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余音尚在殿梁间缭绕,朱棣并未沉溺于万岁的欢呼之中。
他深知,权力的稳固不仅在于仪式的威严,更在于实实在在的恩威并施。
在文武百官重新站定后,颁布了新朝的第一批旨意。
在朱棣的示意下,王景弘张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恢复洪武旧制,革除建文苛改之政,凡有不符祖制者,一概罢黜!”
这道旨意,让许多在建文朝备受压抑的洪武旧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也明确了永乐朝的政治方向,回归太祖法度。
紧接着,便是万众期待的册封。
“朕之元妃徐氏,温婉淑德,贞静柔顺,于朕微时相随,患难与共,靖难期间,镇守北平,功在社稷。兹承天命,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徐妙云在命妇的簇拥下出列,从容接受册封。
她的册立毫无悬念,其贤德与功绩,无人能及。
这不仅是夫妻情分,更是对她在靖难中稳住大后方之功的肯定。
随后,便是大封功臣。
“擢升道衍为资善大夫、太子少师,赐名广孝,赞理军政要务。”
“封丘福为淇国公,朱能为成国公,张武为成阳侯,陈珪为泰宁侯...”
“擢升李景隆为...”
尽管李景隆表现拙劣,但其打开金川门之功,朱棣仍予以厚赏,以示对弃暗投明者的宽容。
一道道封赏诏书下达,奉天殿内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公爵、侯爵、伯爵,以及各种重要的文武官职,纷纷授予了那些追随朱棣出生入死的靖难功臣。
一场权力的盛宴,正在慷慨的进行着。
然而,细心的百官很快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空白。
太子之位,空悬。
诸皇子,包括在北平防守有功的世子朱高炽、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朱高煦、朱高燧,均未得到任何王爵册封。
这本应是新朝确立继承秩序、稳定国本最关键的一步,却被朱棣刻意忽略了。
大殿之上,开始弥漫起一种微妙的寂静和猜测。
众人不解其意,但面对刚刚登基,威严正盛的新帝,无人敢在此时出声询问。
朱棣可不是朱允炆,这皇位虽是名义上的顺位继承。
但却是朱棣一刀一刀砍下来的。
方孝儒诛十族还历历在目,谁都不敢造次。
朱高炽面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朱高煦则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低下头掩饰过去。
朱棣高踞龙椅,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未对太子和亲王之事做任何解释。
这是在刻意维持一种平衡,也是一种考验。
同时,这也是向所有功臣传递一个信息,最终的权位分配,仍牢牢掌握在他朱棣一人手中,无人可以凭借旧功或身份揣度、觊觎。
封赏大典之后。
叶灵兮第一个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朱棣目光微凝,看向叶灵兮,心中已然明了,微微颔首:“皇妹有何事要奏?”
“臣,要弹劾原山东参政、后僭称兵部尚书的逆臣铁铉,犯下 十恶不赦之大不敬罪!”
大不敬三字一出,满殿刚刚因受封而略显松弛的气氛骤然绷紧。
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新朝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清算,而由叶灵兮亲自发起,其意义更是非同小可。
叶灵兮不给众人喘息之机,继续陈述道:“弹劾其罪,并非因其抗拒王师,各为其主尚可狡辩。臣弹劾的,是其在济南防守时,所行之人神共愤、亵渎圣灵之举!”
“他铁铉,为达守城目的,竟敢将太祖高皇帝与孝慈高皇后的神主牌位,公然悬挂于济南城墙垛口之上!”
“此乃对太祖、皇后在天之灵的极致亵渎,是对我朱明皇室尊严的悍然挑衅,是践踏人伦纲常的悖逆之行!”
“陛下,铁铉此罪,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其行可诛,其心当戮!”
“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将此悖逆无道之徒,凌迟处死,以告慰太祖、皇后在天之灵,其族亦当连坐,以正国法,以肃纲常!”
一番话,有理有据,更是死死扣住了孝道和皇室尊严这两个不容触碰的逆鳞。
将一场军事对抗,成功扭转成了一场不可饶恕的伦理犯罪。
朱棣端坐其上,面色阴沉如水。
叶灵兮的弹劾,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济南城下的屈辱,被铁铉用父母神主牌逼退的愤懑,此刻被彻底点燃。
他之前或许还存有一丝惜才之念,但叶灵兮将这大不敬的罪名牢牢扣下,便彻底断绝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更何况,叶灵兮此刻代表的是皇室的尊严,是父皇母后的威严,他必须维护。
朱棣深吸一口气。
“皇妹所言,句句在理,铁铉亵渎太祖、孝慈皇后神主,罪证确凿,大不敬之罪,十恶不赦!”
“传朕旨意,将逆臣铁铉,押赴市曹,凌迟处死,其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铁铉定罪之后,叶灵兮便退回班列。
然而,她点燃的引线已经烧到了尽头,炸药的轰鸣将由皇帝本人来完成。
朱棣高踞龙椅,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长青公主所劾,皆乃罪证确凿、十恶不赦之徒。然,建文一朝,曲附逆臣,为虎作伥者,又何止寥寥数人?”
“齐泰,黄子澄,身为顾命大臣,不思辅佐幼主走正道,反而蛊惑圣听,力行削藩,离间皇室骨肉,终致兵连祸结,社稷几倾,此祸国殃民之罪,百死莫赎,着将二人凌迟处死,族诛,以儆天下佞臣!”
朱棣如同阎罗点卯,一个个名字,一种种酷刑,不断从口中吐出。
奉天殿仿佛化作了森罗殿,每一次凌迟、弃市、族诛、流放的判决,都让殿内的血腥气浓郁一分。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官员,有的当场瘫软昏厥,有的仰天惨笑,有的则面如死灰,默然受之。
“前军都督佥事何福,虽曾抵抗王师,然最后时刻率部归降,免死,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都督陈晖...”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但总体而言,这是一场针对建文核心班底的清洗。
朱棣要用这些人的鲜血和头颅,彻底抹去建文朝的痕迹。
当最后一名被点到的官员被殿前侍卫拖走后,奉天殿内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
朱棣缓缓站起身,俯视着脚下噤若寒蝉的百官。
“朕,非嗜杀之君,今日所诛,皆为祸国乱政、悖逆不道之徒!”
“自即日起,凡愿洗心革面,忠心为新朝效力者,朕皆视如肱骨,一视同仁!”
“然,若有谁再敢心怀异志,或效仿铁铉亵渎皇室,或如齐泰、黄子澄般祸乱朝纲,方才诸人之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望诸卿,共勉之!”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