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国公府。
往日威严显赫的曹国公府,此刻陷入一片死寂与慌乱交织的压抑之中。
仆从面色仓惶,步履匆匆,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以及血腥气。
府内主要人物皆聚于主院卧房之外,女眷低低的啜泣声时断时续。
卧房内,锦绣帷帐之下,昔日叱咤风云的李文忠,此刻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地躺在榻上。
双眼紧闭,眉头因极度的痛苦而紧紧锁在一起,嘴角、衣襟乃至枕边,都沾染着血迹。
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痛楚,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
床边铜盆里,那半盆暗红色的血液,诉说着他昨夜经历的可怕煎熬。
几位应天最有名的郎中在一旁讨论着,已是束手无策。
府外。
叶灵兮与朱标到了。
进入府中后,叶灵兮无视满屋子的人,径直冲到床边。
朱标和李景隆紧随其后。
叶灵兮到了床榻前,快速翻开李文忠的眼睑查看,又搭上他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她的心猛的一沉,浮散无根,至数不清,如屋漏残滴,这是心气耗竭、脏腑衰败的绝脉之象。
“不应该啊,这身体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叶灵兮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文忠的身体是她亲自调养的,什么情况她一清二楚。
昨天见到还脸色红润,不可能一夜病成这样啊。
除非...
叶灵兮转头看向李景隆,问道:“曹国公昨日吃什么喝什么了?”
李景隆急忙回道:“就表姑定的食谱?”
这时,旁边老仆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哭诉道:“国公爷...国公爷昨夜从宫中回来,心情似乎极为郁结,不许任何人打扰,独自在书房...小人...小人后来进去时,发现酒壶空了.. 国公爷当时面色就已不对,却强撑着说无事,不让声张...直到半夜...”
叶灵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一切都明白了。
李文忠旧疾本就被她用药石仔细调养着,最忌酒物与郁怒。
他定然是昨夜饮了烈酒,引发旧伤,导致内腑血管崩裂,造成急性大呕血。
若当时立刻救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他偏偏强撑隐瞒,拖延了整整一夜。
大量失血已导致元气彻底溃散,五脏六腑功能近乎衰竭。
叶灵兮缓缓直起身,面对满含希望的朱标、李景隆以及刚刚冲进来的朱元璋和马皇后。
缓缓摇了摇头。
“郁怒伤肝,饮酒动火,急损胃络,导致血崩如涌。失血过多,拖延太久,五脏精气已竭,生机十不存一。”
“如今,已非药石所能挽回。”
马皇后的眼泪瞬间涌出,朱元璋扶住她,虎目泛红,死死盯着叶灵兮:“真...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叶灵兮摇了摇头,叹气道:“能暂时吊着一口气,但会很痛苦。”
“而且,就算吊着这口气,也只有一个时辰,如果不吊一刻钟就...”
叶灵兮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大家都心知肚明。
良久,朱元璋才道:“吊住保儿的命,叶丫头,用你的法子,先保住他这口气。”
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外甥,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连句话都没留下就走了。
而且,只要命保住了,说不定后面会有办法治疗。
“是。”
叶灵兮不再多言,她知道这是皇帝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残忍的决定。
随后,迅速打开紫檀木药箱,取出银针。
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周身气息沉静如水。
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微微一燎,出手如电,刺入李文忠头顶的百会穴,针尖微颤,以一种特殊的手法轻轻捻动,注入一丝真气。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
风府、大椎、膻中、关元...
一根根银针随着她纤白的手指落下,刺入李文忠重要的窍穴之中。
真气也随之注入。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却又透着一股与天争命的决绝。
每一针落下,昏迷中的李文忠身体都会微微抽搐一下,眉头锁得更紧,显然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但他那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被强行拽回了一丝,虽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般随时会断绝。
叶灵兮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这种逆天而行的针法极其耗费心神。
当她将最后一根短针刺入李文忠足底的涌泉穴时,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可以了。”
施针完毕后,叶灵兮已是满头大汗。
“一刻钟后,应该可以醒来。”
朱元璋来到床榻旁,看着李文忠那苍白的脸,有种说不上的无力感。
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如果叶灵兮都没有办法,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
一刻钟后。
李文忠的眼皮动动了,手指头动动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朱元璋突然大喜,连忙叫道:“保儿。”
“舅...舅舅...”
李文忠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干裂的嘴唇因这细微的动作又渗出血丝。
“哎保儿,咱在,咱在呢!”
朱元璋连忙俯下身,紧紧握住李文忠冰凉的手,“你别说话,好生歇着,叶丫头医术高明,定能治好你!”
李文忠极其缓慢的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最清楚。
那针药带来的短暂清醒,是以燃烧最后生命为代价的回光返照,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灼烧。
能醒过来已经是最大的奢望了。
李文忠强忍着,眼神哀求的看着朱元璋。
“舅舅...保儿...怕是不成了...”
他每说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呼吸也随之急促几分。
“胡说,咱不准你说这种丧气话。”
朱元璋低喝道,眼圈却更红了。
李文忠的目光艰难地移动,落在旁边跪着的李景隆身上,眼中流露出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担忧与不舍。
“舅舅...景隆景隆这孩子...性子浮夸,不堪大用,日后若有什么行差踏错,求舅舅看在我和我娘的份上,帮忙...照顾景隆。”
这是他弥留之际,唯一放不下的牵挂。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才华有限,心性不定,未来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以及勋贵圈子里,极易惹祸上身。
朱元璋看着外甥那充满哀求和不舍的眼神,心如刀绞。
他何尝不知李景隆的斤两,此刻面对至亲的临终托付,只能重重点头。
“保儿你放心,只要有舅舅在一天,就绝不让任何人欺了他去,咱保他一生富贵平安,只要咱朱家还有一口饭吃,就绝饿不着他李景隆。”
得到了皇帝舅舅这千金一诺,李文忠眼中最后一丝牵挂和神采仿佛也随之消散,他像是完成了人生最后一件大事,紧绷的精神一松,极度疲惫和痛苦再次席卷而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马皇后和朱标,目光最终回到朱元璋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再发出声音。
眼神渐渐涣散,重新缓缓闭上了眼睛。
“保儿!”
“文忠!”
“父亲!”
悲呼声在房间内再次响起。
朱元璋紧紧握着李文忠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感受这孩子的温度了。
叶灵兮默默上前,再次检查了一下李文忠的脉象,对朱元璋轻轻摇了摇头。
终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