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星骸翻出潮雾时，数十条矿船已经冲了上去。
铁钩飞出，锁住岩面，一座座卷扬架轰隆转动，将露在表层的亮石扯下。
有人举着刚剖开的矿块大笑，更多人催动船帆，往银光更密的地方挤。
问界舟却从船群上方掠了过去。
顾岩站在舵旁，望见一块足有房屋大的紫矿滚向左舷，下意识抬起抓钩。
“那块也不要？”
“外面一层有用，里面都是空的。”
陆昊指向更远处一条漆黑石带。
“往那边。”
紫矿被后方一条船抢走，落上甲板时裂成几片，里面果然只有灰扑扑的石腔。
捞矿的汉子骂了一声，抬头再找问界舟，前面已只剩半截白帆。
林薇把散开的长发束好，走到陆昊身侧。
“又看见好东西了？”
“还没看见东西，看见它留下的痕迹了。”
陆昊抬起手，一粒细砂从舷边飞过，却没有沿潮雾向上飘，而是斜斜坠向黑色石带。
紧跟着，第二粒、第三粒也偏了方向。
越沉重的矿砂，偏得越明显。
当年在仙界开荒星铸剑时，他见过这种景象。
荒星崩裂，外壳散成碎陆，深处最沉的一截星骨却未完全碎开，漫长岁月里不断把源髓压向腹心。
宝物不会堆在光最亮的外皮上。
它藏在万千碎岩共同指向的深处。
陆昊眼底剑纹浮起，层层翻滚的矿尘被看穿，远处一座倾斜星壳渐渐露出真容。
壳上有三道巨大裂口，两道向外喷吐灰雾，最下面一道却在吞吸碎砂。
梁叔给他们看过的重矿，正是从类似的沉星腹边缘落下来的。
“看第三道口，里面才值得去。”
顾岩对照航盘，发现那里已经偏出了大船常走的亮路。
他没劝，先把主帆收窄半幅，避开迎面冲来的石雨。
两条矿船见问界舟转向，也想跟来，却刚靠近黑带就被拽得船首下沉。
船上的人慌忙抛掉压舱石，折回原路，不敢再追。
鲁衡从侧架放下摄星梭，新装的帆核泛起青光，薄翼随即展开。
“前面窄，我先带你过去。”
陆昊与古魔落进梭中，顾岩则接稳问界舟的舵，照着陆昊留下的航线缓缓前行。
星儿站上主桅，替两船看住翻卷的高处碎石。
临分开时，闻绍平的声音从近处商船传来。
“我在约好的外礁等，你们进深处，记得留一道回来的灯。”
陆昊扬起航牌，记下对方停船的位置。
摄星梭随即向下一沉，钻进两块巨岩之间。
鲁衡双脚踏住舵板，刚准备借左翼扭开，梭首已轻快地越过岩角，比他习惯的位置多出半丈。
他赶紧收腕，沿第二块岩面滑了过去。
古魔抱住后方横杆，六只手各占一处，忍不住笑骂。
“快是快，你先摸准再拐！”
“已经摸准了。”
鲁衡咧嘴，第三次转向时，梭翼从石缝中舒展出来，几乎贴着那片正在坍落的岩壁飞过。
旧帆核转动到这个角度，总要滞上一瞬，逼得他先退再绕。
如今那一瞬没了。
摄星梭穿出灰雾，把后方想抢同一条缝的三艘轻舟远远甩开。
一名轻舟修士不服，抛出银钩，要锁住前方凸岩借力。
钩子刚扣紧，凸岩就整块向下翻倒，连他的船也跟着猛沉。
陆昊回手弹出一缕剑气，截断绳索。
那条轻舟向外弹开，船上几人跌作一团，险险脱出坍落的岩缝。
“右面退出去，别往下压。”
声音从前方传来，那修士脸色煞白，赶紧收钩，连声道谢。
陆昊没有停舟。
星壳深处积压的力量极重，顺着松开的地方走，既能保住整条船，也不必把埋在下面的好矿一起撞碎。
他前世看过的矿海，吞过比眼前大得多的战船。
“主帆闭上，靠右侧三块白石。”
鲁衡依言收帆，摄星梭失去推力，反而被斜下方一股潮流接住，贴着石带轻轻转了半圈。
原本正冲梭首的碎砂，竟从两边分开了。
古魔伸出一只手，掌心接到一粒金灿灿的砂子。
它只有米粒大，却让掌心微微一沉。
“这东西比刚才那大石头好？”
“凝星砂，能压住散乱的舟力。”
陆昊指尖点向石带背面，那里藏着三处风蚀小穴，金砂在穴底积成薄薄一层。
他以剑意托住砂层，避开底下尚未脱离星骨的根脉，只收下已经自然散出的成熟矿砂。
三团金光收入鼎中，杂石很快被炼去，剩下的净砂分成大小两份。
小份被他压成一枚薄环，嵌到摄星梭前灯后方。
刚才还被矿尘吹得摇晃的灯焰立刻直了起来，照出的航痕也不再时明时暗。
鲁衡试着抬了抬梭首，原先拉扯侧翼的乱流明显弱了。
“这灯现在能照回去。”
“给主舟引路。”
陆昊把另一份收进玉盒，打算回头交给顾岩。
后方很快亮起问界舟的回应灯，白帆沿他们绕出的弧线滑来，没有再陷进最沉的那条石缝。
两船终于在黑带背后会合。
顾岩刚松口气，问界舟前面的两块星岩忽然错开，露出一道竖直向下的黑缝。
那缝原先藏在岩下，谁也没从外面的航道见过。
主舟前灯照过去，光竟被扯得弯了，船底随即传来一声轻响。
陆昊站上舷栏，抬脚踏进黑缝上方。
“帆停在这里，别再往下送。”
两侧碎岩正绕着缝口转动，重的往下坠，轻的向外抛，像一只没有把手的巨磨。
他一眼看清，横在中间的不是完整星骨，而是退潮后卡住的一块断岩。
断岩堵了半边出口，才使源流挤在这里，连前灯的光都带偏。
顾岩望着下方，握紧了准备应急的锁爪。
陆昊已经落到断岩上。
脚下龙纹展开，狂乱气流刚卷到小腿，便被金光逼开，连衣角也未能扯碎。
他单掌按住石面，混沌本元从掌根透入，将岩心那条天然裂纹径直撑开。
沉闷裂响从深处传来。
堵口的断岩裂成两半，一半被潮力带向外侧，另一半则被他抬手推入无人经过的碎石带。
黑缝里的急流立刻缓了。
问界舟前灯重新照直，船底的轻响也随之消失，顾岩手中的锁爪竟没来得及放出去。
古魔站在梭上，看见陆昊沿新开的缝隙走回，抬手冲他比了比自己的斧头。
“这活倒真用不上我。”
“下一块你来搬。”
陆昊把从岩心取出的半片废壳抛过去，古魔伸手接住，忽然觉得分量不对。
石壳内部的金铁杂质已被混沌本元震开，只剩一层轻薄外皮。
他愣了愣，随即大笑着将壳子挂上梭尾，让后方的船辨认这处新打开的缺口。
顾岩依着标记推进船身，终于把问界舟稳稳送过了最窄的一段。
林薇跃到梭首，伸手摸了一下新铸的灯环，指尖沾起淡淡金光。
“别人还在抢矿，你连东西都用上了。”
“这才是门口。”
陆昊把小梭重新引回主舟侧面，抬头看向前方。
巨大的星壳横在视野尽头，内壁像一面从天穹垂下来的黑墙，裂口之中不时闪出银白脉光。
那些被外层潮雾卷得乱飞的碎石，到了这里反而排成一道缓慢下行的长带。
没有雷鸣，没有耀眼霞光，连矿船最爱追逐的亮晶也见不到几颗。
可隔着舟板，陆昊已感觉到一股厚重纯净的源气。
它就沉在裂口深处。
顾岩把主舟系在一块不再翻动的礁背，准备放下探索绳。
陆昊抬指，绞轮上的绳扣顿时定住，小梭也停在了主舟旁。
下面有东西在动。
一开始像是整段岩壁缓缓抬起，随后，覆盖着灰白石甲的脊背挤开碎砂，露出一只漆黑眼睛。
那只眼比舵盘还大，先看摄星梭，再看后面的问界舟，最后停在古魔手里的乌斧上。
低沉吼声震得绳扣嗡嗡作响。
林薇长剑出鞘半寸，陆昊却先把古魔的斧柄按了下去。
“别动手。”
巨兽身后，一截小小的灰白尾鳍缩进石缝。
陆昊目光从那道缝移到巨兽腹侧，看到石甲下面一道不该有的暗红裂痕。
它不是来抢船上的矿。
它不许他们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