绪,字字沉重落地:“今日召尔等前来,只为一桩事——守城、控军、稳心。”
他微微前倾身躯,语气愈发森严、郑重:“如今我彭城孤城深陷重围、四面被围,城外二十万大明北伐军环伺碾压、日夜猛攻,无退路、无后援、无退路。全城之内,我八旗嫡系兵马,仅有五千之众,皆是百战精锐、宗室骨血,是我大清死守彭城、逆转战局的最后底牌、最后根基。”
“至于王之纲、柏永馥一众汉人绿营将领,以及麾下数万绿营士卒、征调民夫,尽是裹挟从战、心存两端、摇摆不定之辈。乱世用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这群人本就是前明旧卒、中原百姓,骨子里便与大明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绝境之下,最易哗变倒戈、卖城求荣!”
“本王今日破格提拔柏永馥、拆分王之纲兵权,看似放权委任,实则是以权羁縻、分化制衡。尔等切记,自今日起,全城绿营上下、大小将校、士卒民夫,必须日夜紧盯、层层监视、严加管束!不可使其私自串联、不可使其私下聚议、不可使其滋生异心!”
勒克德浑眼底寒光乍现,语气冰冷刺骨、带着生杀予夺的决绝:“战局未崩,尚可恩威并施、笼络利用;若是战局恶化、城危在即,这群绿营将卒,必须给我尽数效死命、填沟壑、挡锋刃!敢有私通敌寇、懈怠畏战、聚众异动、迟疑观望者,无需上报、就地斩杀、满营清算!”
“我大清兵马,可用汉卒卖命,绝不养贰臣贼子!”
一席严令,杀伐果断、震慑满堂,尽显满清宗室的冷酷多疑、权术狠辣。
堂下四将齐齐躬身拱手,神色凛然、应声如雷:“末将谨遵王爷将令!日夜紧盯、严加管束,严防异动、死守城池,令诸军尽数效死命!”
话音落毕,正堂再度陷入死寂。
烛火摇曳、光影浮沉,勒克德浑端坐主位,眉宇间的沉郁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重。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节奏缓慢、思虑深沉,似有万千心事压于心头。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方才收到飞鸽急报,援徐战局,尽数溃败。”
此言一出,堂下四将身躯齐齐一震,原本沉稳肃穆的神色瞬间松动,眼底闪过惊诧、错愕与难以置信。
勒克德浑沉声续道,字字冰冷、句句诛心:“英亲王阿济格麾下前锋精锐,满洲八旗席特库部、蒙古布颜部,五千关外百战劲旅,昨夜于丰县华山华阳洞,遭李定国设伏突袭,全军覆没、片甲无归。席特库阵斩、布颜毙命,千余蒙古骑兵当场投降明军,我军北上援徐的第一路精锐,彻底覆灭!”
“不止于此!”勒克德浑语气愈发凝重,坏消息接踵而至,层层压来,“山东方向,两路驰援徐州的绿营主力,行军途中遭遇金声恒部明军拦截伏击,猝不及防、全军溃散、伤亡惨重、驰援之路彻底断绝!”
“如今关外援军受阻、山东援兵溃败,南北两路援军尽数断绝、全无指望。大明诸军布局深远、谋算精妙,文安之围我于内、李定国阻援于外、金声恒截击于侧,三路联动、层层设局,分明是蓄谋已久、志在必得,妄图合围彭城、一口吞掉我全城数万军民、全歼我大清留守精锐!”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四将闻言,心神俱震、面色凝重,原本沉稳的心绪瞬间沉到谷底。此前众人虽知围城凶险、战局艰难,却始终寄望于阿济格、吴三桂的八万关宁精锐驰援解围,认定只要大军一至、里外夹击,便可大破明军、逆转战局。如今援尽兵溃、外援断绝,瞬间陷入孤城绝地、绝境无依。
沉寂良久,一旁的济席哈缓缓抬首,神色桀骜、语气硬气,带着八旗悍将的骨子里的傲慢与自负,沉声开口打破死寂:“王爷多虑了!大明诸军看似势大、合围严密、布局精妙,终究是步军居多、野战乏力,虽有小胜、难破坚城。我彭城高墙厚垒、防务稳固、粮草充足、将士用命,五千八旗精锐坐镇城中、悍勇无双,岂是区区大明杂牌军所能轻易吞噬?末将只怕他们,根本没有这副好牙口!”
这番话语,强行提振士气、嘴硬稳局,带着八旗将士与生俱来的骄矜与自大。
话音落下,堂下巴布泰、巩阿泰、博尔惠三人纷纷附和点头,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低声附和发笑,试图以此冲淡满堂压抑颓气,稳住军心士气。
阵阵笑声稀疏清冷,回荡在空旷肃穆的正堂之中,却显得格外空洞、勉强、底气不足。
众人皆是久历沙场的老兵,心中通透,嘴上逞强硬气,心底却早已惶然不安。小胜不足以破局,虚傲不足以守城,外援断绝、孤城被围、敌众我寡,乃是不争的死局。
勒克德浑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眉头紧锁、愁容满面,眼底尽是看透虚实的清醒与深重忧虑,缓缓抬手压下众人笑声,语气沉如寒潭:“不必强作欢颜、自欺欺人。济席哈所言虽有几分道理,可眼下我军兵微将寡、兵力单薄,亦是不争的事实。”
“全城满汉守军合计不过数万,其中嫡系八旗仅有五千,其余尽是人心两端、摇摆不定的绿营降卒、征调民夫。城外明军近二十万精锐、将帅齐心、战力彪悍、火器充足、连胜势盛,内外差距悬殊到极致。”
“如今唯一可恃者,便是城中粮草仓储尚可支撑一月之用,能容我固守待变、迁延战局、静待后援。”
勒克德浑目光锐利、神色冷峻,当即定下死守筹粮、固城稳局的后续方略,权责分明、杀伐立断:“巩阿泰!”
“末将在!”巩阿泰跨步出列,躬身听令。
“本王命你即刻接手城内粮饷、民资统筹诸事,连夜清查城内富户大族、商贾世家。传令全城乡绅富户,尽数出人、出钱、出粮、出力,资助守城、补给军需、抚恤士卒、修缮城防!”
勒克德浑语气狠厉、不留余地,尽显乱世绝境的铁血残酷:“如今全城军民一体、生死与共,城破则家亡、城存则家存!无人可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但凡有家资富足、隐匿钱粮、抗命不从、推诿懈怠、不肯捐资助战者,无需犹豫、尽数抄家灭门、屠戮满门、以儆效尤!乱世孤城,容不得私心苟且!”
“所征调的民壮、募集的钱粮,尽数交由柏永馥统筹调度、支配使用,用于修补城防、犒劳士卒、补给军需、稳固城守。”
此言一出,满堂将领尽皆了然,心中通透勒克德浑的深沉算计。
勒克德浑继续沉声剖析,缓缓道出任用柏永馥的深层考量,字字通透、句句诛心:“柏永馥此人,本是戴罪之身。此前淮安失守、城池沦陷,一众守将尽数殉城或被俘,唯独他孤身突围、弃城而逃,归来之后一直戴罪待命、苟存军中。此人能在城破国溃、全军覆灭之际,一边吸引明军注意力、牵制敌军,一边保全自身、突围脱身,足以见得其人心机深沉、狡黠诡诈、贪生怕死却又机敏圆滑、懂得审时度势、善于自保投机。”
“这般无忠无义、唯利是图、投机自保的小人,固然不可深信、不可托付心腹重任,却也恰恰是绝境战局之中最好用、最可控、最可驱使之辈。”
勒克德浑眼底闪过一丝深谙权谋的冷光,条理清晰、算计分明:“他有把柄握在我手、有罪责压在其身、有前程求于我朝。戴罪立功、前路渺茫,唯有死守城池、拼死效命、博取战功,方能洗脱罪责、保全性命、博取前程。绝境之中,他不敢有异心、不敢生懈怠、不敢敢私通敌寇,只能死死绑在我大清的战车之上,为我所用、为我守城、为我卖命!”
“用其才、制其罪、羁其心、驱其力,以罪缚人、以权驭人,这便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这般权谋算计、驭下之术,精准毒辣、通透人性、拿捏人心,将一个乱世降将的软肋、野心、利弊、取舍看得淋漓尽致、一丝不差。
巩阿泰肃然领命,沉声应答:“末将明白!即刻督办此事,恩威并施、铁血推行,绝不留一户漏网、绝不徇一丝私情!”
“其余诸将,各司其职、严加巡防、整肃军纪、稳控军心。”
勒克德浑再度传令,排布全局,“八旗兵马分段死守核心城头、城内要道、粮仓重地、王府中枢,死死压制绿营各部,日夜监视、层层管控,一旦有风吹草动、人心异动,即刻雷霆镇压、绝不姑息!”
“末将遵令!”
四将齐齐躬身领命,声震正堂,肃杀之气满堂弥漫。
王府议毕,诸将各自躬身告退,连夜奔赴各处防区,督办军务、整肃城防、清查民资、监视绿营。沉重的夜色之中,八旗的铁血高压、冷酷管控,彻底笼罩整座彭城,满汉之间的猜忌、隔阂、对立、矛盾,在绝境战局、高压管控、兵权拆分之下,悄然激化、愈发尖锐。
相较于王府的肃杀威严、铁血算计,城内另一侧的王之纲府邸,则是一片死寂颓靡、满心怨怼、暗流私怨。
夜色深沉、庭院寂静,府邸之内灯火昏黄、光影黯淡,无军士巡守、无僚属往来,一派冷清萧瑟。
自从白日勒克德浑一道军令,硬生生将自己麾下董次仲、谢臣、徐世华、刘朝辅四部心腹兵马尽数拆分、划拨柏永馥节制,王之纲心中的郁气、愤懑、不甘、忌惮,便久久郁结不散、压堵胸间,无从排解。
他盘踞徐州多年、经营日久、根基深厚,麾下四部兵马是他半生经营、赖以立足、安身立命的根本资本。如今一朝被拆、兵权被分、部曲被夺,看似依旧身居绿营高位、体面尚存,实则兵权大削、势力大减、根基受损、被架空大半。
可他心中纵然万般愤懑、百般不甘,却不敢有半分表露、丝毫异动。
如今全城防务、街巷要道、城头隘口、内外门禁,尽数被八旗兵马层层把控、严密监视。八旗甲士日夜巡街、随处稽查、紧盯绿营诸将动向,严防汉人将领私下串联、聚众议事、滋生异心。
往日里尚可私下往来、互通声气的绿营同僚,如今尽数不敢相聚、不敢私谈、不敢往来。一旦诸将聚集、私下议事,立刻便会被八旗密探察觉、上报追责,轻则训斥问责、剥夺权柄,重则扣上聚众异动、私通敌寇的罪名,当场斩杀、祸及家人。
满城监视、步步受限、动辄得咎,这般严密管控、高压禁锢,让王之纲如同身陷囚笼、束手束脚、动弹不得。
庭院石桌之上,一壶烈酒、两碟小菜,孤零零摆放其间。
王之纲独坐石凳,一身宽松便袍、鬓发微乱,全无往日镇守一方、节制诸军的大将气度,只剩满心疲惫、郁郁寡欢、颓然落寞。他抬手斟满烈酒,举杯一饮而尽,辛辣灼热的酒液滚过喉肠,烧得胸腹发烫,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寒凉、愤懑与惶然。
连日围城血战、高压禁锢、兵权被削、处处受制,种种郁结积压心底,让他心绪难平、辗转难眠,唯有借酒消愁、以醉麻木。
酒入愁肠、思绪翻涌,过往旧事、眼前局势、未来前路,尽数涌上心头,百般滋味、万般无奈,交织缠绕、纠缠不休。
他不由自主想起数月之前,南北换俘、交割战俘的南京城下。
彼时他奉命南下,参与多铎换俘之事,亲身踏入江南金陵重地,亲眼目睹了如今大明的全新气象、浩然风骨。彼时的南京城,市井安稳、百姓乐业、民心凝聚、上下同心,全无往日明末的破败混乱、奢靡颓靡。满城百姓人人心系大明、感念朝廷、痛恨鞑虏,抗清复土的民心气势,浓烈炽热、直冲云霄。
更让他心神震颤、久久难忘的,是大明北伐军列阵城外的壮观军容、精锐气势。
数十万明军将士,甲胄鲜明、器械精良、阵型严整、士气高昂、军纪肃然、进退有度。将帅同心、士卒用命、战意滔天,早已不是当年孱弱涣散、各自为战、一触即溃的南明残军。那般铁血军容、浩然气势、精锐风骨,是他归顺大清、征战南北以来,从未见过的强盛与磅礴。
彼时身临其境,他心底便已然暗生惊惧、暗藏预判——大明气运未绝、根基犹在、雄风再起,满清入主中原、一统天下的大势,早已悄然逆转、不复往昔。
如今身陷彭城、深陷围城,局势愈发明朗、愈发绝望。
白日血战,明军战力之悍勇、炮火之犀利、调度之精妙、军心之稳固,早已远超清军预料;今夜再闻噩耗,阿济格吴三桂前锋全军覆没、山东两路援兵尽数溃败。
文安之、李定国、金声恒三路明军,布局千里、环环相扣、围城打援、断尽生机,摆明了要困死彭城、全歼城内清军、收复淮北重地。
彭城孤城、外援断绝、兵寡势弱、人心浮动,看似高墙厚垒、尚可死守,实则早已是瓮中之鳖、笼中之兽,陷落溃败,不过是迟早之间的事。
“徐州大势,早已去矣……”
王之纲低声喃喃、满目颓然,语气里满是无尽的悲凉、绝望与无力。
他半生辗转、乱世浮沉,归顺满清、征战数载,自以为审时度势、择木而栖、明哲保身,可如今回头望去,竟是步步踏错、身陷绝境、无路可退。
他心底何尝不想弃暗投明、顺势反正、开城归降、保全身家?何尝不想摆脱八旗桎梏、脱离鞑虏管控、重归汉统、追随大明?
可大势虽倾、心念虽动,眼前却是铁桶一般的禁锢、无解的死局。
如今城内八旗兵马密布、严防死守、监视无孔不入,绿营诸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被紧盯,毫无半分异动空间。麾下兵马被拆分过半、人心离散、派系割裂,身边无援、朝中无靠,就算有心反正、想要归明,也是孤掌难鸣、无力回天、自寻死路。
身家性命、家族老小,尽数被八旗死死拿捏、层层监视、牢牢桎梏。一动即死、一动族灭,全无半分周旋余地。
有心归汉、无力回天,明知必败、无路可逃,只能困坐孤城、束手待毙、被迫为鞑虏陪葬、为满清殉局。
无尽的憋屈、无奈、绝望、悔恨,尽数压堵心头,让王之纲心神俱疲、万般颓然。
他再度举杯,仰头痛饮,烈酒入喉、麻木心神,一杯又一杯、不醉不休。
昏黄灯火映着他孤寂颓然的身影,庭院晚风萧瑟、寒意浸骨。
一城之内,三方心境、万般算计、千层矛盾,尽数裹挟在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