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的番子站在司礼监值房里，低着头禀报。
王振手里捧着个暖炉，听完这话，眉头猛地跳了两下。
“看清楚了？真是大长公主回来了？”
“千真万确，灵国公当街跪在雪地里磕的头，绝错不了。”
王振放下暖炉，披上大氅就往外走。
大长公主回京，这可是天大的事，他得赶在别人前面，把这消息捅到皇上面前去。
乾清宫里，地龙烧得正旺。
朱祁镇盘腿坐在御榻上，正翻看着礼部呈上来的除夕宫宴折子。
王振迈着碎步走进去，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皇上，大喜事啊！”
朱祁镇放下折子，看着他：“西南的捷报前几天就送来了，还有什么喜事？”
“回皇上，是您太姑奶奶，大长公主回京了，就在刚才，人已经进了公主府。”
朱祁镇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毯子，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下了地。
“太姑奶奶回来了？真回来了？”
他对叶灵兮的感情颇为复杂。
虽然心里忌惮叶家手里的权势，忌惮八大院，可打心眼里，他敬重这位长辈。
毕竟，大明依孝治国。
逢年过节，宫里赐宴，总觉得少了这个镇海神针一样的人物，心里空落落的。
如今听说人回来了，朱祁镇的心性占了上风，满脑子都是亲人团聚的高兴劲。
“快！”
朱祁镇连声吩咐，“传内官监，去库房里挑几株上好的辽东老山参，再拿几匹新贡的蜀锦，还有那尊羊脂玉观音，立刻送到大长公主府去！”
王振赶紧应下。
朱祁镇在殿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充：“你亲自跑一趟，替朕传口谕，请太姑奶奶明日进宫，参加除夕的家宴，就说朕想她老人家了，请她务必赏脸。”
王振心里打着鼓，面上却笑得像朵花一样，领了旨意退了出去。
这边大长公主府的花厅里，酒过三巡，桌上的残席已经撤了下去，换上了几杯醒酒的清茶。
外头管家匆匆忙忙跑进来。
“国公爷，长公主，宫里来人了，王公公亲自带着几十个小太监，抬着赏赐在门外候着呢。”
叶遵铭眉头一皱。
这王振属狗鼻子的，人刚回府，他后脚就跟来了。
叶灵兮倒是没觉得意外。
她放下茶碗，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皇上的动作倒快，走吧，去前厅看看。”
前厅里，王振揣着手站着。
一见叶灵兮出来，这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立马堆出一脸谄媚的笑，双膝一软，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
“奴婢王振，给大长公主请安，皇上听说您回来了，高兴得连鞋都没顾上穿，特意命奴婢把这些年货送来孝敬您老人家。”
王振一挥手，身后的小太监们把红漆托盘一字排开。
山参、蜀锦、玉观音，全是内库里的好东西。
叶灵兮扫了一眼那些赏赐，脸上挂着和气的笑：“皇上有心了，大冷天的，还劳烦王公公亲自跑一趟。”
“哎哟，能给您老人家跑腿，那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振赶紧接话，顺势把皇帝的口谕传了，“皇上还说了，明日就是除夕，宫里摆了家宴，皇上想念您，请您明日务必进宫，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叶灵兮听完，转头看了叶遵铭一眼。
叶遵铭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既然是家宴，理当去看看。”
叶灵兮转过头，看着王振，“你回去禀报皇上，就说我明晚一定准时进宫，陪他守岁。”
王振得了准信，千恩万谢地带着人走了。
看着那群太监走远，叶遵铭转头对叶灵兮说：“娘，皇上这摆的是团圆宴，可那皇太后孙若微，还有后宫那些人，指不定要在宴席上算计什么，您刚回京，何必去蹚这浑水？”
叶灵兮转头往后院走去，笑了笑。 “躲清闲躲了几年，既然回来了，这宫里的熟人总得去见见，我倒要看看，朱瞻基留下的这个媳妇，如今在后宫里长了多少本事。”
大年三十，天还没黑透，紫禁城里头已经点起了成排的红纱宫灯。
张三丰留在府里伴着好酒守岁，朱绫也留着陪老道士解闷。
叶灵兮只领着叶遵铭一人，坐着宫里派来的软轿进了西华门。
离晚上的除夕家宴还有些时辰，母子二人没去乾清宫，径直往慈宁宫去了。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张妍正半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身上盖着一张厚实的狐皮毯子，屋里的炭盆烧得旺，可她手脚还是冰凉。
守门的小太监一路小跑进来，隔着珠帘禀报道：“太皇太后，大长公主和灵国公到宫门口了！”
张妍猛地睁开眼睛，原本有些灰败的脸上瞬间有了血色。
“姑奶奶来了？”
张妍一把掀开身上的毯子，撑着榻沿就要往下走，“快，快扶我起来，我要亲自去外头迎着！”
伺候在旁边的宫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住她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劝道：“使不得啊，外头刚下过雪，风跟刀子似的，您这身子骨才好利索一点，在殿里头迎也是一样的，大长公主不会怪罪。”
“胡说！”
张妍眼睛一瞪，拿出了当年管束六宫的威严，“那是洪武爷的亲闺女，是咱们老朱家的定海神针，长辈登门，我哪能托大坐着等？赶紧的，把大氅给我披上！”
宫女拗不过她，只好麻利地取来一件紫貂大氅裹在她身上，左右两个人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大殿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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