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策战台位于府山南侧，离九城天阶不过三十里。
约战消息传出后，当夜便有大量修士赶往战台。
三府原本想封锁周边道路，许青岚却开放了两条商道，散修联盟也在沿途设下留影阵。
到了第二日午时，战台四周的山坡、浮桥与废塔上都站满了人。
陆昊来得不早也不晚。
刑刀留下的黑气已经被压在右肩一处，没有继续侵入经脉，却也没有完全拔除。
他若强行运转右臂，伤口便会重新裂开。
玄策府显然知道这一点，战台上特意刻了一座限制疗伤丹药的禁药阵，美其名曰防止双方借外物取胜。
古魔看见阵纹时，眼神微冷：“主人，他们连你伤在哪里都算进去了。”
“这样才值得打。”
陆昊踏上战台，先把昨日约定刻入公证石：他若败，交出令牌碎角、傀宗账簿与问道盟印；他若胜，玄策府开放九座接引阵台，由九城共同查验。
公证石亮起后，玄策府半步通玄供奉才从云中落下。
他腰间府印与公证石相触时，石中显出“外府首席、可代府应战”的旧授权。
围观各方都看见了这道印文，玄策府当时也没有撤回。
只要约战成立，胜约便不是他一人的承诺，而是玄策外府必须履行的府令。
此人身形高大，鬓发已经全白，身上却没有半点衰败气息。
他没有携带兵器，只在腰间悬着一枚玄策府印。
昨日在云层中说话的正是他，今日现身前，玄策府才公布其身份：闭关百余年的外府首席供奉，离真正通玄只差半步。
“契约要改一处。”供奉看了一眼公证石，“你若死在台上，所押之物仍归玄策府。”
陆昊反问：“你死了呢？”
“老夫不会死。”
“那便按同一条写。谁死，谁的押物归胜者处置。”
围观人群传出一阵低呼。
供奉没有再争。
他抬指在公证石上补下同样条款，随后一步踏入战台中央。
没有裁判宣布开始。
他落脚的一瞬，方圆百丈的空气便沉了下来。
战台没有阵光亮起，石面也没有破碎，陆昊却像忽然被整座府山压住，连衣角都不再摆动。
这不是灵力威压。
化元境再强，灵力也要从经脉涌出，再借天地灵气成势。
半步通玄却已经能让自身意念短暂接入一片天地，使一定范围内的灵气先服从他的规则。
供奉没有攻击陆昊，只把战台定成了一个“不许动”的地方。
陆昊试着抬起右手，肩头伤口立刻裂开。
供奉看在眼里：“你昨日能斩令牌一角，是因为找到接引细线。今日没有阵台给你取巧。”
话音未落，他隔空推出一掌。
掌势没有惊人声响，却让陆昊前方的空间层层收紧。
陆昊横剑封挡，剑身刚接触掌势，整个人便向后滑出十余丈，双脚在战台上犁出两道深沟。
第一掌只是在试他的伤。
第二掌紧随而来，目标仍是右肩。
陆昊没有硬接，借第一掌留下的退势侧身。
星陨剑贴着掌缘划过，切出一道狭窄缺口。
他从缺口中脱身，右袖却仍被掌风震碎，伤口渗出的血立刻染红半边衣襟。
山坡上已经有人摇头。
修为差距太明显。
陆昊昨日斩投影确实惊人，可面对一个能真正控制战台域势的半步通玄，他连近身都难。
供奉也没有急着结束。
他连出九掌，每一掌都封住一个方向，逼陆昊在越来越窄的范围内移动。
到第九掌时，先前八道掌势并未消失，而是在战台周围连成一座无形牢笼。
“半步通玄，先通的不是力量，是天地。”星儿在剑中提醒，“他想让你所有退路都变成他的掌。”
陆昊同样看清了。
对手之所以一掌比一掌强，不是灵力不断增加，而是被他接管的战台越来越完整。
若让第九掌彻底合拢，陆昊每动一步都会撞上同一人的域势。
“八宝浮屠。”
古塔在丹田内轻轻一沉。
陆昊没有将塔放出体外，只借那一瞬的镇封稳住脚下三尺。
半步通玄能接管百丈天地，八宝浮屠却把他立足处变成一块不随外界规则移动的基石。
第九掌压下时，陆昊第一次没有退。
他的左手握住剑柄，星陨剑从下向上斩出。
剑光没有与整座掌域相撞，只沿着前八掌相接的八处节点逐一掠过。
每经过一处，照名古灯早已记下的掌势旧影便在剑锋前重现。
同样的掌法、同样的灵力流向，节点却比第一次显现得更清楚。
连续八声裂响几乎叠在一起。
无形牢笼被斩开一道缺口，陆昊从第九掌中央穿过，第一次逼近供奉十丈之内。
供奉眼中多了一分认真。
他变掌为指，周围天地灵气瞬间凝成数百根灰白长针。
每一根针都不追陆昊身体，而是刺向他下一步可能落脚的位置。
陆昊连续变向，针阵也随之移动。
供奉可以借域势提前感知灵气变化，普通身法在他面前等于先把去处告诉对手。
陆昊索性不再借天地灵气。
他收起外放剑芒，只凭肉身和八宝浮屠镇住的三尺之地向前。
每踏一步，古塔镇力便向前挪一步。
速度变慢，落点却不再被域势预判。
灰白长针擦过肩、肋与腿侧，在他身上留下十几道伤口。
供奉却第一次向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落下，围观者中真正懂得通玄的人同时变色。
陆昊没有赢，却让一个掌控战台天地的半步通玄主动让出了位置。
“凭古塔撑住，不代表你能破域。”供奉冷声道。
他双手合拢，百丈域势骤然收缩到二十丈。
范围越小，规则越强。
战台石面终于承受不住，一层层向下塌陷，陆昊脚下的三尺镇封也发出沉闷震响。
右肩黑气趁机侵入经脉。
陆昊动作慢了一瞬。
供奉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五指扣向陆昊右肩，掌心不再是半步域势，而是显出一缕极淡的青色玄光。
那是他百年闭关中凝出的通玄气机。
数量很少，却已经越过化元层次。
一旦打入伤口，不但陆昊右臂会废，刑刀残力也会被同时引爆。
古魔在台下握紧拳，却没有越界。
问道盟印悬在战台外，契约已经落成，任何外力插手都会让陆昊先输。
陆昊仍没有退。
他故意让伤口裂开，本就是要逼对手从半步域势走到真正的通玄气机。
只有这缕力量出现，他才能看见两者之间的门槛究竟在哪里。
照名古灯在识海中亮起。
青色玄光靠近肩头的一刹那，周围一切都慢了下来。
陆昊看见供奉的灵力不再从经脉直冲掌心，而是先经过眉心，再与战台上空一道看不见的法则呼应。
所谓通玄，不是吞入更多灵气，而是让自身之道得到天地回应。
他终于出剑。
右手伤重，剑仍由左手握持。
虚拟小剑先在青光与天地呼应处点了一下，星陨剑随后从供奉掌指间穿过。
没有巨大的碰撞，只有一声极轻的断响。
那缕通玄气机与天地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失去回应的青光仍然强大，却不再无处不在。
陆昊侧肩让过掌心，剑柄撞在供奉肘间，剑锋则在下一瞬停到对方咽喉前。
供奉的另一只手也已经按在陆昊心口。
两人同时停住。
若继续出手，陆昊可能重伤，供奉却一定先被剑穿喉。
公证石沉默数息，最终亮起代表陆昊的金色印记。
“胜者，陆昊。”
山坡与浮桥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后才爆发出压不住的声浪。
供奉缓缓收回手，脸色比登台时苍白许多。
他没有赖账，也没有再说陆昊借外物取巧。
方才最后一剑切断通玄气机，靠的不是古塔镇压，而是陆昊真正看见了那一线法则联系。
陆昊也收剑后退。
他没有杀对方。
约战的目的不是取一条性命，而是打开玄策府九座阵台。
何况对手虽然处处针对伤势，却始终按战台契约出手，没有在落败后偷袭。
公证石随即催动胜约，要求玄策府开启接引阵台。
府山方向却毫无反应。
片刻后，一道传讯送到供奉手中。
玄策府内府拒绝承认约战，声称他只是外府供奉，无权以九座核心阵台为押物。
玄策府山门阵法也在此时全开，三队修士正把外府库藏和往来文书向内府转移。
供奉看完传讯，脸色彻底沉下。
玄策府利用他的修为约战，却在他落败后立刻切割身份，连公证石上的府印都不肯认。
陆昊望向山门上空急速流动的阵光。
“他们在毁证。”星儿道。
古魔已经查到第一批密信被送往外府后山，只等内府阵门开启便会投入地火。
陆昊用灵力封住肩头伤势，迈下战台。
“约已经赢了，他们不开门。”他对台下八家问道盟来使道，“现在不是攻府，是执行胜约。愿意作见证的跟上，不愿意的留在这里守住公证石。”
供奉站在破碎战台中央，沉默许久，最终摘下腰间玄策府印，丢在公证石旁。
“外府后山有一条运送阵材的侧门。”他说，“再迟半个时辰，里面什么都不会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