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一踏入清晏楼的门槛,温香软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寻常酒楼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厅内景象,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里,首次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
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觥筹交错的酒楼大堂。
厅内光线暧昧,多以纱罩宫灯点缀,晕开一片暖融朦胧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是多种花香与女子脂粉气,还有一丝酒气混合的味道。
堂中并非整齐排列的饭桌,而是错落安置着许多软榻、矮几和绣墩,其间以绘着山水美人图的屏风,亦或是用轻纱幔帐隔开。
许多衣着光鲜的男子斜倚其间,神态放松,与身旁衣着鲜艳的女子调笑饮酒,软语娇声夹杂着丝竹弦乐,袅袅不绝于耳。
那些女子们衣着虽不算过分暴露,但领口袖间隐约透出的肌肤,流转的眼波,以及曼妙的身姿,无不透着一股刻意经营的风情。
正前方一座小巧的舞台上,几位身披轻纱,裙袂飘飘的舞姬正随着乐声翩跹起舞。
朱标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他何等聪慧,眼前这景象虽与他去过的国宴家宴,乃至高级酒楼都迥异,但其氛围和意味,他已瞬间明了。
这绝非寻常用膳之所。
侧过头,看向身边正一脸看好戏神情的叶灵兮,问道:“叶妹妹,你常来的...便是此处?”
叶灵兮经常逛青楼的事,朱标也知道。
但没想到的是...居然会带着他一起逛。
叶灵兮做为清晏楼的常客,大家都习惯了。
并没有在意。
叶灵兮也是轻车熟路的上了二楼,来到了老地方。
老鸨一看是叶灵兮,也知道叶灵兮的喜欢吃什么。
更加知道叶灵兮的恐怖身份,最好的位置一直给叶灵兮留着。
对于叶灵兮带着男的过来,也习惯了。
因为叶灵兮经常带锦衣卫来。
不用吩咐,茶酒先上,再是小菜。
朱标随着叶灵兮在二楼雅座坐下,这位置果然极佳,视野开阔,能将楼下大半景象尽收眼底。
却又因栏杆和垂落的纱帘,隔出一方相对私密的空间。
刚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目光习惯性的向下扫视,温眸子里原本残留的一丝无奈还未散去,便骤然定住了。
只见在楼下东南角一处用屏风半隔开的软榻区,一位身着常服、却难掩官威的中年男子正仰头畅饮,身旁一位衣着艳丽的女子娇笑着为他斟酒。
另一侧的女子则纤手拈起一颗葡萄,正欲送入他口中。
朱标认得他,那是都察院的某位副都御史,平日朝堂之上,以言辞犀利、不苟言笑着称。
视线微移,另一处,一位体态微胖的官员半眯着眼,随着乐声用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身边围着两位歌姬,正软语唱着吴侬小调。
朱标瞳孔微缩,此人他更是熟悉,乃是户部的一位侍郎,主管钱粮审计,素来给人精明严谨、甚至有些刻板的印象。
此刻,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紧抿着的嘴唇正微微咧开,露出极为受用的笑容。
再看向别处,竟又瞥见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虽非六部主官那般显赫,却也都是有头有脸、时常能在宫中或衙门里见到的官员。
他们无一例外,都卸下了平日里的官威和架子,沉浸在温柔乡中,或畅饮,或调笑,或听曲,神态放松乃至放纵。
朱标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温润平和的面容上,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有愕然,有审视,更有一丝极淡的愠怒和失望。
他并非不知风月场所的存在,但他从未想过,平日里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重臣,私下竟是这般模样,且如此毫不避讳。
而且,前些年就明令禁止开办青楼,没想到还有办青楼的。
胆大包天啊!
然而,他终究是太子朱标。
这些人,记下了就行了,年后再算账。
“叶妹妹倒是会找地方。”
看完之后,朱标再度开口,“这位置,看景确是极佳。”
说着,拿起银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醉鲤,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点了点头,赞叹道:“滋味清鲜,酒香醇厚而不夺其本味,火候掌握得极好。”
又尝了尝另一道翡翠羹,再次颔首:“清新爽口,能将寻常菜蔬做出这般层次,这清晏楼的厨子,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虽说是青楼,但吃食确实好吃。
比皇宫的还要好吃。
说话时,目光偶尔会落在叶灵兮脸上,并主动为自己和叶灵兮斟了杯酒,那酒液澄澈,泛着琥珀光。
“酒也不错,醇厚甘冽,是陈年佳酿。”
举杯向叶灵兮示意,唇角甚至牵起了弧度,“难怪叶妹妹常来。”
只是,在他仰头饮酒的瞬间,那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楼下。
不过,看归看,依旧是谈笑自若,品评菜色,夸赞酒水,俨然一位只是被美味吸引而来的寻常贵公子。
然而,在他平和的面容下,心中那本无形的账簿已然翻开新的一页,墨迹浓重的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以及他们此刻的言行。
叶灵兮抿了一口酒,道:“好吃吧,大哥明天中午再来,中午的菜色和晚上的不同,中午的更好吃。”
朱标同样抿了一口酒,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明天我再来找叶妹妹。”
......
吃着菜,记着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