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
朱棣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王景弘！”
“老奴在。”
“去，请长青公主入宫。”
朱棣顿了顿，又补充道：“慢着，把世子也一并叫来。”
“是！”王景弘领命而去。
不多时，叶灵兮与朱高炽先后抵达暖阁。
朱高炽见朱棣脸色不悦，姑姑也在，心中有些揣测，恭敬行礼后，便静立一旁。
朱棣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拿起一份他草拟好的名单，递给叶灵兮，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道：“妹子，你之前提的内阁，朕思来想去，觉得甚是在理，这奏折，朕实在是...唉！这是朕初步拟定的人选，你瞧瞧。”
叶灵兮接过名单，目光扫过，眉梢便是一挑。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七个名字：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荣、杨士奇、金幼孜。
“四哥。”
“我当初提议，不过是设三五人，以备咨询，分担文书之劳。你这一口气点了七个人，是否过于兴师动众了？”
朱棣闻言，大手一挥，解释道：“妹子，这你就不懂了。人多好办事，这么多奏章，三个人看得过来吗？七个人分着看，效率才高嘛！”
“再者，人多了，他们之间自然也会相互斟酌，相互制衡。如此，既能高效处理政务，又可避免一两人专权，岂不两全其美？”
叶灵兮听完，心中了然。
朱棣这是既要利用文官的才智，又要严防文官权力过度集中，用分权制衡来确保皇权的绝对安全。
叶灵兮再次低头仔细审视这份名单。
这七人皆是翰林院精英，以文学才华着称，名声也还算清朗。
特别是杨士奇和杨荣，更是后期鼎鼎大名的三杨之二。
其余人也是大才。
用他们来组建最初的内阁，处理基础文书工作，从能力和人选上看，确实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四哥既然已深思熟虑，此人选倒也妥当。”
“不过，既入内阁，参预机务，虽品级不高，但位置关键。四哥还需明定章程，明确其职仅为票拟，最终批红之权，必须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且内阁成员，需得品级低而年纪轻，如此方易驱使，不敢恣意。”
朱棣深点了点头。
只不过，朱棣没有立即给他们七人下旨。
而是准备在明日早朝宣布。
至于现在，朱棣看向朱高炽，“高炽啊。”
朱高炽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儿臣在。”
朱棣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奏折，道：“你姑姑见识非凡，于政务一道常有独到见解。你既为世子，将来要担重任，从今日起，便跟着你姑姑好好学学如何处置这些奏章。妹子，有劳你就费心，指点指点高炽。”
叶灵兮一听，就知道朱棣打的什么算盘。
这是既想锻炼儿子，又想把她这个苦力合理合法留下来干活。
叶灵兮无奈瞥了朱棣一眼。
朱棣却若无其事地拿起另一份文书，故作专注的看了起来。
“儿臣遵命！”朱高炽却是真心欢喜。
他素来钦佩这位年轻姑姑的才学与魄力，能得叶灵兮亲自指点，正是求之不得。
叶灵兮也不再推辞，对朱高炽招了招手：“高炽，你过来。”
朱高炽挪步到御案旁。
叶灵兮随手从奏折堆顶上取下一本，摊开在他面前。
“看奏章，首要的不是看他们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们没说什么，以及为何要这么说。”
“譬如这份，是河南布政使司呈上的，言及今岁秋粮已悉数入库，百姓感念天恩，地方安宁。通篇皆是颂圣之言，于实际民生、仓储细节、潜在隐忧，只字未提。”
朱高炽仔细看着，点了点头：“姑姑的意思是，此奏华而不实，有敷衍塞责之嫌？”
“不错。”
叶灵兮赞许看了朱高炽一眼，继续道：“处理此类奏章，不必浪费太多时间，但需心中有数。此类官员，要么是能力平庸，只知报喜不报忧，要么是心存懈怠，不愿深究实事，可留中不发。”
接着，叶灵兮又拿起另一份：“再看这份，来自北疆一位卫所指挥使，奏请增拨冬衣、粮草，并详陈了目前存粮数目、士卒御寒状况，乃至预估了今冬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及应对所需。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朱高炽对比着看，若有所思：“这份奏章，所言皆是要钱要粮，却让人感觉更为踏实。”
“正是。处理此类务实之奏，需仔细核对其所述数据是否合理，所请物资是否必需。”
“若无疑问，当尽快批复，保障供给，以免贻误军机。即便一时无法全额满足，也需明确回复，说明缘由，安定军心。”
朱高炽看得认真，忍不住问道：“姑姑，若遇到所言之事关乎重大，但其中虚实难辨，又当如何？”
“问得好。”
“这便是为政之难处。此时，切不可偏听偏信。需多方印证，或调阅相关卷宗，或询问熟悉该地情形的其他官员，甚至可派遣可信之人暗中查访。”
“在你父皇决定设立内阁，亦有此意，将来此类事务，可先由内阁诸臣查阅相关文书，提出初步处理建议，附上相关佐证，再呈送御览，如此既能提高效率，亦能减少疏漏。”
“高炽，你要记住，批阅奏折，并非只是简单的同意或驳回。其背后，是识人，是察事，是权衡，是决策。”
“每一笔落下，都可能关系到千里之外百姓的福祉，或边疆的安危，故而当存敬畏之心，持谨慎之意，但又不可优柔寡断，当断则断。”
朱高炽听得心潮澎湃。
他本聪慧仁厚，经叶灵兮这般抽丝剥茧、结合实际的讲解，许多以往模糊的概念顿时清晰起来。
叶灵兮也很欣慰，这朱高炽比起朱允炆，聪明了不止一星半点。
朱棣虽看似在忙自己的事，但眼角余光始终关注着朱高炽。
不得不承认，自家的好大儿，在文学方面确实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