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至此处，王腾的情绪又激动了几分，
“真正的佛心，是无分别的，是无我的，是甘愿为一切众生承担苦厄的！
哪怕这明知不可为，哪怕付出一切，只要有一线希望，便要去做！
因为不做，心中便永远会有‘我本可救他’的遗憾和业障！
这与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有何分别？
不过是自欺欺人，用‘缘法’、‘因果’来安慰自己罢了！”
话音落下，王腾的脸色微红，那眼中也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接着，他猛地一指无心，
直把刚刚坐下的无心吓了一跳：
“就像兄弟无心一样！
他是我兄弟，他有心结，他活在兄长光环下痛苦不堪，我明知劝解未必有用，明知可能惹佛子不快，但我还是要说，还是要做！
我为何要如此呢？
因为他是我的兄弟！
我见他苦，便不能独自安乐！
这便是无分别的‘同体大悲’！”
见众人陷入呆滞，王腾再次看向了玄奘，
“佛子您修为通天，智慧如海，可您看到无心兄弟心中的苦，看到他因您而生的执念和压力时，
您可曾想过，放下‘佛子’的身份，放下‘兄长’的威严，只是作为一个关心弟弟的人，
去拥抱他，告诉他‘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弟弟，我为你骄傲’？
而不是用‘修行在个人’、‘心魔需自渡’来要求他呢？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选择？
一种更‘安全’，更符合‘佛子’身份，更不会‘伤人’的选择呢？”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王腾竟然将玄奥的佛法辩论，一下子扯到了玄奘和无心的兄弟关系上！
而且还是以这种如此尖锐、如此直指人心的方式！
此时的无心彻底呆住了，只觉得振聋发聩！
他先是看着王腾，又看向了那面色终于微微变化的兄长，脑子嗡嗡作响，眼圈瞬间红了。
王腾的话，像一把刀子一样，直接挑开了他心中最深的伤口，
但他又不觉得受伤，反而只感受了那一直缺失的温暖。
此刻，玄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波动。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王腾最后那番关于“兄弟”的质问，显然也触及了他心中某些地方。
而那四位大雷音寺的老僧，更是勃然变色！
此子简直狂妄！
竟敢如此质问佛子！
还用这等歪理邪说来混淆视听！
什么“同堕地狱”，什么“商人算计”等说法，简直就是在亵渎佛法！
念及此处，一位脾气略显火爆的红衣老僧忍不住喝道：
“荒谬！佛有佛法，僧有僧戒！
岂可如你这般胡搅蛮缠的！
以身饲虎，乃菩萨大慈悲，然亦需智慧引领！
如你所说，不分善恶，不论因果，一味蛮干，看似悲壮，实则愚痴！
这不仅救不了人，反添新孽！
佛子行事，自有其深意，岂容你妄加揣测！”
见有人反驳，王腾心中顿时一乐。
他要的就是有人反驳！
想到这，他立刻转向那位老僧躬身一礼：
“大师教训的是！是晚辈愚钝，言辞激烈了！”
他先认个错，堵住了对方的怒火，接着便话锋一转，
“然，晚辈所言‘同堕’，并非真个寻死，而是一种心境，一种决绝！
那是一种‘不放弃任何希望’的信念！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正如地藏菩萨入地狱，难道他不知道地狱难空？”
说到此处，王腾直视众人，
“他是知道的！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誓愿’所在，‘慈悲’驱动！
这不是愚痴，这是大愿力！
也是大慈悲心的极致体现！”
王腾再次偷换了概念，也将“不选择”的难题，偷换成了“不放弃”的信念和“大愿力”的体现。
“至于佛子与无心兄弟之事，”
王腾看向玄奘，语气也变得直接起来，
“晚辈僭越，出言无状，甘受责罚。
但晚辈是一片赤诚，为友直言！
佛子智慧，自然远胜晚辈，那如何处理兄弟之情，想必自有分寸。
晚辈只是觉得，佛法再高，亦在人间。
佛是觉悟的人，人是未醒的佛。
若连至亲之人的苦闷都因‘规矩’、‘身份’而难以抚慰，这佛法，修来何用？
这觉悟，是否也少了些…烟火气？”
这最后一句话，王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一般，刺入了在场所有修行者的心中。
佛法在人间，修行不离世间觉。
这是佛门常讲的道理。
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尤其还是那身居高位的佛子？
禅堂内，落针可闻。
众人都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了。
他们显然都被王腾这番组合拳打懵了。
这从“两难选择”到“同堕地狱”，从“大愿力”到“兄弟之情”，再到了最后的“佛法在人间”，
这些东西，看似荒谬，却又总能扯到一些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
再加上他偏偏表情真诚，语气激昂，还动不动引用菩萨、佛祖等语录，把自己的私心包裹在了“大义”、“慈悲”、“直言”的外衣下，直让人一时难以辩驳。
甚至有些年轻僧人，比如慧岸眼中都露出了思索和一丝动摇？
此时的玄奘，陷入了沉默。
他静静地看着王腾，心中情绪难明。
这个年轻人看似冲动鲁莽、满口“歪理”，实则心思机敏、善于诡辩，甚至能直指人心弱点。
接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眼圈发红、神情复杂的弟弟无心。
良久后，玄奘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那眼中已经恢复了之前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了，只是那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疲惫之意：
“王施主，机锋犀利，言辞如刀，直指人心。
然，佛法浩瀚，非逞口舌之利可尽。
施主所言，不无启发之处，然亦多有偏颇激进之语。”
他顿了顿，还是承认道：
“至于无心…贫僧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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