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箭贯穿主帆，第三艘龙侯战舟猛地一顿。
舰尾仍在向天缝退去，舰首却被断帆拖住，半截船身在空海横了过来。
两名守炉副将看见四道魔影逼近，脸色同时变了。
敖镇岳的战身已经被斩。
他们谁也不想留在这里，做陆昊剑下的下一具尸体。
持盾副将抬手，三千名军士胸前的供炉纹同时亮起。
战舟推进之声骤然加快。
另一名双刀副将则踢开器台，准备将尾舱整段抛下，用落舱挡住追兵。
古魔已经到了。
六臂魔躯落在舰首，两只手抓住裂开的撞角，巨斧劈进主脊，短柄山锤随即重重砸下。
整艘船向上翻起。
想被抛掉的尾舱还没离开，就被下方伸来的暗红血海稳稳托住。
上古血魔顺着血管切入，把军士被抽出的气血推回体内。
推进炉哑了一瞬。
魔狱从这一瞬的空隙穿过，暗金魂甲撞开六层残甲，幽冥骨戟直指内炉。
持盾副将怒喝，举盾迎击。
巨盾上凝着整队军士的血气，厚重得如同一面小山。
可那股血气正在离开。
上古血魔已经站在下方舱口，手掌一翻，盾中剩余血光也被他抽出。
魔狱的戟没有停。
戟尖贯穿盾面，又贯穿副将胸膛，把混元巅峰的身体钉在炉壁上。
副将才张口，归一魂火已沿戟锋涌入。
眉心本魂当场熄灭。
那面吞过无数军士气血的巨盾，从中央裂成两片，砸在脚下。
双刀副将借机扑向血魔。
两柄刀一前一后，专取血河正分流送血、难以收拢的一处。
古魔从上方压下。
短柄山锤先砸中前刀，把刀身连同持刀右臂一并钉入甲板。
后刀倒转，想削古魔咽喉。
乌黑巨斧已经横在他肩前。
刀锋被斧刃挡住，古魔空出的两手扣住副将肩甲，向左右猛撕。
青金龙甲当场裂开。
魔罗从侧面一步踏入。
银灰炉钩战戟贯穿裸露的心口，将离体魂火一并钉在戟锋上。
古魔巨斧落下。
头颅、魂火与尚未出手的本命龙珠，同时被劈开。
陆昊隔空一引，鼎火接住珠中失控龙源，不让它在有人的舰舱炸开。
两名副将，先后伏诛。
内炉前再没有能主持军阵的人。
古魔抬脚踢开横在舱门的断盾，暗堂弟子沿他打开的路冲了进去。
舰中仍有亲卫不肯弃械，举弩射向正在脱离供炉纹的军士。
魔罗炉钩戟一转，连穿弩架。
上古血魔将血海压过半边甲板，把所有仍在催动军印的魂念一并拘起。
魔狱抬戟横扫。
那些想拿同袍挡路的亲卫，连同身后最后一排军旗一起倒下。
余下普通军士望着已经熄灭的主炉纹，终于扔掉兵器。
有人跌坐在地。
更多人却转身奔向底舱，帮暗堂打开还没拆开的舱门。
这艘舟的活人不只在甲板上。
最深处的长舱里，还关着为大千舰骨养火的船工。
他们被困在同一条供源路上，胸口连着细索，连喊声都挤不出来。
陆昊送来的炉脉影像早已标明这些位置。
魔狱站到内炉前，没有拿骨戟去乱砸。
戟锋向下一按，归一魂力先压住全部役魂纹，上古血魔随即顺索送回血气。
魔罗一戟挑开锁环。
古魔六臂同时发力，将整座炉从舰脊里拔出。
长舱内数千根细索一起松落。
最前方一名瘦削船工睁开眼，看见挡在门前的六臂身影，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古魔没有说话。
他把压住舱门的残梁扛到肩上，用另两只手撑起倾斜的甲板，给他们留出足够宽的路。
那名船工这才咬牙爬起，背起身边动不了的同伴。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
上古血魔望着那些身影，暗红双眼里浮起一丝久远神色。
当年魔界战场上，撤军时也曾有这样的长舱。
回来的兵要抬伤者，断掉的旗不能拿来遮还活着的人。
他以血海卷来干净旧帆，铺在星儿从舰外送入的星河上。
“扶稳。”
星光中没有吞魂之力，血河也没有向他们索要任何东西。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踉跄登上星河，回头看见血魔仍托着送人的长帆，嘴唇动了许久，才低低说出一声谢。
血魔挥手，让她继续走。
魔罗已经把最后一间锁舱挑开。
那间舱里没有活人，只有内炉多年养火留下的一团残魂。
照名古灯落到炉口。
陆昊掌心混沌火顺着炉壁扫过，将役魂纹与供源纹同时烧掉。
微弱魂光离开炉中，不再与已经获救的活人纠缠。
仍愿停留的，进入灯内安睡。
那些被磨得将尽的光点，则在走出火牢之后，安静散入关海。
魔狱等魂光全部离开，才抬起骨戟。
一击落下。
内炉从中央断开，底部露出一整层乌黑魂铁。
那是承载龙侯军意的真材，数次受归一魂力冲击也未裂开。
陆昊抬手，将已经没有役魂纹的铁层卷入鼎中。
火光翻动，净铁髓从鼎口飞出，落到魔狱掌心。
魔狱没有推让。
他把铁髓按在暗金魂甲胸前，沿刚才顶开舰甲时留下的细痕，一寸寸补入。
七道深纹从甲心延向肩背。
骨戟上先前被温开的纹路随之响应，魂力在甲与兵之间走过一周，变得更加顺畅。
魔狱握戟，向陆昊俯首。
陆昊点了点头。
“打回来的，拿去养好。”
魔狱站直，魂甲在海风中发出沉厚轻鸣。
鼎内余下的魔性器煞也在此时沉到底部。
陆昊指尖一引，把它与净魂源分开，分别送向已有魔界与幽冥界。
魔界之心缓缓一震。
悬在上方的灭世魔斧接住器煞，斧刃深处一道旧战纹亮起，继而将沉厚战意送回魔祖祭坛。
血魔与魔罗同时抬头。
他们留在祭坛上的修炼印记清晰了一分，方才登舰厮杀耗去的本源，正沿世界主脉慢慢补回来。
幽冥界那边，净魂源落入原有温魂池，池边骨纹也向外延伸了一截。
魔狱握戟的手顿了顿。
他离开旧坛出来作战，并没有因此失去温养的根。
主人的世界就在身后。
陆昊放下手，鼎中再无乱窜杂气，外面还在等着取下整艘战舟的众人，却都多了一分继续出手的力量。
他的本源仍是一具战魂。
可从魔界旧坛走出来以后，每一场真正打过的仗，都在让这副能替主人杀敌的甲与兵更完整。
最后一批船工离舰时，顾岩的万器源砂已铺满空舱。
完整龙炮先被卸下。
随后是未裂的舰骨、炉座与尚能接续的主脊。
鲁衡让两艘缴获战舟停在两侧，器堂弟子沿星桥登上空舰，把陆昊看过的可用之物逐一接走。
不是所有东西都必须进鼎熔成一团。
有些现成兵器，拆下来便能让守港的人多一分底气。
断臂龙卫带人接管十二座侧炮。
他没有再向苍龙主令请示开火，而是直接把炮口抬向第三舟尾部。
那里，尚未完全脱离天缝的一根牵舟骨索还在向上收紧。
大千一侧的人，想把这艘已经失去将领的空壳拖回去。
陆昊眼底银光一照，先将骨索在中千的落点定住。
“断索。”
十二炮同响。
外层鳞甲被轰碎，魔罗炉钩戟与魔狱骨戟同时刺入裂口。
古魔最后一锤砸落。
骨索应声而断，尾部空壳翻入海面，溅起一片高浪。
彼岸再没能收走一块有用舰骨。
古魔落回问界舟时，六臂仍沾着炮灰，肩上却多了一只旧布包。
方才那名瘦削船工塞给他的。
包里只有两颗皱巴巴的灵果，还是对方在炉舱里偷偷留下的口粮。
古魔摊开看了看，转身把一颗扔给血魔。
血魔伸手接住，魔罗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魔狱收起骨戟，暗金甲上的魂火也柔和了些。
舰尾的最后一团火熄了。
三艘龙侯战舟，两艘完整停火，第三艘拆走大半可用骨材，只剩空壳沉海。
陆昊的目光却落在断掉的牵舟索上。
那根骨索没有完全沉下。
另一端仍拉着天缝边缘，一座被界潮遮住的降界石坛，正缓缓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