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乾清宫内,只剩下龙榻上的朱标,以及紧守在旁的朱元璋和叶灵兮。
方才的喧嚣与暗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唯有朱标艰难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待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朱标似乎积蓄了片刻力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龙榻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朱元璋立刻会意,伸手在暗格处一按,机括轻响,弹出一个狭长的锦盒。
朱标的目光落在锦盒上,然后看向叶灵兮。
“妹妹...打开...”
叶灵兮强忍泪水,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入手冰凉。
深吸一口气,掀开盒盖,里面果然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圣旨。
叶灵兮小心翼翼的将其取出,在朱元璋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展开。
预想中密密麻麻的遗训并未出现,洁白的绢帛之上,唯有四个力透纸背、触目惊心的大字。
兄 终 弟 及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有这最直白,也最惊世骇俗的决断。
朱元璋猛的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缩,身躯不受控制的微晃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四个字。
万万没想到,朱标留下的遗诏竟如此简洁,又如此...石破天惊!
朱标看着朱元璋和叶灵兮震惊的神情,艰难的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喘息着,用尽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地解释道:“允熥懦弱,压不住...武将,他日必生祸乱...”
“允炆...看似仁厚,实则....优柔寡断,耳根子软,会被那群....文臣...耍得团团转,绝非...人君之选...”
每说一句,朱标的脸色就更灰败一分,气息也更微弱一分,但他眼神中的清醒与痛楚却灼灼逼人。
“唯有藩王,我的弟弟们,久经磨砺,或有雄主之姿,可保...我大明...江山稳固。”
最后,朱标死死抓住朱元璋的手,道:“爹,大明...交给你暂时接管朝政...择...贤者...立之...”
这是他作为皇帝,作为父亲,在生命尽头,抛开所有礼法与私情,为国家未来做出的最清醒的抉择。
否定了自己的儿子,将希望寄托于兄弟,只为了江山社稷能避开幼主孱弱,权臣窃命或文官坐大的危局。
“标儿,你...”
朱元璋声音嘶哑哽咽,心如刀绞。
他明白儿子的苦心,更明白这四个字背后将要掀起的滔天巨浪。
这完全违背了他制定的嫡长继承祖制。
“爹...答应我...”
朱标的手冰凉,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攥着父亲,眼中是燃尽一切的火焰。
看着儿子那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看着他为朱家天下殚精竭虑至此,朱元璋老泪纵横,重重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承诺:“好,爹...爹答应你,爹答应你。”
得到了父亲的承诺,朱标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紧绷的精神一松,最后看向叶灵兮。
“妹妹,哥不能再陪你了。”
这句话如同最温柔的钝刀,割开了叶灵兮强撑的心防。
叶灵兮紧紧握住朱标那只已然无力抬起的手,泪水决堤:“哥...你别说了,省些力气...”
言语间,叶灵兮刚刚恢复了一丝丝的真气,再次涌入朱标体内。
朱标微微摇头,眼神里是兄长独有的,带着宠溺与歉然的温柔,气息愈发微弱:“傻妹妹,哥要走了,你替哥照顾好母后。”
“哥,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叶灵兮哽咽着承诺,渡入的真气却石沉大海。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朱标生命的烛火正在她指尖飞速流逝,无论如何努力,都再也留不住分毫。
“妹...”
话音未落,朱标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一下,随即彻底寂灭。
他紧紧攥着叶灵兮的手,在这一刻完全松弛下来,无力的垂落在龙榻的锦缎上,带着一丝未尽的牵挂。
寝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连空气都凝固了。
叶灵兮怔怔的看着朱标的面容,感受着他手心飞速流失的温度。
再次渡入的真气,却如同泥牛入海,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哥...?”
叶灵兮轻声唤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应。
只有无尽的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乾清宫。
下一刻...
“标儿!!!”
朱元璋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令天下胆寒的洪武大帝,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猛地扑倒在儿子的身上,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住朱标已然冰凉的臂膀。
“儿啊,我的标儿啊,你睁开眼看看爹,你看看爹啊。”
朱元璋老泪纵横,滚烫的泪水滴滴砸在朱标苍白的面颊上,与帝王尊严荡然无存的崩溃交织在一起。
叶灵兮没有再输入真气,也没有去扶几乎瘫软在榻边的朱元璋。
她只是静静到坐站在那里。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她沾满风尘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串成线,打湿了衣襟。
叶灵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剧烈颤抖的双肩,还有死死咬住的下唇,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悲痛。
殿内,烛火不知何时也变得黯淡。
一代仁君溘然长逝,留下的是老父亲摧肝裂胆的悲鸣,是妹妹无声淌血的哀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