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浮屠落在问界舟中央，塔门朝着十五艘押运船展开。
苏绫先把最重的伤者送进去，药堂弟子随即抬来温水与丹药，把空出来的第五层铺成一片安静药棚。
最后一截奴锁被剪断时，白发老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
铁环已经不在了。
年轻船工扶着他坐下，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
隔壁药棚里，几个孩子刚吃完热粥，抱着干净衣服睡成一团。
塔外只过去片刻，塔内已经有伤者撑起身体，第一次安稳地睡下。
十五艘押运船内的三万人，全部进了浮屠。
陆昊没有让这些笨重船壳跟着战舟走。
他已将船上的自毁军纹抹尽，交给接应泊地的铸师拆卸，空仓里的粮食与药材也一并留下。
“拆完，给沿海渔镇修船。”
老船工们应声登舰，第一面苍龙旗被扯下来，铺在地上，拿来包裹拆出的废铁。
问界舟重新起航。
六十七艘护舰分列两翼，四艘夺塔舰压住后路，船首直指万道山。
陆昊坐在船首，大道鼎中的金光已从三只罐口溢出。
混沌火掠过罐底，苍龙军刻下的牵引纹烧成黑灰。
金髓挣脱束缚，化作三条尺许小龙，在鼎中首尾相衔。
一条通体更亮，正是那名押运都尉灌入重槊的髓液。
散开的槊气已被鼎火收净，沉在金髓底部的古龙脉气息却愈发清晰。
陆昊并指一引，将这条金龙送入丹田龙界。
原有龙河骤然抬头。
九条山脉从水底延伸而出，山脊间那些积着细碎金砂的裂缝，一条接一条被温润金光填平。
沉睡在河湾中的蛟群纷纷翻身，抬头望向海面。
它们没有抢夺灵髓，只随着第一道深沉潮声潜入水底，在新生的回流中舒展鳞甲。
陆昊运转《混沌大道诀》，将金髓沿龙河送向世界边缘。
那里新拓的群山仍有陡峭断壁，外海涌来时，浪潮往往撞得山石滚落。
金光没入山腹。
脆弱的石层渐渐压实，海潮再来，便沿山脚转过一道宽阔弧线，流向远处已经开出的水道。
陆昊掌心微微一握。
龙界深海随之升起一股厚重力量，却没有惊动岸边休憩的兽群。
这股力量穿过万界树相连的根脉，汇入主世界。
大道树最靠近龙界的一条根系泛起金光，沿根而生的法则纹理愈发清晰，树冠上几片承着水光的叶子也缓缓舒展。
日月仍循旧轨运行。
新拓山海间的潮声，却比先前沉稳了许多。
陆昊睁开眼，指尖在船首轻轻一按。
问界舟下方原本翻卷的浪，忽然平了。
不是海水不再流动，而是每一道涌来的力量都被引向船侧，连护舰高处挂着的灯，都没有再摇晃。
鲁衡从炉台探出头。
“这东西养船，果然合适。”
陆昊将第二条金髓送过去。
“接七段主脊。”
顾岩已经打开船腹器槽。
万器源砂裹着金髓沿槽流淌，鲁衡每落一锤，便有一段旧接缝亮起细密金纹。
曾经分别来自沙原、四极与九陆的船骨，在髓光中彼此咬合，发出的声音从杂乱震响渐渐变成同一道低鸣。
一名年轻铸师将耳朵贴在甲板上，惊喜地抬起头。
“右后舷的空震没了！”
那处接缝他补过许多次，平日看不出异样，遇到重炮齐发，船腹总会多震半息。
如今阵源从他脚下流过，一路畅通，连掌中器钳都不再发麻。
顾岩让他把旧补片卸下来。
“留着，回去给学徒看。”
“让他们知道我们这艘船是怎么一块块接起来的。”
年轻人郑重收好补片，转身便去帮旁边同伴扶住新梁。
第三条金髓被陆昊分成两段。
较大的一段装入净罐，经唐砚从万道山接来的短门送回主峰。
秦岳早已在阵台打开祖脉旁的储源槽，接到金髓，便将它沿九座战峰的旧阵基铺下。
山中器堂先前收到的龙骨战傀也已重装完成，随着山根金光亮起，沉重双足稳稳落进守峰石座。
剩下的小半段化作细流，分给问界舟上的三名魔界旧部。
血魔将髓光压入长枪，枪中赤脉渐渐多出一层深沉金泽。
魔罗抬起手，金光从指骨间穿过，沿旧有骨躯淬入肩背，几处久经大战的器骨接合处不再轻响。
魔狱则把双月牙长戟横在膝上。
髓液浸入冥龙骨纹，戟锋变得温润，身上净魂铁甲也随魂火明灭，与骨架贴得更紧。
三人始终坐在船侧，守着浮屠与后方护舰。
古魔看着甲板上的金纹，抬手敲了两下，忽然笑道：“比先前硬多了。”
鲁衡抛来一块从押运船上卸下的废甲。
“别拿我们的船试，试这个。”
古魔单手接住，五指收紧，厚甲咯吱一声，便在他掌中折成了一团。
他正要把铁团扔回炉里，陆昊伸手接了过去。
一点淡金光从他指腹落下。
铁团没有被压扁，而是由内向外缓缓展开，弯折处的杂铁自行剥落，只剩薄薄一层净金，平整得如同镜面。
古魔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那片净金。
“拿剑的，手上活也这么细？”
“力气用到该用的地方，自然省事。”
陆昊把净金递给旁边铸师，抬手在古魔拳背轻点一下。
古魔再抓起一块废甲，六臂纹路随心意一转。
这次厚甲从正中裂开，两侧却未被捏坏，藏在夹层里的旧阵芯完整落入掌心。
鲁衡一把接过去，眼睛顿时亮了。
“这样拆，少废一半好料！”
古魔笑骂一声，将刚提起的乌斧放下，索性替器堂拆起最厚的军甲。
那群平日只见他六臂杀将的年轻铸师纷纷围过来，学着将各自灵力往最薄的缝里送。
甲板很快堆起一小排完整阵芯，谁也舍不得再往废料炉里乱扔东西。
陆昊收回掌心最后一缕金光，魂海中混沌元神缓缓睁眼。
道基树垂下一片清辉，大道图上水、土两道法则随之交错。
上一世曾用过的山海剑势，在此刻更厚重的世界本源中，自然而然地有了新的变化。
混沌莲台承住那道剑意，将温润魂光送向双眼。
空间之眼在陆昊额心显化，眸光照向船前。
银白眸纹一圈圈展开，照见前方海流下方的黑暗。
一座沉积多年的海眼正在坍塌。
十五艘押运船先前借它开路，如今牵引军炉熄灭，封住海眼的旧铁壳终于支撑不住，碎成大片向下陷落的暗影。
潮水先向中心收缩，随即猛然翻起。
一道高出舰队数倍的巨浪横在归途上，深处夹着被挤碎的界铁与山石。
护舰上的船工纷纷抬头。
鲁衡已握住炮舵，陆昊却先站了起来。
“照旧走。”
他提起星陨剑，沿海面斜斜一划。
丹田龙河与山骨同震，一道厚重剑光从船首铺出去，没有把巨浪炸散，反而将整片狂潮压成两面高耸水壁。
飞来的界铁悬在水中，缓缓朝两侧分开。
两壁中央，露出一条直通灵武的宽阔水道。
问界舟迎着水道驶入。
七段主脊在重压下发出低鸣，新的金纹沿船底流转，承住两侧传来的冲力。
六十七艘护舰紧跟而过，连最后的夺塔舰，也未被潮水拍中船尾。
等舰队全部通过，陆昊才将剑向后一收。
合拢的狂潮没有追来。
海眼最深处，那层破碎铁壳已被剑势压进海底，翻卷许久的水流重新循着地形向外散去。
问界舟上，先是有人笑出声，随后整片甲板都响起喝彩。
林薇站在他身边，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浪头，眼中也有笑意。
“他们若知道这三罐东西会养出这道剑，恐怕宁愿沉进海底。”
“沉进海底，也找得到。”
陆昊将空间之眼收回泥丸宫。
完整神眸浸在新生本元中，银纹缓缓温亮，方才铺开长路的力量依旧充盈。
前方已能看见万道山的峰影。
唐砚传来的声音却忽然绷紧。
“宗主，外海五处同时开门。”
“门后，全是战舰。”
陆昊抬起眼。
天际五团截然不同的界光，已经照亮了灵武上空。
他脚下金纹一闪，问界舟再度加速。
“让秦岳守住山门。”
“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