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的光紋在空氣中收窄成一道細線,然後徹底消散。伯言的靴尖先于他的身形觸及地面,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朱雲凡緊隨其後,腳步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空間位移的余韻還在他的經脈末端游走,但他在抬頭的瞬間已經忘了那股不適感。
他看到了一座城。
三蟲宗主峰還在原處,主殿的飛檐輪廓他認得,但從主峰向外延伸的整片區域,已經被一道完整的城牆圍合起來。那道城牆從山腳向兩側延展,以弧形的方式繞過原有的建築群,在視野盡頭處拐向看不見的方向。
城牆的高度超過六丈,表面呈現出一種他從未在三蟲宗見過的材質——青灰色的石面,沒有接縫,像是一整塊被切割後重新拼合的石板,邊緣處被打磨得光滑但不反光,光落在上面時像是被吸收了,而不是被反射。
朱雲凡站在那里,目光從城牆的走向掃到城門的位置,又從那道城門掃向城牆頂部那些正在緩慢運轉的符文陣列。他花了幾息的時間來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他們什麼時候修的?”
“你追妖物的那幾天,許楊說元嬰修士移山填海,人手足夠,尚可造城防御。”
伯言站在他身側,目光也落在那座城的輪廓上。
“許楊設計的方案,公孫家的修士和靈脈提供的資材支撐,無相宗和三蟲宗的弟子配合施工,移山填海的靈力,在大規模的陣法引導下,可以將山石和靈土逐一鋪設成形,形成基礎輪廓,再由專門的修士進行精細雕琢,完成城牆表面的符文陣列瓖嵌。”
朱雲凡在听到“移山填海”四個字時沒有立刻接話。
他知道三蟲宗周邊的地貌,在離開之前還是零散的山丘與谷地,而此刻那座城牆的走勢已經完全改變了原先的等高線——有些山丘被削平了頂部,有些窪地被填充成平整的地面,城牆的基座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谷地盡頭,將原本分散的地形統一收束成了連續的整體。他算了一下那道城牆覆蓋的範圍,以主殿為中心向外延伸至少二十里,整個區域都被圈入了城牆的圍合中。
“至少二十里,你還真的場面大,這麼大排場。”
“二十里,還是許楊設計的最短距離。”
伯言沒有否認。
“許楊說不夠,他說如果真的打起來,連城內的空間都可能被化神級的攻擊余波覆蓋。”
他們開始向城門方向飛去。
朱雲凡走近城牆時,看到了牆面的材質。
“這個牆面?好像是之前許楊給我炫耀過的東西...”
朱雲凡看著材料想起了它的來歷。
那道青灰色的石面與他記憶中某處見過的材料一致——是劍冢外圍的迷宮牆壁,以某種特殊的石材鋪砌而成,表面光滑,能夠大幅度壓制神識探查和阻礙靈力的正常運轉。是伯言從劍冢帶回的東西,硬度他試過,尋常金丹修士全力一擊只能在表面留下一道淺痕。而且在城內飛行能力也會被完全限制,宛如凡人,只能行走。
“這是你從神速大賽帶回來的那個牆壁?”
他側過頭問。
“對,讓天災軍蟻拆了再帶回來的。”
伯言沒有停下腳步,
“許楊說城牆如果只是高和厚,對化神級修士來說沒有意義,他需要城牆本身就具備限制對方的能力,那種石材能壓制神識感應和靈力飛行,龍勝如果靠近城牆,他的飛行能力會受到影響,感知範圍也會被壓縮。”
他頓了頓。
“所以許楊把它嵌進了城牆的整個結構里。每塊石材之間的接縫處都做了靈力餃接,形成完整的壓制範圍。”
朱雲凡伸手踫了一下牆面。那道青灰色的石面觸手冰涼,表面像被反復打磨過,指尖劃過時幾乎沒有阻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在接觸到石面的瞬間產生了一瞬間的滯澀,然後重新恢復了流動——那是壓制範圍被城牆引導後的表現,如果不是主動觸踫幾乎感覺不到。
“而且,這東西就算打碎了,對于神識和飛行都會造成影響...”
伯言繼續向前走。
“龍勝如果想直接飛越城牆,接近核心區域,他的飛行能力會在城牆正上方被削弱,到時候他只能落在城牆或城內,降落在第二層防線當中,而不能直接跨過城牆;而且城牆本身的高度加上了陣法的輔助,已經能夠起到初步削弱的作用,龍勝的飛行能力會受到壓制,迫使他必須落地才能有效行動。”
朱雲凡收回了手,繼續向前走。他在心里把許楊的思路過了一遍——從劍冢牆壁的壓制特性,到移山填海改造地形,再到把整段城牆嵌進這片區域的外圍,使城牆本身具備壓制感知和限制飛行的雙重功能。許楊在籌劃這個方案的時候,應該在伯言進階前就已經開始推演了。
“也是只有他,才能設計出這個城池,或者是和風巨艦這般巧奪天工之物,多虧了這家伙還是我們的同伴,不然不可想象。”
城門在兩人接近時自行打開。門板以厚實的靈木與岩石混合澆築,表面嵌著符文陣列,排列方式是公孫家的風格——朱雲凡在公孫家的艦隊降落後見過類似的紋路。
城門打開時沒有發出明顯的聲響,門軸處預先瓖嵌的減震符文以穩定的頻率依次亮起又熄滅,將開合時的震動降到最低。
跨過城門後,朱雲凡首先看到的不是建築,而是一片開闊的區域,以城牆為界,內側沒有多余的地形起伏。原先存在的山丘已經被削平,窪地已經被填實,整片地面呈現出一種平整的、肉眼可見的均勻,像是被反復壓實過的舊跑道。地面上每隔約二十步就嵌著一枚靈石基座,基座以淺槽相連,形成覆蓋整片區域的靈路網絡。那些淺槽中還在泛著微光,說明此處的布設是最近才完成收尾的。
而在他前方約百步處,一道持續燃燒的火幕橫貫了整個視野。
火幕的高度與城牆幾乎平齊,金紅色的火焰在城牆與城內建築之間的空地上沿著一條固定的曲線持續燃燒。火焰不向外擴散,也不向內蔓延,每一簇火舌都在預設的邊界處自行收窄,像是一面被固定住的火牆。熱浪從火幕方向持續涌來,隔著百步仍然能夠感受到那股灼熱。
“這不是你的神火訣的火嗎?”
朱雲凡在火幕前停下腳步,沒有被灼燒的威脅感,距離恰好是他能夠看清火幕結構的位置。他注意到火幕的底部嵌著數枚靈石基座,基座上殘留著已經干涸的靈力結晶痕跡,但沒有持續供能的跡象。火幕本身不需要主動供能,它的燃燒來源是事先布置好的火種。
“玄黃神火。”
伯言的聲音從他身側傳來。
“我閉關前布置的,把神火訣的火中嵌進城牆外側的陣法節點里,讓它在原地持續燃燒,只要有足夠的靈石作為燃料,這層火幕就可以自行維持運轉,不需要人為干預。”
朱雲凡在听到“不需要人為干預”時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持續燃燒的時間有多長?”
“不是無限期燃燒的,如果靈石在作戰中全部耗盡,火幕就會失去原有的覆蓋範圍;但只要種子還能撐得住,火幕就會一直燒,神火訣在我閉關前已經嵌入城牆外側預設的陣法節點中,不需要我在場也能自行運轉,只能說爭取一些時間是時間。”
伯言控制玄黃神火,讓兩人越過火幕之後,地面重新平整起來。
朱雲凡注意到火幕內外兩側的溫度存在明顯差異——火幕外側的溫度因持續燃燒而升高,但內側的溫度經過火幕吸收後被壓制到了相對舒適的範圍內。這說明火幕不只是作為屏障,也在消耗附近空氣中的游離靈力,使得火幕內側的可使用靈力密度低于外側,龍勝在穿過火幕後需要更多時間才能恢復靈力輸出。
朱雲凡繼續向內走去。城牆內側的火幕之後,是第二層防線的主體區域。他站在那里,腳步第一次完全停住了,不是因為城牆,不是因為火幕,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人。
以十脈天運陣的陣盤底座為中心,公孫家的修士已經沿著陣盤邊緣的凹槽完成了初步的站位排布。十名元嬰修士各自站在對應的節點處,手掌按在靈石基座邊緣,靈力通道已經與陣盤初步連接。他們穿著的都是公孫家統一制式的玄色勁裝,袖口處的暗金色滾邊在陣盤靈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向內收攏的均勻光澤。
朱雲凡數了一下。十個人,全部在場。公孫望山站在陣盤東南側靠近中心的位置,他的站位比其他九人略微靠前半步,那是十脈天運陣主陣眼的預留位置,不是誰都能站的地方。他沒有回頭,只是側過頭確認了城門方向來人的身份,然後重新將目光收回到身前的靈石基座上。
而在陣盤外圍,無相宗和三蟲宗的弟子們正在以各自宗門習慣的方式列隊。無相宗的弟子穿著淡青色服飾,三蟲宗是玄黑色,兩種顏色在陣盤外沿交錯分布,彼此之間沒有明顯的界限,但也沒有重疊。其中一些人手中握著法器,另一些人蹲在陣盤外沿正在做最後的靈石校準,還有幾個人正在低聲與旁邊的人確認防區範圍。
“只有在城內,我們才能扛起有限的傷害...”
伯言也知道這後面的慘烈,是可想而知的。
“我們的選擇,都是有代價的,對吧...”
朱雲凡注意到人群中夾雜著幾個穿著散修法袍的身影——那是馮恩從各地帶回來的金丹散修,他們站在無相宗與三蟲宗弟子的混編隊列中,以松散的分布各自佔據著自己的位置,沒有固定的隊形,但也沒有人站在不該站的地方。他們的體態比宗門弟子更加放松,手勢也沒那麼整齊,但他們選擇留在這里了——這幾個人本來可以走,他們認識馮恩,但不欠伯言什麼。朱雲凡在心里確認了一下數量,那些金丹散修至少有二十多人。
而在距離陣盤最近的位置,六武眾一字排開,斬次站在最左邊,矢一在右翼,中間依次是火門、二藏、槍左、伊郎——六個人,與平時站崗時完全一致。斬次握著巨刃柄端,刀身斜靠在腿側,目光穿過陣盤底座望向城門方向。他的視線在伯言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沒有再重復確認。他只確認一次,確認人到了,就夠了。
“築基的他們六人,其實我是很不贊成...”
朱雲凡在陣盤邊緣站了片刻,沒有繼續說話。
他听到身側傳來公孫家修士低聲核對陣法節點數的聲音,听到靈石基座與陣盤凹槽接合時發出的細密摩擦聲,听到無相宗弟子蹲在陣盤外沿以靈力試探淺槽連通性時帶起的輕微嗡鳴。那些聲音不響,但密集,在陣盤底座上方連成一片,像是一層正在持續運轉的靈力網的呼吸。不只是聲音,還有那片開闊地面上正在成形的陣型輪廓——每一個人都站在自己應該站的位置上,不需要人催,不需要人重新安排,他們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後站在那里,等著那道火焰從城牆方向落下來。
朱雲凡沒有數,但他知道在場的人已經超出了普通集結的規模。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看到結果的事︰“所有人都到了。”
伯言在他身邊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陣盤外圍那些正在列隊的身影︰“沒有全部,能來的都來了。”
朱雲凡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那句話的意思。能來的都來了,意味著能調的動的兵力和資源都已經到了這里,來不了的人各有各的原因——要麼在維持防線,要麼已經不在。
陣盤西北側,公孫望山從靈石基座邊沿收回手掌,直起身面向城門的方向。他的聲音不高,但覆蓋了陣盤底座範圍︰“龍盟主,陣盤的淺槽校準和靈石節點對齊已經全部完成,隨時可以啟動,此陣一旦啟動,就是拼盡這十人的靈力,也只能撐到靈石耗盡的那一刻。”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靈石儲備已經全部放置在陣盤底座的預留層中,順序已經按照比例排列過了。”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語句之間的間隔均勻,像是在陳述一份他已經提前核對過很多次的數據。朱雲凡站在那里,看著公孫望山說完後重新蹲下身,手指按回靈石基座邊緣,確認淺槽連接沒有偏移。他在心里算了算公孫家十名元嬰修士維持十脈天運陣時靈力的消耗速率,又估算了一下陣盤底座堆放的靈石儲備量,那個數字在腦子里落定之後,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想,許楊設計這個方案的時候,應該已經把這些消耗算進總體框架中了。
伯言在他算完那個數字之後側過頭,掃了一眼陣盤外圍的公孫家修士、無相宗弟子、三蟲宗弟子、六武眾和金丹散修——那道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息,但所有人的站位仍然清晰可辨。他沒有多說什麼,穿過陣盤底座與核心艙之間的最後一段通道,艙門在他接近時向內滑開。門內比外面暗,但那道玄黑色的袍角在跨過門檻時沒有停頓,在門縫處的靈光中暗沉了一下,被門內更暗的光線吞沒。
許楊在陣盤東南側靠近核心艙的位置蹲著,手中握著那枚細針,正在逐一確認淺槽接縫處的靈力流動走向是否與陣盤底座的淺槽對齊。他沒有抬頭,在確認淺槽接縫處沒有偏差之後以一個很短的動作將細針收回袖中,然後直起身來,轉向朱雲凡的方向︰“一刀傳訊回來了,他在七國與哲江之間維持秩序,走訪了幾處關鍵的哨兵站點,確認沿途沒有異常,只是還有幾天才能回來。”
朱雲凡點了點頭。
他站在陣盤邊緣,側過頭穿過火幕的間隙望向城牆的方向。金紅色的火焰仍在持續燃燒,在城牆內側形成了完整的環形防線,隔著兩層建築仍然能看到那層火光。城內的夜晚比城外安靜得多,公孫家修士的低語從陣盤底座方向傳來,壓得很低,像是怕打斷什麼。城牆上方的符文陣列仍在以穩定的頻率亮起又熄滅,將城牆表面的靈光壓成一道均勻的線。
他側過頭,目光最後落在那扇已經合攏的艙門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時聲音不高︰“城池已經準備好了,但願龍勝也在閉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