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界舟升起时，晨光刚落在道宗匾额上。
陆昊立在船首，林薇站在他身侧，古魔扛着乌斧守住另一边，星儿坐在最前方的船栏，双足轻轻晃动。
苏绫把药箱放进舱内，顾岩沿着甲板查看最后一处器纹，鲁衡早已握住主舵，等着那句话。
陆昊向山门下望去。
徐慕晴、秦岳与唐砚站在一起，身后是卸去残甲、换上新兵器的道宗门人。
更高处，金色天轮独自转动，护光越过山脊，直连遥远的界海。
陆昊抬起手，向众人一挥。
“走了。”
鲁衡推下主舵。
问界舟迎着晨光向上，船尾星光拖出绵长弧线，山门、长街与大片新修屋舍在脚下渐渐变小。
没有谁哭着拦船。
年轻弟子站在演武场上，握紧手中剑，望着那艘已经闯过大千军阵的战舟，眼里尽是向往。
徐慕晴一直看到船影越过云层，才将手中的旗收回身侧。
秦岳转身去阵台，唐砚已经打开通向外海的新界门。
山中钟声再响，早课照常开始，送药的车也沿石路往山下驶去。
陆昊身后的道宗，没有随着他的离开安静下来。
问界舟经过新港，四艘净白凤舰同时抬起船首，以白金火光照亮外海航路。
凤清焰站在舰上，身后是重获自由的净火族人，她手中两尺火刀收在鞘里，额间净火安静燃烧。
凤南枝站在另一侧，向陆昊举了举盛放家书的白玉筒。
信还没有到母亲手里。
她会照约定等可靠的同伴，也会留在这里护住刚刚得到的自由，不拿一条人命去换一句无法保证的回话。
陆昊隔海点头，把这份托付留在身后。
新港战堡上的船工吹起长笛，周斩潮带着几名老伙计站在舵台外，朝问界舟用力挥手。
船越过最后一面港旗，前方再无屋舍。
只有辽阔界海，在晨光里缓缓起伏。
星儿回头望了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船栏。
“鲁衡，不许再往这里镶龙牙。”
鲁衡的声音从主舵传来，带着几分不甘。
“小一点也不行？”
“挡风景。”
古魔在旁边笑得肩膀乱抖，顾岩索性把一块备用鳞甲递给鲁衡，让他留着给自己的舵台镶。
船上传来一阵笑声。
陆昊靠着船栏，看着海面不断后退的光，心里没有临近未知天地的慌乱。
他曾站在仙帝之境，见过比此地更壮阔的星海。
这一世的力量尚未全数回来，眼界与经历却从未丢失，眼前再大的浪，也不是让他低头的理由。
午后，海天交接处出现一道深沉银幕。
银幕后方，群星的轮廓比灵武所见大了许多，星潮穿过界壁，在近处卷起一道道无声旋涡。
鲁衡放缓舟速，双手握住主舵。
这次不是去撞苍龙军临时打开的血门，而是沿净过敌印的旧星路，驶向两界相接的天然界隙。
那条路没有替他们挡风的军台，也没有通往少主府的粗链。
船能不能过去，要靠它自己的骨与甲。
陆昊站到前方，混沌剑眼亮起银白光。
看似平整的银幕，在他眼中显出层层流向，有的向外冲，有的沿星潮回卷，若只凭蛮力直撞，便会不断迎上最厚的浪头。
他抬手划出一条斜向上的路线。
“沿这里，借它回卷的力进去。”
鲁衡应声转舵。
问界舟侧身切入银幕，第一股界潮撞在船腹，鳞甲接连滑移，将重力送向龙脊，再从舟尾释放出去。
船中灯火晃了晃，随即稳住。
顾岩蹲在炉心旁，掌中源砂一动，提前封住了被热流逼开的细缝。
林薇抬剑斩断擦过船栏的碎石，古魔一锤砸开更大的界铁，给船翼留出转向位置。
他们各自站稳，谁也没等陆昊回头安排每一步。
银幕后面，忽然卷来一片布满晶棱的残骸。
那是早年破碎古星留下的石带，困在两界交汇处，被来往星潮磨得锋利无比，此刻恰好挡住向上那条路。
鲁衡正要避开，陆昊却抬手止住。
混沌剑眼透入残骸，石带中央有一团沉稳蓝光，周围最凶的乱流都在绕着它走。
“有好东西。”
陆昊话音未落，人已踏出船首。
完整空间之眼在陆昊额心显化，银白光笼住前方石带，把散乱碎石定住片刻。
陆昊握住星陨剑，沿蓝光外侧一剑落下。
石壳裂开的刹那，里面一头披着晶甲的巨兽突然抬头。
它伏在古星残骸中吞吃矿髓，早与石带长成一体，陆昊刚靠近，锋利前爪便迎面挥来。
混元巅峰的凶气扑满石带，周围碎石一齐炸开。
陆昊早已从剑眼中看见它蜷缩的身体，手中剑势丝毫未变，只在爪锋落下前向左移了半尺。
金色剑光掠过，前爪断开。
第二道剑意随之点进巨兽头颅，把藏在晶壳后的妖魂一并震散。
巨兽庞大身躯倒在石带上，再无声息。
古魔在船上看见了，六只手同时伸向船外。
“甲别扔！”
陆昊抬剑剥下最完整的两块背甲，抛给问界舟，余下矿性厚重的碎壳收入鼎中。
顾岩接住背甲，先敲了一下，随即笑着搬去船尾，准备拿它补最容易碰撞的边角。
前方石带随神眸银辉向两侧分开，挤在石间的界潮顺势分流，鲁衡稳稳推舵，问界舟沿露出的宽路继续前进。
巨兽身下的矿壳随之分开，露出一块人头大的蓝色星髓，内部有细小光流不断盘旋，仍保留着古星凝成的沉厚源力。
陆昊伸手，稳稳托起星髓。
大道鼎飞到身侧，将星髓与附近适合铸器的晶石一同收起，混沌火烧去表面陈年杂煞，纯净蓝光顿时照亮鼎壁。
古魔从船上扔来一根铁索，陆昊顺手扣住更大的石块，让问界舟拖走。
鲁衡看得两眼放光，船速却半点没乱，仍稳稳沿着既定路线向上。
空间神眸从额心回到泥丸宫，银白光沉入温养它的本元与剑意，完整本体安静下来。
陆昊落回甲板，将净星髓分出一缕，送入丹田世界已有的星河。
星光落入河中，如清泉汇海。
旧星辰的光更加沉稳，山河上空的日月沿原有轨迹运行，星力顺着大道树枝叶落入地脉，为辽阔天地添上新的滋养。
灵圃旁，那只装着故乡灵谷的木匣还在。
陆昊分出一缕心念，取了几粒，种在旧河边的一小片软土里，又引来细雨，将土面轻轻润透。
宏大的山海中，这点谷种渺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却认真记下了地方。
等父母来到这里，能看见灵武带来的树，东海移来的稻，也能看见从故乡留到今日的一场收成。
这片世界在随他成长，也在一点点装下他不愿再失去的东西。
剩余星髓仍在鼎中缓缓净化，陆昊把适合温养器身的星液分给浮屠与问界舟，余下凝成细长光流，继续为丹田星河补入力量。
本体混元巅峰的力量在周身流转，真龙九变凝成的血骨与八涅凤火一同承住星潮。
浮屠塔心，四块界心玉顺着新入星液投出清光，将神眸照明的航路托稳。
陆昊以源血承力，掌下星潮沿龙筋分开，凤火则温过反复受震的经脉。
玉座最外侧仍有缺口，隔着前方界幕，忽然传来一缕极淡的同源回应。
他记住那个方向，随即收拢玉光，先将眼前星浪拨开。
陆昊抬眼望向银幕后更辽阔的天地。
那里的源力更厚，机缘也更多。
归一，已经不远。
又一股星潮压下，问界舟船首微微一沉，七段龙脊随即同时发力，将庞大船身向上托起。
星儿掌中七星光芒落向航灯，两面定星铜镜把相合的星路照到船前。
鲁衡一声大喝，将主舵推到底。
问界舟撞开最后一层银浪。
天地骤然开阔。
无数巨星悬在深空，一条宽得看不见尽头的星河横过天际，遥远处有形如山岳的行舟缓缓驶过，更远处的星陆上，城池灯火连成明亮长线。
大千世界。
陆昊站在船首，任清凉星风吹过衣袖。
丹田魔界里，三名旧将从修炼中睁开眼，古老祭坛映着新的星光，灭世魔斧轻轻震鸣。
魂海深处，六枚剑印的回应传到虚幻小剑旁，小剑朝星河深处微微扬起锋芒，又安静回到莲台光中。
怀中父亲旧剑鞘与母亲火匣仍在。
陆昊将它们收稳，目光越过前方陌生星海，望向遥远而尚不可见的天渊边荒与凤凰天域。
问界舟已经在他的手势下向前。
“爹，娘。”
陆昊低声道。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