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虐了整夜的暴雪终于收了势头。
天色压着一层灰蒙蒙的青白，沉沉覆在鲁西平原的上空，不见朝阳，不见天光透亮。昨夜那种摧天撼地的狂风卷雪已然停歇，只剩细碎雪沫悠悠扬扬，轻飘飘落在厚积的雪层之上，落得无声无息，仿佛昨夜那场彻夜不休的血战，只是天地间一场虚妄梦魇。
可脚下的土地，从不骗人。
卫运河两岸的旷野，早已被血水反复浸透。皑皑白雪表层是干净的素白，拨开一寸，底下便是暗褐发红的冻土，层层血痂冻得坚硬，死死凝在土地纹路里。断裂的箭杆、崩碎的甲片、炸成废铁的火器零件、折损的刀枪兵刃，密密麻麻散落遍野。两军尸骸交错堆叠，有的被落雪半掩，只露一截僵硬的手臂、一张惨白的侧脸；有的通体裸露，衣甲破碎、血肉模糊，被整夜寒风冻得僵直发硬。冷风扫过荒原，卷起细碎雪粒，擦过遍地尸身残骸，带着刺骨的寒意漫向河堤营寨，整座战场死寂又惨烈，透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厮杀整整持续了一夜，从未有片刻断绝。
自昨夜夜半八旗铁骑连夜踏冰冲锋，到凌晨绿营步兵轮番结阵扑营，清军的攻势如同永不枯竭的浪潮，一波褪去、一波再起，反反复复冲刷着明军仓促搭建的河滩营寨。火炮轰鸣的震颤、兵刃交击的脆响、士卒拼死的嘶吼、重伤者濒死的哀嚎，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贯穿了整段漆黑长夜，磨尽了夜色，也熬干了无数将士的体力与性命。
待到天光微亮、曙色初开，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赫然呈现。
历经一夜疯狂猛攻，卫运河一线的大明防线，依旧牢牢钉在原地，寸土未失、半步未退。
陈老五与周大器镇守的前沿主营，早已没了初建时的规整坚固。外围的原木栅墙被清军炮火轰得残缺断裂，大半木杆焦黑开裂、倾斜坍塌，多处防线只剩半截残栅勉强遮挡。护营壕沟被积雪、冻土、战死尸骸填堵大半，原本深浅规整的沟体坑洼不平、破败不堪。整片防御阵地弹坑密布、沟壑纵横，满目疮痍，处处都是血战过后的狼藉痕迹。
守在这里的三千将士，人人带伤、个个疲惫。甲胄开裂变形，战袍被血水、雪水、泥水浸透，层层结块冻硬，死死贴在皮肉之上。所有人眼底都布满血丝，面皮被寒风炮火熏得黝黑干涩，浑身是彻夜死战的透支疲惫。可没有一人瘫坐松懈，没有一人松劲畏缩。他们或拄着长枪勉力站立，或半蹲在弹坑之后休整，或低声帮同袍包扎伤口，目光却始终牢牢锁死北岸清军大营，脊背挺直、战意未熄，紧绷的神经从未有过半分松弛。
整条防线最关键的清河渡口，更是牢牢掌控在明军手中。
这处水陆交汇的隘口，是卫运河渡河最便捷、阵型最易展开的要道，也是昨夜清军倾尽精锐反复争夺的死战之地。一夜之间，清军数十次派遣敢死小队踏冰抢渡、登陆强攻，每一次都被死守渡口的明军士卒硬生生击退。血水一遍遍染红渡口冻土，又被连夜落雪层层覆盖，红白交替、反复浸染，最终，那面残破却依旧鲜亮的大明战旗，稳稳立在渡口高地的寒风之中，微微舒展，死死锁死了清军主力渡河南下的唯一通道。
北岸清军大营，死气沉沉、士气低迷。
彻夜强攻无果，数千兵卒折损荒原，无数伤者呻吟不止，耗费海量火药箭矢，到头来却没能撼动明军防线分毫。连日连胜积攒的骄狂锐气，在这一夜的死磕死守中，被彻底磨去大半。
多铎立马北岸高岗，一身亲王重甲落满雪尘，面容阴沉得近乎滴水。
他驻马俯瞰整片战场，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愠怒与挫败。在他的预判里，明军新败退守、军心不稳、立足未稳，又是连夜仓促筑营、身心俱疲，只需八旗精锐配合绿营大军连夜碾压，一夜之间必然踏平河滩营寨、打通运河通道，彻底突破鲁西防线，长驱直下横扫江北。
可现实狠狠击碎了他的自负。
整整一夜，数万清军轮番冲锋、火器齐轰、铁骑碾压，用尽了常规攻坚的所有手段，最终只换来满地尸骸、残破雪原。区区三千明军残兵，硬生生拖住了他数万主力大军，将堂堂八旗精锐死死困在卫运河北岸这片狭窄区域，进退两难、攻坚无果。
多铎征战半生，破关无数、歼敌万千，从未遇过这般执拗凶悍的明军。看似是新败的疲弱残旅，实则军心凝练、战力悍勇，防守细密沉稳、反击凌厉精准，火器配比精妙、阵型进退有度，非但没有半分颓败之势，反倒越守越稳、越打越坚。
僵持、胶着、被动。
这是此刻战局最直白的写照。八旗引以为傲的铁骑冲锋，被明军的壕沟、拒马、火器死死克制，再也无法上演一往无前的碾压之势；绿营赖以倚仗的人海强攻，在明军精准的火力调度、决绝的死守意志面前，尽数沦为无谓的送死冲锋。
多铎心里无比清楚，再这么正面硬耗下去，清军只会士气日衰、兵力日损。一旦拖到文安之的北上援军抵达，明军前后合围、内外夹击，他这支孤军深入的清军主力，瞬间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凛冽晨风掠过耳畔，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多铎紧绷着脸，脑中飞速盘算破局之法。正面强攻已然行不通，一味死磕只会徒增伤亡，唯有变阵换招、另辟蹊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卫运河两岸的广袤原野，眼底骤然闪过一抹阴狠厉色。
马腾云将全部兵力收缩死守河道防线，正面防御固若金汤、滴水不漏，可凡事有利必有弊。全军聚于一线死守，必然舍弃了战场机动性，侧翼旷野、后方粮道、沿岸村落尽数空虚，看似无懈可击的防线，实则处处是破绽。
正面啃不动，便分兵掠袭、四处搅局。
多铎瞬间敲定全新战术，打算彻底发挥八旗骑兵的机动优势，舍弃正面强攻，拆分多路骑兵小队脱离主战场，大范围穿插迂回。向东奔袭沿岸村落，劫掠粮草、焚毁储资、截断明军补给粮道；向西绕过卫河干流，悄悄迂回到明军主力侧翼，伺机包抄后路、前后夹击。
这套战术，算计极深、阴狠至极。
多路骑兵遍地开花、四处袭扰，能彻底打乱明军死守节奏，逼迫马腾云不得不分兵布防、四处救援；只要明军兵力一分、正面防线一薄，破绽瞬间百出，多铎便可趁机集结主力，一举撕开防线缺口、突破河防；即便一时无法破阵，也能彻底断绝明军粮秣补给，困死前线守军，让其无粮无援、不战自溃。
算计已定，多铎不再迟疑，即刻传令索尼领命出兵。
“率你本部五千镶黄旗精锐，即刻分股出营。不必结大阵冲锋，拆作数十小队，东西分驰、四散掠袭。东破村落、绝敌粮秣，西绕河堤、抄敌侧翼，务必逼得敌军顾此失彼、自行崩坏。”
索尼久经骑战、深谙迂回穿插之道，瞬间领会多铎深意，躬身沉声应诺：“奴才遵王爷将令！”
军令转瞬传遍整支骑兵阵列。五千镶黄旗铁骑尽数整甲上马，收起集团冲锋的攻坚架势，更换轻装箭矢、短柄马刀，做好分散奔袭、长途游走的准备。马蹄轻踏积雪，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四散而出、席卷原野。
索尼翻身上马，大手一挥，率先带队出营，朝着卫运河东西两翼的空旷原野疾驰而去。在他与多铎的预判中，明军骑兵昨夜全程死守河道、损耗惨重，必然无力机动、无暇兼顾旷野，这片千里雪原便是八旗骑兵的天下，无人可挡、无人可滞，定然能轻松完成袭扰包抄的战术目标。
二人万万没有料到，马腾云的眼界布局，早已远超他们的预判。
战场博弈，从来不止一线厮杀拼勇，更在预判先机、布局造势。
昨夜清军炮火最猛、攻势最烈，全军注意力尽数被正面河滩血战牵制之时，马腾云便已预判到了清军骑兵迂回袭扰的底牌。他不动声色，悄悄抽调后防休整兵力，士卒们顶着风雪、踩着冻土，不眠不休连夜赶工，在主营东侧整片旷野，修筑出一道道横贯东西的拦马工事。
这些工事并不高大巍峨，尽数是三尺高矮的夯土矮墙，不挡视线、不藏伏兵，远远看去简陋朴素，毫无威慑之力，却精准扼守住了整片原野的所有主干道、车马大道、骑兵必经之路。土墙前后、两侧空地，密密麻麻排布着拒马、铁蒺藜，层层叠加、无孔不入，专门克制骑兵的高速奔驰、穿插突进。
最精妙的是布局思路。
马腾云深谙北方平原地形特性，也吃透了八旗骑兵的作战习惯，根本没有耗费人力物力修筑连绵长墙，而是分段筑墙、定点扼守。所有宽阔官道、可通行大军的要道，尽数被矮墙与拒马封死；那些蜿蜒曲折的乡间小路、狭窄田埂，看似畅通无阻，实则积雪极深、路面泥泞狭窄，根本无法承载大规模骑兵列队通行，最多只能容纳三五骑零散穿梭。
仅此一手布局，便直接废掉了八旗骑兵赖以制胜的核心优势——战场机动性。
大路被分段锁死，骑兵无法疾驰穿插、快速奔袭；小路狭窄难行，大股兵力无法展开集结。五千八旗铁骑一旦分散突围，要么被土墙拒马阻拦、寸步难行，要么只能拆成三五小股走小路，堂堂精锐铁骑被拆成零散游骑，阵型不存、战力大减，彻底丧失大范围袭扰、迂回包抄的战术能力。
除却土木工事的静态封锁，马腾云还安排了动态牵制的杀手锏。
袁宗第麾下的五千大明轻骑，昨夜全程没有参与正面死守，始终在战场外围隐秘游走、蓄势待命。
袁宗第同样预判到了清军的迂回诡计，早早将麾下骑兵拆分为百支小队，每队固定五十骑、设一名队长，定下严明战法：不结大阵、不硬碰硬、不求决战，只做尾随、盯防、袭扰、迟滞。
昨夜风雪最盛、夜色最深之时，这支轻骑小队便已轮番出巡、昼夜不息，在战场外围织就出一张细密无比的巡查网，死死盯住清军骑兵的每一处动向。一旦发现敌骑小队脱离主营、向外突围，即刻燃烟传讯、紧随尾随，不贸然冲杀、不贪功歼敌，只不断游走袭扰、拉扯迟滞，绝不让对方毫无阻碍地推进掠袭。
天刚破晓，索尼率领的八旗铁骑刚冲出北岸原野，便毫无征兆地落入了明军布下的动静双重牢笼。
最先撞上的，是外围游走拦截的明军轻骑巡查队。
一支五十人的大明轻骑小队，迎着清晨凛冽寒风，稳稳拦在清军前路之上。没有震天动地的冲锋，没有仓促惨烈的兵刃交击，只是远远吊着、稳稳盯着，如同附骨之疽，不离不弃。
八旗小队加速突进，明军骑兵便四散游走，隔着百步距离零星射箭、精准点杀，不断拉扯敌军阵型；八旗士卒减速结阵、想要合围清剿，明军小队便即刻后撤避锋、遁入雪原，绝不与之硬拼。
一名镶黄旗马甲喇性子桀骜、不耐纠缠，扬刀怒喝一声，带着十余精锐骑卒猛冲上前，想要一举驱散这支缠人的明军小队。可明军骑兵常年游走野战，身法骑术远超清军预判，策马后撤、稳步拉扯，始终保持安全距离，时不时回身一箭，专挑落单、脱力的清军骑兵射杀。
雪原之上，马蹄交错、人影错落，清军骑兵次次冲锋次次扑空，追击无果、进退两难，只能在原地空耗体力。想要提速赶路，身后箭雨紧随不舍；想要结阵休整，明军骚扰片刻不停。短短数里路程，凶悍迅猛的八旗骑兵便被拖得阵型散乱、人心浮躁，行进速度被硬生生拖慢大半。
而真正致命的死阻，还在前方旷野的土木工事之中。
索尼亲率主力铁骑全速突进，一心想要快速穿插侧翼、撕开明军防线空档，可刚驶入宽阔主干道，迎面便撞上了那一道道整齐排布的三尺矮墙。土墙不高，战马奋力一跃便可翻越，可墙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拒马与铁蒺藜，却是骑兵无解的致命克星。
前排疾驰的战马骤然受惊，纷纷驻足嘶鸣、人立而起，马背上的八旗骑手奋力勒紧缰绳、按压马颈，依旧难止战马慌乱。仓促之间，数匹战马蹄子狠狠踩入铁蒺藜密布的区域，坚硬的铁刺瞬间刺穿马蹄、深入骨肉。剧痛瞬间席卷战马周身，马匹疯狂翻滚、倒地乱蹬，凄厉的马嘶响彻雪原。马上骑手来不及反应，尽数被狠狠掀翻落地，有的被失控战马当场压伤，有的被身后疾驰而来的马蹄踏中，转瞬之间便伤亡数人，鲜血瞬间染红身前白雪。
索尼策马冲到阵前，望着眼前一夜之间凭空出现的层层工事，眼底瞬间涌满错愕与震怒。
他昨夜深夜探查战场之时，此处还是一片空旷雪原，无遮无挡、畅通无阻，不过短短一夜，明军居然在血战之余，悄无声息布下了这般严密的拦马防线。低矮土墙看似简陋，却精准卡死所有行军要道，彻底锁死了八旗骑兵赖以成名的机动奔袭优势，让五千精锐铁骑瞬间沦为无用之物。
他心有不甘，不愿就此无功而返，厉声喝令士卒下马清障。
数百八旗兵即刻弃马步行，手持兵刃、铁锹，俯身想要搬开拒马、扫除铁蒺藜、推倒土墙。可士卒们刚一俯身靠近工事，远处旷野之上，数支蛰伏的明军轻骑小队即刻合围逼近，箭矢连绵不绝、精准无比，死死压制俯身清障的清军士卒。
清军只要弯腰劳作，便会暴露身形、成为活靶，瞬间便有中箭倒地者；若是起身结阵防御，清障进度便彻底停滞，寸功难进。进退两难、束手无策，堂堂八旗精锐，被生生困在工事之前，毫无还手之力。
东西两翼分头突围的骑兵小队，遭遇了一模一样的窘境。宽阔大路尽数被土墙拒马封死，无法通行；狭窄小路积雪深厚、泥泞湿滑，战马步履蹒跚、极易陷落，且道路狭窄无法展开阵型，极易遭遇伏击。外围明军轻骑如影随形、死死缠扰，八旗骑兵被拆得七零八落、处处受阻，彻底丧失了大范围穿插、迂回、包抄的所有可能。
整片雪原之上，随处可见零散细碎的厮杀场面，底层普通士卒的挣扎、坚韧与无奈，将战场的残酷描摹得淋漓尽致。
一名明军轻骑斥候年仅十八，是年初刚入伍的新兵，这是他经历的第一场真正恶战。他策马游走袭扰之时，战马不幸被清军冷箭射穿马颈，庞大的马身轰然倒地，重重压在他的左腿之上，骨头错位、剧痛钻心，让他瞬间浑身冷汗、几乎晕厥。
两名八旗骑兵见状，眼中闪过贪婪，策马挥刀疾驰而来，想要收割他的首级、博取军功。剧痛之中，这名新兵来不及恐惧哀嚎，咬牙撑着积雪、强忍剧痛，奋力推开沉重的死马，半跪在地、抬手搭弓。常年操练的肌肉记忆胜过心神慌乱，两箭破空而出，精准穿透两名敌兵的咽喉。
两名八旗骑兵惨叫落马、当场毙命，新兵却无暇喘息，忍着腿伤的剧痛，弯腰捡拾地上剩余的箭矢，抬头继续眺望敌军动向，一旦发现敌踪便即刻燃烟传讯。风雪打湿他的鬓发与战袍，伤口流出的血水顺着小腿流淌，落在雪地之上迅速冻凝，他却浑然不觉，眼底只剩死守军令的坚定。
还有一支十余骑的八旗小队，不甘心被层层阻滞，冒险舍弃大路、强行冲入乡间小路，想要铤而走险、绕后偷袭。可小路积雪极深、路面狭窄泥泞，战马颠簸难行、步履维艰，刚行出半里，便被三支明军轻骑小队前后合围、彻底堵死退路。
狭窄地形根本无法策马冲锋，八旗士卒只能弃马步战。可八旗骑兵常年专精骑战，步战功底远不如常年游走野战的明军士卒，阵型散乱、招式笨拙，被明军士卒近身缠斗、步步压制。短短片刻，十余名八旗兵便被斩杀大半，剩余残兵狼狈逃窜，再也不敢贸然分兵突进。
驻守土墙工事的明军士卒，大多是辅兵、乡勇与新兵，没有精良的重甲护体，没有娴熟的搏杀技法，甚至没有趁手的兵刃，大多只配长矛、土雷、短刀。可他们无人畏缩、无人逃窜，死死蹲守在三尺土墙之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方。一旦发现零星敌骑逼近，便即刻投掷手榴弹、燃放狼烟警示，不求杀敌立功，只求阻滞敌军、守住防线。
有一名年轻辅兵被清军流矢射中肩头，箭矢入肉半寸、鲜血浸透衣衫，刺骨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一手按住伤口、一手紧握长矛，蹲在土墙之后不肯后退半步。他很清楚，自己守住的不止是一段土墙，更是整条大军防线的侧翼安稳。
整整一个时辰，索尼麾下五千镶黄旗精锐，在整片旷野四处碰壁、处处受制。想走走不快，想打打不着，想散散不开，想聚聚不拢。八旗骑兵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冲击力、灵活性，被马腾云的土木工事彻底锁死，被袁宗第的游走骑兵层层牵制，彻底沦为无用兵力，完全发挥不出半点精锐战力。
天色越来越亮，清晨天光彻底铺开，最佳的迂回突袭战机已然彻底错失。
索尼望着麾下士气低迷、狼狈不堪的将士，看着遍地伤兵、死马与废弃兵刃，满心憋屈、无可奈何。再继续耗下去，只会徒增伤亡、疲敝全军，根本无法完成袭扰粮道、包抄侧翼的战术目标。
他只能咬牙传令，召回所有四散突围、受阻停滞的骑兵小队，收拢残队、重整阵型，带着满身的挫败与疲惫，缓缓退回北岸清军大营。
当索尼无功而返、骑兵战术全盘落空的消息传到多铎耳中时，这位素来骄狂自负的豫亲王，彻底压不住心底的滔天怒火。
一夜正面强攻无果，半日骑兵穿插失效，他精心谋划的双线破局战术，被明军完美化解、全盘击碎。马腾云稳守正面、巧布工事锁死地形，袁宗第机动游走、袭扰阻滞控死战场，一静一动、一守一攻、配合无间，硬生生将数万满清精锐，死死挤压在卫运河北岸这片狭窄死地之中，进退维谷、束手无策。
多铎征战多年，从未受过这般憋屈挫败。手握数万精锐、坐拥八旗铁骑、占据兵力装备绝对优势，却被区区八千大明残兵死死拖住、处处受制，颜面尽失、大势尽失。
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戾气冲彻心神，多铎彻底摒弃了所有兵家底线、舍弃了所有道义章法。
“传本王将令！”
多铎怒目圆睁，声线冰冷刺骨，裹挟着滔天戾气，响彻整座清军大营。
“调所有红衣大炮、野战炮尽数列阵河岸，全线轰击明军营寨！昼夜不停、炸平栅墙、轰碎壕沟，不惜弹药、不计损耗，务必轰破敌军正面防线！”
他转头看向满身狼狈、刚刚归营的索尼，眼底狠戾更甚，字字阴寒，毫无半分怜悯：“你部即刻出兵，驱赶营中的北直隶的百姓，尽数押至阵前，为我军肉盾前驱，强攻敌寨！”
此令一出，周遭所有清军将领尽数默然。
驱民为盾、挟民攻城，是沙场最阴狠、最卑劣、最为人不齿的手段。自古征战，兵对兵、将对将，唯有穷途末路、丧尽天良之人才会出此下策。可多铎已然被连日僵持、接连挫败磨尽耐心，此刻满心戾气、不择手段，只求破阵、不惜一切代价。
索尼不敢有半分违逆，低头领命，即刻转身带兵疾驰而出，奔赴周边村落，肆意劫掠、驱赶无辜百姓奔赴战场。
片刻之后，卫运河北岸，一幕惨烈至极、刺痛人心的景象，缓缓铺展开来。
无数衣衫单薄、面黄肌瘦的北直隶的百姓，被清军骑兵持刀驱赶、厉声呵斥、策马逼迫。白发苍苍的老者步履蹒跚、摇摇欲坠，稚气未脱的孩童啼哭不止、惊恐躲闪，孱弱无助的妇人护着幼子、泪眼婆娑。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百姓，从未参与征战、从未敌视任何一方，却无端被卷入战火，沦为两军厮杀的牺牲品。
冰冷的刀锋抵在后背，奔腾的马蹄紧随身后，无数百姓哭嚎连天、踉踉跄跄，被硬生生推在清军冲锋阵列的最前方，一步步朝着南岸明军营寨挪动。清军士卒手持刀枪，跟在百姓身后缓步推进，以无辜万民为屏障，缓缓压向明军防线。
南岸明军营栅之上，陈老五立在最高处的防御台，将北岸这惨烈一幕尽收眼底。
那一刻，他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心神巨震、瞳孔骤缩，握着刀柄的手掌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手臂僵硬，浑身气血瞬间逆流。
无数尘封的过往记忆，瞬间冲破心神、席卷脑海。
陈老五出身闯军，半生辗转流民起义、乱世征战，早年天下大乱、兵戈四起之时，他亲眼见过无数官军、乱兵驱民攻城、挟民为盾的卑劣行径。见过白发老者倒在乱箭之下，见过稚子孩童死于炮火之中，见过无数无辜流民惨死阵前、血染山河。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厌恶、最痛的伤疤、最鄙夷的肮脏战法。
他当年弃乱归明、投身朝廷，便是盼着终结乱世、安稳山河，盼着再也不见这般人间惨剧。他本以为，效力大明、镇守疆土，便可护佑万民、远离疾苦，再也无需目睹这般卑劣血腥的画面。
可今日，卫运河畔，满清胡虏再施此等阴狠毒计，硬生生将他逼入两难绝境。
望着阵前哭嚎颤抖、手足无措、惊恐绝望的无辜百姓，陈老五心头剧痛、阵阵失神。他是从底层乱世爬出来的人，见惯了百姓流离、万民疾苦，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从来都是护着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营中一众老兵、底层士卒，也尽数看到了北岸景象。原本紧绷杀伐的心神，瞬间泛起层层不忍，握枪的手微微松动，搭箭的动作骤然停滞，眼底满是挣扎与痛楚。
都是从乱世底层走出来的人，谁能对着无辜百姓刀枪相向？谁愿亲手屠戮苍生、沾染民血？
可短暂的失神与不忍过后，残酷冰冷的战局，瞬间将所有人拉回现实。
身后，马腾云还在陈公堤、沿河渡口连夜赶工、修筑梯次工事，完善后防层层防线，为后续合围积蓄力量；远方，文安之亲率的数万援军，依旧在风雪兼程的路上，尚未抵达战场。
眼前这处残破的河滩营寨，是此刻大明守住鲁西、拖住清军、逆转战局的唯一屏障。
一旦他们心生迟疑、退让半步、停火不战，身后的清军铁骑必然顺势冲杀、踏平防线、长驱直入。届时整条鲁西防线彻底崩盘，数万清军顺势南下，会有更多村落被焚毁、更多百姓被屠戮、更多山河被沦陷，南北苍生都会陷入更大的浩劫苦难。
私仁小善，难抵家国大义。妇人之仁，只会葬送全军、葬送战局、葬送万千百姓的生机。
陈老五猛地闭上双眼，喉间滚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的柔软、不忍、挣扎尽数褪去，只剩滔天怒火、彻骨恨意与决绝坚毅。
他狠狠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厉声怒吼，嘶哑却铿锵的声音响彻整座营寨，压过百姓哭嚎、压过寒风呼啸、压过远处清军的喧嚣。
“鞑子无耻！禽兽不如！”
“我辈将士死守河堤、浴血奋战，本为护佑百姓、安定山河、驱逐胡虏！”
“今日胡虏不择手段、驱民为盾、挟众攻城，妄图乱我军心、破我防线、陷我大明于不义！”
“诸君谨记！今日退让一寸，明日山河沦陷千里！今日姑息一瞬，明日万民流离万代！”
“退，则山河尽失、万民遭殃！战，则击溃鞑虏、护佑苍生！”
“全军听令！火器齐发、箭矢尽出！避开百姓、专杀鞑兵！全力还击、死战不退！”
冰冷决绝的将令落下，无人迟疑、无人退缩。
满心挣扎的明军将士瞬间回神，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忍与痛楚，握紧兵刃、摆正阵型、稳住心神。所有火炮、火铳、弓箭，尽数避开前方无辜百姓，精准对准百姓身后持刀驱民、步步推进的清军阵列。
下一瞬，震天炮火轰然响起，震彻山河、撼动雪原。密集的火弹、箭矢穿透凛冽寒风，密密麻麻倾泻而出，尽数砸入清军冲锋阵型之中。
硝烟再度漫天弥漫，血色厮杀再度升级。
北岸高岗之上，多铎死死盯着南岸依旧稳固的明军防线，听着连绵不绝的炮火轰鸣，看着明军精准克制、绝不乱阵的还击攻势，面色愈发阴冷、眼底戾气更盛。
他本以为驱民为盾这等阴狠手段，必然能乱明军心神、破其战意、逼其自溃，却万万没想到，这支武德卫将士心志如此坚韧、大局如此通透，纵使身陷绝境、面对如此两难困局，依旧能守住本心、明辨大义、死战不退。
天色彻底大亮，清晨的微光穿透厚重云层，洒落茫茫雪原。
卫运河一线的战局，彻底定格成无解的死局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