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深州城南五里，大明中路军大营已然稳稳扎定。
雪原之上，连营连绵、帐篷林立、壕沟环绕、鹿角排布，六万明军井然列阵、肃然驻守。黑红色的大明军旗迎风舒展，层层叠叠、一望无际，与深州城内惨白死寂的氛围形成极致反差。一边是绝境死守、人心惶惶的压抑沉郁，一边是大势在握、万众归心的浩荡昂扬。
文安之立马高岗之上，一身文臣戎装，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目光遥遥望向北方那座孤峙雪原的卧牛古城，眼底无半分轻敌，唯有审慎凝重。
四路北伐大军全线推进，东路李定国、西路堵胤锡、偏翼樊一蘅，三路行军皆顺，沿途遭遇的满清抵抗微乎其微，不过是零星绿营、溃散残兵，稍一触碰便即刻溃败、四散而逃，州县尽数望风归降、传檄而定。北直隶大半土地，几乎兵不血刃、尽数光复，百姓夹道迎师、焚香跪拜，处处皆是复国新气象。
唯独中路深州，截然相反，逆势死守、寸步不让，成了整片北伐战线唯一的拦路钉子。
锦衣卫连夜传回的细密探报，一条条摆在文安之案前，字字惊心、句句凝重。深州城防层层加固、壕沟纵横交错、炮位密布全城、守军皆是满清精锐嫡系，绝非沿途不堪一击的杂牌绿营。石廷柱麾下七千汉军正白旗精锐，是满清京畿腹地最后的核心战力，尤其五十门火炮列阵城头，火力充沛、守备严密，已然做好了全线死战的万全准备。
文安之心中通透，这座孤城，绝非简单的负隅顽抗，而是满达海精心布置的死局、刻意留在中路要道的陷阱。多尔衮、满达海深知明军四路协同、步步碾压的战法，无法正面抗衡，便只能依托坚城、死守拖延，以深州为饵、以炮火为阻，拖住中路主力、割裂四路阵型，待明军阵型脱节、军心疲惫之时，再以四万八旗铁骑骤然反扑、里外夹击，一举翻盘。
故而文安之从无半分轻敌之心。他清楚，这将是北伐开战以来，北直隶最惨烈、最硬仗的一场攻坚血战，也是彻底粉碎满清反扑希望、打通京师通路的关键一战。
此刻的中路军，兵力仅有六万，算不上雄厚。
原本随中军行进的林察、李元胤两部，已然奉旨调拨东路，划归李定国麾下，补强主力突击战力；郝尚久所部，奉旨驻守真定府，清扫西路满清残余、稳固西侧防线，无法驰援中路。六路精锐尽数外调，中路兵力略显单薄。
如今六万兵力中，还有五千忠州卫人马，是内阁次辅、川陕总督樊一蘅担忧中军兵薄，特意从西线抽调支援而来的援军。三谭——谭文、谭诣、谭弘兄弟，久镇川渝、久经战阵，常年厮杀西南险地，最擅攻坚死守、山地野战、逆境破局。其中谭文更是文武双全、忠心耿耿，多年随樊一蘅转战西南、屡立奇功，治军严谨、体恤士卒，麾下兵马悍勇善战、忠诚度极高，是此刻中路军中极为可靠的战力补充。
大军暂不攻城、原地驻营，藏着两层深远考量。其一，永历帝朱由榔尚在济南后续梯队，尚未追上中路大军，需原地驻守等候天子龙驾汇合，再稳步推进，保全亲征北伐的完整声势；其二，深州地势平阔、无险可攻、火力密布，贸然强攻必然死伤惨重，需仔细排布阵型、规划战法、布防阻援，做到攻坚、阻援、护营三者兼顾，方能以最小代价破城歼敌，不做无谓牺牲。
此刻的明军军心，与城内清军形成云泥之别。
普通士卒人人心气高昂、眼底有光。数月前，陛下亲旨分田，所有满清圈占土地、战乱无主荒田尽数均分军户，家家有恒产、户户有基业。从前从军，是为活命、为复国、为驱胡；如今从军，是为自家良田、为家人温饱、为子孙太平。人人身后有家国、有牵挂、有盼头，故而人人不惧死、不畏战，只盼早日破城、早日光复京师、早日终结乱世，归家守田、安居乐业。
加之南京训练营结业的基层官佐遍布军中，日日宣讲新政、传递王道理念，让每一名士卒都明白，此战不止是杀伐复仇，更是为天下万民重启太平、重构秩序。军心凝聚、信念坚定，无半分涣散、无半分怯弱。
午后时分，明军中军大帐正式开启军议。
帐内文武齐聚、诸将列坐，皆是中路军核心战将：刘体纯、塔天宝、秦翼明、郝文兴、戚元功，以及忠州卫三谭兄弟。众人围聚沙盘舆图之前，目光尽数落在深州城防之上，神色凝重、细细推演，各抒己见、层层补漏，商议万全破敌之策。
文安之率先开口，定下调性，语气沉稳、思虑深远：“深州敌军，与沿途溃兵截然不同。石廷柱辽东宿将、久历边战、熟稔我军一切战法，麾下皆是正白旗精锐、火器充沛、城防严密。更有满达海四万铁骑隐于京师外围，机动性极强、伺机突袭。此战不止是破城攻坚，更要防外敌合围、里外夹击，诸位畅所欲言，不求速胜、但求万全。”
话音落下，帐内诸将纷纷开口，各陈利弊、各展所长。
性情刚猛、擅于攻坚破阵、久经西南硬仗的白杆军主将秦翼明率先出列发言。他常年攻坚险城、最懂坚城固守的利弊，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的深州城防，条理清晰：“深州地势平阔，无山川遮蔽，四面八方皆暴露在敌军炮火之下，最利于敌军火力覆盖，不利于我军隐蔽突进、全军合围。敌军核心优势有二，一是坚城壁垒、三层壕沟阻路，拖延我军推进节奏；二是五十门火炮密集排布，火力凶悍、覆盖面广。我军若贸然四面合围、全线进攻，必然大面积暴露在敌军炮火之下，死伤惨重、得不偿失。依末将之见，当弃四面齐攻之策，集中精锐、专攻一点，汇聚白杆军、神武卫、戚家军三方战力，压制南面主攻城墙，集中火力破防突破，其余三面虚张声势、牵制敌军，打乱其均衡守备的布局，一点破、全局溃。”
戚家军主将戚元功随之附和，语气沉稳、思虑缜密：“秦将军所言极是。石廷柱久守辽东，一生对阵我大明边军，最熟我军常规合围、八方进攻的战法，必然提前四面布防、均衡分配兵力。我军反其道而行之，避其周全守备、攻其一点薄弱，集中器械、火力、精锐于一面，强行撕开缺口。末将麾下戚家军，世代精于攻城器械、登城结阵、巷战清剿，擅长稳步推进、层层破防，可完美配合白杆军攻坚破城，稳扎稳打、步步蚕食。”
忠州卫谭文思虑最为周全，兼顾攻坚与全局，起身从容补充道：“二位将军所言皆是攻城正理，但不可忽略外围致命隐患。满达海四万八旗铁骑，是满清最后机动主力，来去如风、擅长奔袭合围。我军主力尽出攻坚、全员压至城下，大营必然空虚、侧翼必然薄弱，一旦被其探得虚实，连夜奔袭、截断粮道、里外夹击，我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故而攻城之余，必须分派精锐骑兵外围游弋、层层警戒、死守阻援，死死盯住三十里外围，杜绝敌军悄然靠近、突袭战场。攻坚与阻援并重，方可保战局无虞。”
刘体纯常年统领骑兵、擅长野战奔袭、外围阻敌、千里警戒，性子悍勇、行事果决，当即应声领下此任，语气笃定：“谭兄顾虑周全，外围阻援、警戒拦截之事，全权交给末将便可。我统领本部全部骑兵，铺开三十里警戒圈，分层布哨、昼夜轮查、布设烽烟点位、预留传信快马。一旦发现八旗铁骑踪迹，即刻就地阻滞、燃烟传信、迂回袭扰，绝不令敌军悄然而至、偷袭我军后路、干扰攻城战局！”
塔天宝谨慎稳重、心思细密，最擅长守卫中军、稳固枢纽、打理后勤，随即起身道：“大军尽出攻城，中军大帐、粮草辎重、指挥中枢、全军命脉尽数暴露在外，最是关键、最不容失。末将愿领本部两千精锐，死守中军、护卫大帐、守护粮草、巡查营防，严防奸细渗透、营啸哗变、敌军偷袭，确保中枢安稳、后路无忧，不让前线将士有半分后顾之忧。”
郝文兴统领神武卫，兵马精锐、攻防兼备、机动灵活，适时开口补全战局：“神武卫可居中策应、灵活补缺，不固定死守一路、不局限单一战法。既可协助登城攻坚、分担正面压力，亦可随时驰援吃紧地段、修补阵型缺口，哪里战况凶险，便往哪里驰援，稳固全局、兜底战局。”
三谭中的谭诣、谭弘也纷纷附议，直言忠州卫兵马久经硬仗、悍勇耐战，可随时充当预备队，驰援前线、清剿残敌、稳固阵地，不惧血战、敢打硬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攻守相辅、内外兼顾、远近相济，层层补齐战法漏洞、完善攻防布局，从攻城主攻、侧翼牵制、外围阻援、中军护卫、后备驰援五个维度，搭建起一套无懈可击的完整作战体系。没有冒进、没有轻敌、没有疏漏，每一步战法都立足稳妥、每一处布局都兼顾全局。
议论良久，众策齐备、利弊分明、全局稳妥，文安之终于拍板定案，落下最终军令，字字清晰、权责分明、排布周密、落地可行。
“诸将所言，面面俱到、思虑周全，合而为一，便是万全战法。”
“今令：秦翼明为主攻主将，统领白杆军主力全权负责攻城破阵、正面突破；戚元功率戚家军器械兵马、郝文兴率神武卫，左右两翼协助攻坚，牵制敌军兵力、分担正面压力，三军协同、专攻一点、稳步破城。”
“刘体纯领本部全部骑兵，出城三十里布防游弋，昼夜巡查、警戒外围，死死拦截满达海驰援铁骑，阻敌外援、隔绝内外，不许一敌一骑靠近深州战场。”
“塔天宝领两千精锐，全程护卫中军大帐、粮草辎重、指挥枢纽，稳固后方、镇守大营，严防奸细突袭、营啸哗变、后路被断。”
“三谭忠州卫五千人马，留作战场总预备队，驻守大营中段，随时驰援攻城前线、补全阵型缺口、应对突发血战。”
军令层层落地、分工清晰、权责到人，攻坚、阻援、守营、预备四大模块各司其职、环环相扣，无懈可击、无漏无缺。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雪原茫茫、天地肃杀。寒阳西斜，将南北两军的营垒、城墙、军旗拉出长长的黑影，天地间只剩下极致的对峙与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