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十二月初七。
一场大雪在夜间悄然而至，将整个应天染成一片肃杀的银白。
然而，比这严冬更冷的，是骤然笼罩在百官头顶的恐怖寒潮。
清晨，当大多数官员还沉浸在年关将至的些许松弛中时，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这个令人谈之色变的名字，带着朱元璋最冷酷的旨意，开始了行动。
没有预兆，没有审问，只有雷霆万钧的缉拿。
一队队锦衣卫缇骑，如同鬼魅般冲破雪幕，扑向户部衙门、各地清吏司驻京办事处以及相关官员的府邸。
历史的车轮滚滚，终究是抵挡不住。
不过，叶灵兮也清闲了。
上午批阅奏折，下午陪马皇后，晚上勾栏听曲。
......
十二月十二。
已经是杀得人心惶惶。
特别是户部官员，人人自危。
昔日门庭若市的户部各司，如今冷清得如同外面的冰雪世界，偶有官员走动，也是步履匆匆，面色惨白，不敢多言一句，不敢多看一眼。
诏狱早已人满为患，哀嚎之声被厚厚的宫墙与雪幕吸收，传不出来，但那无形的绝望气息，却弥漫在整个应天城的官场上空。
雪时停时下，地上的积雪被车马人流践踏成灰黑色的泥泞，旋即又被新雪覆盖。
像是在欲盖弥彰，却总也掩不住那底下的恐慌。
然而，在这片肃杀之中，却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叶灵兮刚刚批完奏折，就离开奉天殿了。
刚刚出奉天殿没多久，雪又下了起来，比先前更密、更急。
鹅毛般的雪片不再是悄然飘落，而是被呼啸的北风卷着，打着旋，砸向地面、屋檐和行人的肩头。
宫阙的朱墙金瓦、街道的青砖黛瓦，尽数失去了本色，只余下模糊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幕下延展。
叶灵兮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已然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宫外走。
在路上，叶灵兮已经在想着火锅了，
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锅，鲜嫩的羊肉片，以及各式各样的菜蔬。
刚走过外五龙桥，一阵狂风猛的掀翻了伞面，冰冷的雪粒立刻扑了她满脸，激得她一个寒颤。
就在这冰冷的刺激下，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空白...印信...核对...往返...”
“若是文书本身已非空白，且无法篡改呢？”
“骑缝印，编号勘合。”
“再成立一个监管部门。”
清晰的思路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以及对火锅的念想。
抓住了那把在风中挣扎的伞，却怔怔的站在原地，任由雪花再次落在她的发梢肩头。
一个绝妙的、足以从根本上解决空印难题的方法，在她脑中迅速成型，清晰无比。
来不及多想，更顾不上回家吃什么火锅了。
叶灵兮直接转身，握紧了伞，逆着风雪，朝奉天殿疾步走去。
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旋即又被新雪填平。
......
奉天殿内，朱元璋正阴沉着脸听着毛骧的最新禀报，名单上的名字又多了几个。
朱标坐在一旁批阅剩下的几本奏折，面色苍白，眉宇间凝结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不忍，殿内的空气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冻人。
小黄门怯生生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叶指挥使去而复返，说有急事求见陛下和太子殿下。”
朱元璋眉头一拧，显出不悦。
朱标却是一愣，心中莫名一动，立刻道：“父皇，叶妹妹去而复返，必有紧要之事。”
朱元璋冷哼一声，但还是挥了挥手。
“让她进来吧。”
叶灵兮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殿内，作揖行礼。
不等朱元璋说平身，就先起来了。
习以为常的朱元璋并没有说什么，而是问道：“叶丫头，可还有事？”
“陛下，殿下，臣方才出宫途中，忽得一法，或可永绝空印之患，故才返回进言。”
叶灵兮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讲。”
满朝大臣，想了六天都没有想到解决办法。
最后还得看叶灵兮。
朱元璋对此也非常感兴趣。
而且，朱元璋和朱标都知道，叶灵兮想到还能提出来的，一定可行。
叶灵兮闻言，到旁边坐下。
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讲起来。
“陛下，殿下，空印之弊，根源在于空白二字予人以篡改之机。然而，地方钱粮账目核销，路途遥远，数字繁复，稍有疏漏便需往返数月重新用印，此亦实情。故，严惩虽可立威，却未绝其根。臣之所思，非为罪者开脱，乃是为陛下建立一套使其无从作弊、永绝此患之新制。”
朱元璋和朱标一听，两眼放光。
这几天，因为空印问题，搞得他们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
这个问题他们也想过，确实是路途遥远所带来的问题，但敢说没人从中贪墨钱粮，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叶灵兮略微停顿，见朱元璋目光如炬却并未打断，便继续言道。
“此法可分为三策，环环相扣：”
“其一，创立骑缝勘合文书之制。” “请陛下谕令户部，特制一种专用于钱粮核销的勘核凭证。此凭证需一式三份，采用特殊纸张与印制，每份皆有独一无二的编号。”
“其二，建立编号备案体系。”
“所有下发至地方的勘核凭证编号，均需在户部、都察院或新设监管部门，以及相关布政使司同时备案留底，如同三把钥匙共管一锁。”
“地方官员使用勘核文书时，也需将编号、事由同步登记在本地、省、部三级档案中。如此，任何一份文书从诞生到核销，其流向皆有迹可循，任何环节出现编号对不上、文书莫名缺失，立刻便可追查到具体责任人。”
“其三，设立独立审计或监管部门。”
“由陛下直辖，设立一独立衙门，专司天下钱粮账目之稽查。其官员由陛下亲信担任，定期或不定期奔赴各省、各府，突击抽查，亦或是驻扎。”
“他们不查户部已核之账，专查地方留存的正册、布政使司留存的存根、与户部留底的核验单编号存根，是否三者对应，骑缝印能否拼合。”
叶灵兮说完，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朱元璋和朱标听完，内心非常震撼。
此三策并行，则文书自用印起便已定稿，无法更改，印信为骑缝，无法盗用或用于空白，编号唯一，全程留痕，便于追责，更有独立审计，时时震慑。
可谓将漏洞彻底堵死，使有心作弊者无从下手，亦使循吏能高效办事。
“好好好，不愧是叶丫头，这脑瓜子就是好使，你写一份奏折，写详细一点。”朱元璋连连称好，同时想到了叶灵兮的能力，“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我？”
叶灵兮愣了一下，她刚想摆烂来的。
朱元璋稍微盘算了一下，道：“当然是你了，你麾下八个百户所，这两个去黄河还有一个去都造水泥，剩下的五个可没什么事做，正好你给他们安排了。”
闻言，叶灵兮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解释道：“陛下，剩下的五个百户所，正在配合毛指挥使调查空印一事，等来年开春了，我还要将他们安排到其他地方治理河道。”
朱元璋摆了摆手，“这个不是问题，毛骧你继续配合叶指挥使招人，当然了，你要是看上毛骧麾下的人，不用跟我请示，直接带走就好了。”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叶灵兮也只能从命了，而且这事不需要自己动手，和手底下的人说明就行了。
“谢陛下。”
朱元璋满意的点了点头。
除了毛骧之外，他最信任的只有叶灵兮了。
这种事也只有叶灵兮能做。
无他，叶灵兮的威慑力比毛骧强。
特别是叶灵兮暴打朱樉一事传回来后，百官无比震惊。
朱元璋虽不爽，但打都打了。
自己也只能等朱樉伤好了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