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界舟没有沿着航图上的窄路走。
离漆黑礁群还有三十里，陆昊便抬起右手，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空荡的海面。
“撞那里。”
鲁衡一转主舵。
舟首猛地偏过，越过礁间狭窄水道，直冲暗海。
前方忽然亮起数十盏血灯。
藏在水中的黑色铁网被船头挑起，网下密密麻麻的破舟枪来不及翻转，已经被七段龙脊传来的巨力压弯。
问界舟一路碾过去。
铁网碎裂，枪架倒卷，伏在海下的亲军战船纷纷露出船腹。
古魔翻身跃下甲板，六臂同时展开。
乌斧斩首舰，山锤砸尾舵，六棱骨枪贯入旁边战船的源炉，把刚要遁走的船身牢牢钉住。
魔罗和上古血魔从陆昊打开的魔界门中冲出，各带一片魔光，沿敞开的甲缝杀入船内。
这里没有被强征的船工。
舰中全部是少主府最后的亲军，肩甲上烙着同一条盘冠青龙。
血魔第一拳打穿挡路盾牌，第二拳已砸进掌船将领的胸膛。
魔罗在另一艘船上抡起赤短斧，将副将连同军旗一并劈向主桅，骨火顺斧锋一卷，元神再没能离体。
两艘伏船当场停了。
后方舰队随之杀入缺口，剑堂落舰，药堂守住回舟的短桥，器阵弟子抢先堵住每座自毁炉。
问界舟却连速度都没减。
陆昊站在船首，剑眼中的银白光向前铺开。
礁群里藏着许多折叠水道，有的通向深海漩涡，有的接着正在蓄火的炮城。
所有假路在他眼中一层层变淡，只剩血门下方那条真正供军的铁脊，贯穿整片黑礁。
“沿它走。”
星儿抬指，将一颗明亮大星落在铁脊尽头。
问界舟循光疾驰，前方礁石接连向两侧倒去。
守桥将领终于坐不住了。
一名披苍白骨甲的男子跃上桥头，手里拎着宽刃龙刀，归一初期气息压得附近海面一沉。
“苍龙天军桥卫，敖沉戈！”
他话音未落，身后龙首石傀已抬起仅剩的左手。
那石傀右腕断口还有金色剑光，正是先前隔着血门挡过陆昊的守桥凶物。
独掌落下，掌心足以遮住整艘问界舟。
陆昊抬手一拳。
金红拳光撞入掌心，石指齐齐翻折，裂纹沿傀臂直入胸口。
下一瞬，整座龙首石傀在血门下炸成满天碎石。
敖沉戈瞳孔骤缩，龙刀随之斩下。
他不去接那拳，刀锋反卷，直切问界舟下方的铁脊，想将这艘船和整条供军路一起炸进海底。
一道剑光截住刀刃。
陆昊已经站在桥上，两指并起，按在龙刀最薄的一道旧裂纹上。
咔嚓一声，宽刃龙刀从中断开。
敖沉戈想退，衣领却被陆昊一把抓住，归一中期战体的巨力直接贯入骨甲。
他胸口凹下去，后背撞穿桥头石楼。
轮回眸光定住魂海，混沌元神取走他关于军阵的记忆。
陆昊手中星陨剑一闪。
桥卫头颅滚下台阶，藏在骨甲中的替命魂符还没亮起，便被金色剑火一并烧尽。
桥后亲军眼睁睁看着将领倒下，前排顿时乱了。
陆昊拔起半截龙刀，掷向他们身后。
断刀穿过三层兵阵，将正要合拢的血门门栓钉在墙上。
“现在想关，晚了。”
问界舟轰然撞上门环。
礁群深处的炮城也在此时转过头来。
三排重炮对准问界舟尾部，炮膛里青光已经连成一片。
星儿先一步跳下主桅，七星弓在掌中张开。
箭没有射向厚重炮口，而是贴着海面飞出，钻进最下方那座潮汐轮。
巨轮被箭锋钉住，原本平稳送往炮城的海潮突然倒卷。
底层炮座一齐沉下去，最上排炮口被托得高高仰起，那轮准备打穿问界舟的齐射擦着船尾，全部轰向自己人守着的门墙。
礁群剧震。
古魔已经带着两名旧将追来，借倾斜炮座跃入城内。
守炮将领是混元巅峰，双持沉重青锏，迎面砸碎一块落下的礁石，反手便朝古魔头颅扫去。
古魔乌斧横挡，另外两只手提起山锤，砸在青锏中段。
一声巨响，青锏弯曲，守炮将领手腕当场折断。
血魔从他身侧掠过，一拳击穿护胸，魔罗的炉钩战戟紧随其后，将欲逃的元神钉进炉壁。
三人没有围着尸体停留，转身便把整排源炉从炮城中拔了出来。
滚烫炉心被抛向后方，顾岩早铺好的源砂网一收，把满载大千源晶的炉子拖回问界舟，陆昊分来一缕鼎火，先将军印尽数炼去。
“够打到天亮！”
顾岩连扳几处舵侧把手，净去敌印的晶力灌入舰炮，原本消耗过半的炮阵重新明亮。
林薇趁乱领剑堂登上炮城。
一队龙骑从侧门冲出，领头统领修为已至混元六重，想用长枪挑落她的头颅。
问界舟炮火横过侧门，先将他的坐骑和半身战甲轰碎。
林薇剑锋随炮光而至，冰凰剑意带着剑堂合阵的力量，从统领抬枪的空隙中直穿咽喉。
龙骑元神还未遁出，留路剑已经倒卷，将它斩灭在碎甲之中。
身后弟子沿她留下的剑路冲入侧门，合力掀翻枪阵。
一面道宗战旗插上了炮城，旧军的号角戛然而止。
林薇留下两队弟子守炮，其余人沿星儿铺开的星桥回到船上。
古魔最后跃回船尾，脚下乌黑斧光一卷，追来的龙骑连同断桥一道沉入海底。
问界舟后方再无炮口亮起。
定空玉骨在船中齐鸣，厚厚的青色光壁被撞出一圈白痕。
鲁衡双臂青筋暴起，主舵再往下一压。
陆昊同时一掌按在门上。
大道鼎从身后升起，将门环两侧喷出的龙火吞入，门内不断补来的力量顷刻薄了一层。
第二撞落下。
青色光壁碎了。
问界舟撞进门内，停在一片宽阔的黑色石原上。
石原尚在界壁夹层，头顶却已能看见大千星空的一角，数颗巨星压在苍穹，如同近在头顶的古老山岳。
前方是一支列阵多时的大军。
战车在外，龙骑居中，后方百艘重舰半悬于空，中央的白骨高台上站着身披青金长袍的敖玄胤。
那张面孔，陆昊早已见过。
但眼前之身有血有骨，龙气流过肌肤时，连白骨高台都发出低沉回应。
混沌剑眼向内一照，陆昊便看见了贯穿其胸腹的真血与一缕极为凝实的本命魂光。
更深处，细而坚韧的魂线越过界壁，连向大千。
少主真身没有来。
他把真正的血、魂和本命宝骨炼进这一具法身，已不再是随手丢出的传话影子。
敖玄胤看着撞碎的门环，又望了一眼死在桥外的敖沉戈。
“我倒是小看了这艘船。”
陆昊踏上石原。
“你小看的不止船。”
敖玄胤没有动怒，伸手解下腰间青金佩剑，拇指推出半寸剑锋。
归一后期的威势笼罩整片石原，陆昊身后世界之力先一步升起，牢牢护住问界舟。
他向前踏出，压来的气浪同时倒卷，身后弟子各自立稳，剑锋齐齐转向两翼敌军。
“退回舟上，斩他们的军队。”
林薇没有迟疑，带剑堂转向左侧。
古魔拎起六棱骨枪，望着龙骑阵中的副将，咧开嘴。
魔狱也从界门踏出，暗金魂甲在星光下凝实，骨戟敲在石原上，沉闷声响传出很远。
敖玄胤目光在他身上一停。
那套甲，那柄戟，让他想起族中某些被封存的古战图。
陆昊却没有给他细看的工夫。
星陨剑出鞘。
第一道剑光贴着石原横斩，白骨高台前方的青龙军旗成排折断。
敖玄胤抬剑，青金剑锋恰好抵住金色剑光。
两剑之间的地面深深塌陷，长达数里的裂谷直通高台之下。
问界舟上炮火骤亮。
鲁衡一声大喝，舟首重炮轰进敌舰阵列，林薇与古魔同时越过裂谷，杀向两翼。
石原被剑光、魔焰和炮火照得通明。
陆昊握住星陨剑，向着少主高台走去。
敖玄胤终于从台上下来。
青金佩剑拖出一道细长光芒，在石原上留下笔直深痕。
两人相隔百丈站定。
陆昊怀里的凤纹旧玉轻轻一热，又被他掌中金光护好。
当年发出灭子令的人，就站在百丈之外。
陆昊腕间金色剑纹逐一亮起，脚下碎石无声裂开。
“敖玄胤。”
“你欠我家的，今日先还这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