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色长梁沉入舟尾，问界舟并没有立刻起飞。
玉骨已稳，外甲却还要按陆昊先前选定的火路重新接上。
鲁衡摊开图，伸手点向船尾留出的弯槽。
“先走这段，再落甲。”
船工们抬来锻台，把卸下的旧护板分放在两侧，等着新火温过。
陆昊的混沌剑眼始终照着船身，七段龙脊、玉骨与旧甲的气息分明，没有哪一股火能在他的眼前乱撞。
他抬指，沿已画好的线路留下一缕金红火。
“外甲这里留滑口。”
“界潮急时，让它顺着甲面过去。”
鲁衡立刻取钳，夹住旧护板两侧，把最厚的一处重新送进炉火。
旁边铸师看着熔开的龙金，照图切出相应边槽。
那块曾经只能硬受冲击的护板，逐渐变成了能随浪交叠的厚鳞。
鲁衡接过，放到船尾比了比。
大小分毫不差。
“就照这个锻。”
顾岩从万道山赶回，洗净的手刚接过器钳，就被鲁衡拉到船腹下方。
两人一前一后，将金线引过旧龙骨接缝，再把预热好的甲片稳稳放入。
温润蓝光沿预留火槽奔流，玉骨与外甲之间泛起均匀光辉。
问界舟轻轻浮起，连海面都没压出大浪。
“还差外甲。”
陆昊挥手放出先前斩侯所得的碎甲与龙骨。
其中完整镇界骨早已补入主脊，此刻留下的是足以承受归一攻势的鳞甲残片，边缘仍带着被星陨剑斩开的光滑剑痕。
古魔看了一眼，咧嘴笑道：“砍的时候可没想到，还得替它们接回去。”
“接成我们的。”
鲁衡伸手捞起一块，比在船首，满意地点了点头。
凤清焰领着净火铸师从另一侧登船。
他们不熟问界舟的龙脊，却熟悉玉骨里每一条火纹，白金净火沿骨梁往返，把一道道粗糙接缝烧得莹润如玉。
道宗铸师在外锻甲，净火铸师在内护骨。
两股火焰沿不同槽道而来，陆昊掌中金红火先在相接处绕过一圈，将外甲所需烈火与内骨所需温火隔开。
该合力时，它们又能沿共同炉心送出平稳推力。
炉中传出浑厚龙鸣。
本来贴不上去的鳞甲，一块块沿船身伏了下来。
星儿站在主桅上，星光绕过焊接处，落入船头那盏旧航灯。
航灯的火没有变大，照出去的光却穿过了层层界雾。
远处断桥后的血门，第一次完整映进灯中。
它并非悬空孤立。
门后横着一片漆黑礁群，礁底巨大的赤铜环咬住界壁，把血门拉成能够容纳战船的形状。
陆昊只看了一眼，便让星儿记住那片礁。
随后，他将八宝浮屠放在船身上方。
第五层展开，问界舟连同锻台一起进入温暖星空，外头的港口仍清晰映在塔门之外。
鲁衡不用人催，抡锤的手更快。
已经配齐的器材堆在舱边，五十倍时流让铸师们能够把厚重龙甲慢慢锤透，又不必让外头的伤船在风浪里等上许多日。
凤清焰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洞天，仰头望了很久。
天上星辰、远处山川和大批正在修行的道宗弟子，一样都真实存在。
她很快收回目光，向鲁衡借了一柄小锤。
“看够了，干活。”
锤声在星空下连成一片。
有人困了便靠着船骨睡，醒来喝一碗苏绫送来的药汤，再接过同伴手里的钳子。
陆昊没有坐等。
他将仙帝时铸舟的经验融入炉火，原本需要层层叠压的外甲被他改成可以彼此滑移的鳞片，风浪越紧，甲片咬得越牢。
顾岩看得眼睛发亮，索性把容易卡死的船翼也拆下来，依样重铸。
林薇把换班弟子送出塔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摞旧纸。
纸是鲁衡最初画的船图，边角被海水泡得发白，还有被万器府火牢烧穿的小洞。
她将纸按在锻台旁，鲁衡看见了，锤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最早那张扩建图上，他替旧问界舟画出的主脊还缺好几段，旁边挤着当时未能凑齐的材料名。
如今七段龙脊早已铸成，定空玉骨又嵌在它们之间。
鲁衡用脏手指碰了碰纸角，没说话，把原本压着图的废铁换成一块干净玉石。
顾岩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取笑他。
“等到了大千，还能铸更好的。”
鲁衡笑骂一声，重新抡锤，眼角却被炉火映得发红。
高处，星儿正试着把船翼上的星纹接入主桅。
以往穿行最乱的界流时，她要分神替航灯校正方向，如今外甲与玉骨都已接好，航路也该更稳。
陆昊把从蓝冰海亲卫舰拆下的两面定星铜镜交给星儿，让她留下熟悉的星路，镜背再与旧航灯相接。
星儿倒挂在横桅上，一边刻纹一边哼曲子。
第一缕星光接通，船翼轻轻一摆，正好绕过空中翻卷的火云。
她松开手，船依旧沿着铜镜里的星路前行。
星儿眼睛一亮，翻身落到陆昊身边。
“昊哥，我以后也能站在船头看风景了。”
陆昊伸手抹掉她脸侧沾着的金粉。
“本来就该如此。”
星儿弯起眼睛，又拿走一块铜镜边料，准备给林薇的舱窗也留一线星光。
陆昊抬头望着船身。
航灯、炉心、定星铜镜已彼此相连，各自运转，他把托在船底的世界之力一点点收回。
直到最后一缕力量回到丹田，船里的敲击声都不曾变调。
他唇边终于露出笑意。
第七日夜里，整艘船忽然发出一声清鸣。
星儿睁开眼，七颗大星落在船首。
舟身缓缓升起，鳞甲由头至尾合拢，玉色微光藏进金黑甲缝，像一条终于舒展筋骨的龙。
鲁衡坐在满地碎铁中，仰头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惊醒了好几个睡着的年轻铸师。
众人抬起头，看见自己亲手铸出的战舟，困意顷刻消散。
陆昊抬手托住舟腹。
完整银白空间之眼在陆昊额心显化，眸光照向船前，先把舟外层层空间稳住，再将彼此错位的细小船舱接缝一一挪正。
他在最后一个接缝合拢后便撤去了神眸的力量，问界舟仍然稳稳悬浮，没有一块鳞甲发颤。
额心竖痕闭合，银白神眸回到泥丸宫。
混沌本元拂过它完整的本体，光芒慢慢沉入剑意深处，仍如一轮安静温养的明月。
陆昊踏上船首。
“出海。”
鲁衡翻身跃起，抢在所有人前面握住主舵。
问界舟离开浮屠时，新港外不过才过去数个时辰。
暮色压在界海上，断桥碎裂后掀起的暗潮已经卷到港外，潮中夹着成片锋利界刃。
新港战堡正护着最后一队返港小舟缓慢后退。
问界舟从它头顶掠过，径直扎入暗潮。
船外轰然一暗。
界刃密密麻麻打在甲上，声音像骤雨落铁，舱里却只有灯焰轻轻摇晃。
林薇站在门边，伸手扶住一名没站稳的铸师。
对方本以为接下来会被颠翻，却发现脚下再无第二次震动。
船身上的鳞甲自行滑移，把扑来的巨力送向舟尾。
暗潮被劈成两半，返港小舟面前露出一道平整水路。
周斩潮在战堡上看得哈哈大笑，挥着手臂，让小舟沿水路跟进。
鲁衡却没有转向回港。
主舵向下一压，问界舟直扑暗潮源头。
海下，一块千丈长的断桥横在两股界流之间，像一柄来回切割海面的巨刀。
舟首撞了上去。
玉骨光芒一闪，鳞甲向后叠合，将全部撞力送入七段龙脊。
断桥从中央裂开。
第二撞紧随其后，千丈界铁分成数块，被顾岩抛出的源砂锁链扣住。
问界舟拖着铁块冲出海面，船尾带起一道金色长虹。
鲁衡摸了摸完好的舵角，咧嘴笑得像个孩子。
一名铸师从舱里冲出来，扑在船栏上，看着身后拖回的断桥直乐。
那桥的铁，比他们最初能买到的全部器材加起来还重。
方才还让人避之不及的凶物，如今被这艘船当作了回港的战利品。
“这次，能载着人过去了。”
陆昊站在船头，望着血门之后漆黑的礁群。
那里面，还有最后一支大军。
他掌心一翻，凤承礼遗下的接引铜片露出半截。
净过魂印的铜片映向航灯，其中保存的旧路亮起，穿过礁群深处。
“回港补齐丹药。”
陆昊收起铜片。
“今晚，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