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商舊號後院有一座空石台。
石台四周掛著避靈燈，燈火將夜色隔開，也把幾道視線擋在外面。
葉青璃站在石台北側，素白長劍橫在身前。
陸昊站在南側，灰衣不動。
沐靈汐在旁布下三枚封火針。
宋清兒抱著留影玉和舊票殘頁，站在藥陣之外。
洛雲瑤的水鏡已經被葉青璃封住。
葉青璃顯然不喜歡有人看熱鬧。
葉青璃道︰“三劍問心。”
“第一劍，問殺心。”
“第二劍，問因果。”
“第三劍，問舊痕。”
“你若不接，我照樣會查。”
“但我不會帶你進外院邊庫。”
陸昊道︰“出劍。”
葉青璃眼神微凝。
她見過許多自稱無罪的人。
有的憤怒。
有的狡辯。
有的害怕。
眼前這個人卻平靜得近乎鋒利。
仿佛她的三劍不是審問，而只是路上一場風。
第一劍起。
玄天問心劍化作一道清光，劍中無殺，卻能照見殺意。
陸昊沒有拔劍。
他只以天帝六重靈力護住周身，任由劍光落下。
劍光入心海。
葉青璃看到尸山血海。
看到陸昊斬過無數敵人。
也看到許多被他護在身後的人。
她听見劍光中傳來一句淡淡聲音。
“該殺者，殺。”
“不該殺者，不殺。”
葉青璃眸光一動。
第一劍沒有照出濫殺邪念。
卻照出一條極硬的道。
她收劍，再出第二劍。
“問因果。”
這一劍落下時，陸昊左臂深處的天羅魂焰忽然躁動。
幽藍火絲沿經脈上沖，像要借玄天劍意撕開封火針陣。
沐靈汐早有準備。
三枚青針同時亮起。
“氣沉心脈。”
陸昊依言壓住靈力。
封火針紋從肩臂蔓延，硬生生把魂焰壓回五成殘根之內。
葉青璃的劍光掃過魂焰，臉色第一次變了。
那不是修煉得來的邪火。
更像一枚釘入因果的鉤子。
劍光深處，隱約有大千法旨的冰冷氣息。
葉青璃收劍。
“這火不是你主動修的。”
陸昊道︰“現在才看出來？”
葉青璃沒有惱。
“看出來，比听你說出來有用。”
第三劍起。
她將舊票影印懸在半空。
“問舊痕。”
劍光照在赤金羽紋上。
原本安靜的羽紋突然扭曲，化作一只血色鳳影，反撲葉青璃眉心。
葉青璃眼神一冷。
玄天正法驟然爆發。
血鳳虛影被劍光壓住，卻仍有一縷死氣試圖鑽入她識海。
陸昊抬手一斬。
輪回劍線穿過血鳳虛影，將死氣斬成兩段。
葉青璃看向他。
陸昊道︰“你問證，我護證。”
這句話很平靜。
葉青璃卻從中听出一種界限。
他不是為她出手。
他是在防止證據被毀。
沐靈汐走上前，取出一枚藥針挑起殘氣。
“假鳳痕。”
“有鳳凰羽紋形，卻無涅盤生機。”
“若追查者只認鳳紋，很容易被引入血鳳舊門。”
宋清兒立刻把這一句記入玉簡。
葉青璃看著她。
“你倒是記得快。”
宋清兒認真道︰“證據要趁熱記。”
“等人死了，賬本燒了，再想補就晚了。”
葉青璃沉默一息。
她忽然覺得，這個修為並不高的商會少女，比許多外院執事更懂查案。
葉青璃收劍入鞘。
“陸玄，你嫌疑未清。”
“但玄天外院舊檔也必須重查。”
陸昊道︰“我只查三十年前接引簿。”
“查完之後呢？”
“看結果。”
葉青璃道︰“若結果對你不利？”
陸昊看著她。
“那就繼續查到它有利或無利的原因。”
葉青璃第一次覺得這個回答有些像自己的想法。
她不信人。
也不信令。
她只信查出來的東西。
“明日入外院邊庫。”
“我以調查者身份帶你們進去。”
沐靈汐問︰“會不會太冒險？”
葉青璃道︰“會。”
“所以不能走正門。”
宋清兒一怔。
“你是玄天外院的人，也不走正門？”
葉青璃淡淡道︰“正門有人等著看我交人。”
“我不想讓他們太輕松。”
陸昊看了她一眼。
“你在外院也不算太受歡迎。”
葉青璃道︰“你在中千世界更不受歡迎。”
兩人對視片刻。
沐靈汐忽然覺得，這兩個人說話都像劍踫劍。
不軟，卻沒有虛話。
遠處，洛雲瑤的聲音從被封住的水鏡里懶懶傳出。
“葉姑娘，封鏡不封音，差評。”
葉青璃抬手一道劍氣落下。
水鏡徹底安靜。
宋清兒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緊繃了一夜的氣氛終于松開半寸。
陸昊卻沒有笑。
他看著舊票上被斬開的血鳳假痕。
父親當年面對的，不只是追兵。
還有一張會偽裝成母親線索的網。
而現在，他終于摸到了網的一角。
三劍之後，石台上的避靈燈一盞盞暗下。
沐靈汐收回封火針，確認陸昊左臂魂焰仍在五成殘根內，才松了一口氣。
“這三劍沒有傷你根基。”
“但血鳳假痕被問心劍照過後，魂焰會記住它的氣息。”
“下一次再遇見，反應會更快。”
陸昊道︰“能不能反過來利用？”
沐靈汐一怔。
“你想讓魂焰示警？”
“它想咬我，我也可以讓它聞路。”
沐靈汐沉思片刻。
“可以試。”
“但必須由我控針。”
“否則它不是聞路，是反噬。”
葉青璃听見二人對話，眼中多了一點復雜。
她原本以為沐靈汐只是隨行醫者。
如今才發現，若沒有她，陸昊根本不可能安全接近玄天古域舊門。
這不是附屬。
是同路人。
宋清兒把三劍留影重新刻錄。
“一份給葉姑娘，一份給陸公子，一份送回青木渡。”
葉青璃接過留影。
“你不怕送回去的路上被截？”
宋清兒道︰“所以我會分四條路送。”
“三真一假。”
“假卷里會寫我去的是外院明渡。”
陸昊看向她。
宋清兒解釋道︰“追賬的人最怕賬太多。”
“他們若不知道哪份是真的，就會多花時間。”
葉青璃點頭。
“好辦法。”
被她這樣直白認可，宋清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洛雲瑤的玉令不知何時又亮了。
“宋姑娘，若哪天宋氏商會不要你，可以來萬商海。”
宋清兒臉一紅。
“洛姑娘，你怎麼又在听？”
洛雲瑤道︰“我沒听。”
“我在查自己的賬。”
葉青璃抬手要封令。
洛雲瑤立刻道︰“別急，我有正事。”
“邊庫外圍有兩條路。”
“正門葉姑娘能進，但會被審案堂盯上。”
“側門要舊號擔保，我可以給。”
“第三條路是舊水渠，不建議走，容易死。”
古魔在幽冥地域中低聲道︰“主人，越是說不建議走的路，越可能是真能活命的路。”
陸昊沒有立刻決定。
葉青璃道︰“先走側門。”
“若側門被封，再走水渠。”
洛雲瑤輕笑。
“葉姑娘也不像外院傳聞里那麼死板。”
葉青璃淡淡道︰“你也不像傳聞里只認錢。”
“錯。”
洛雲瑤道︰“我只是認得清什麼東西以後更值錢。”
陸昊收起舊票原拓。
他看向北方。
父親當年從小千追到中千，身邊未必有這些人幫忙。
他也許獨自面對過假鳳痕、追魂符、舊門誘局。
想到這里，陸昊眼神更沉。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父親艱難。
卻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走在父親曾經走過的暗路上。
天亮前，眾人離開萬商舊號。
葉青璃走在前方，替他們遮住外院巡查目光。
陸昊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舊號。
這座賬庫給了他們證據。
也把他們推向更深的局。
進入邊庫前，葉青璃把一枚細劍符交給沐靈汐。
“若我被外院禁制壓住，你用它斬開第一道門。”
沐靈汐接過劍符。
“你就這麼把玄天劍符交給外人？”
葉青璃道︰“你能替陸玄封魂焰，就能替我守證據。”
沐靈汐看了她一眼。
“我會用，但不保證好用。”
葉青璃道︰“能斬門就行。”
宋清兒則把賬匣分成兩層。
真證據藏在底層，表層放著一份刻意做舊的假拓。
她解釋道︰“若有人搶，先讓他搶假的。”
葉青璃問︰“你什麼時候做的？”
宋清兒道︰“你們三劍時。”
葉青璃看向陸昊。
“你身邊的人都很忙。”
陸昊道︰“活著的人都該忙。”
這話不算好听，卻很實在。
沐靈汐輕輕壓住陸昊左臂，確認封火針紋沒有散。
“入庫後少動殺氣。”
“邊庫若真有血鳳假痕，殺氣會讓魂焰更容易上浮。”
陸昊道︰“盡量。”
沐靈汐皺眉。
“不是盡量。”
陸昊看向她，改口道︰“好。”
葉青璃第一次發現，陸昊並非誰的話都不听。
至少沐靈汐開口時，他會收一分鋒芒。
雪嶺風冷。
眾人壓低氣息，從側門進入邊庫外圍。
門內燈火昏黃，舊紙和封塵藥的味道撲面而來。
陸昊剛踏入，懷中的無光石便輕輕一震。
像有東西在舊簿深處，等他翻開。
那一震極輕。
卻讓他想起藥祖遺地石壁上的赤金字跡。
父親留下的線，從來不會大聲呼喊。
只會在最危險的地方，給後來者一點能繼續走下去的痕跡。
葉青璃回頭看了眾人一眼。
“入庫之後，所有話都可能被記錄。”
“能不說真名，就不說。”
陸昊道︰“明白。”
宋清兒把賬匣抱緊。
沐靈汐則把藥針藏入袖底。
邊庫石門緩緩合上。
門聲沉悶，像把眾人送進一段被封了三十年的舊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