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干脆利落，没绕半句弯子，开口就问老子：“师尊，您怎么看人族？”
老子神色如常，语气平缓：“天道早有定数……巫妖大劫之后，人族当兴。
至于能否坐稳天地主角之位，却非一言可断。
当年龙凤麒麟三族何等鼎盛？巫、妖二族又何等煊赫？最终不也都退出洪荒？
如今虽无人与人族争锋，可考验未必轻松。
若人族扛得住天道设下的关隘，自然登临主宰；若扛不住……自有新族接替。”
这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连顾长渊一时也挑不出毛病。
但他本就没打算跟老子讲道理，略一停顿，便接着问：“龙凤麒麟为争主角之位，搅得洪荒大乱，气运耗尽；巫妖二族重蹈覆辙，败退亦是必然。
可人族不同……从不争虚名，只埋头生息、开垦、筑屋、立礼、传道。所做之事，件件都在添洪荒之实，未损一分根基。
师尊，既如此，天道究竟会给人族设什么考题？”
老子微怔……倒不是被问住，而是没料到顾长渊真敢把话往深里凿。
他可是太清圣人，最擅借势转圜。眼下一听，心念已动：你推我，我岂能硬接？
当即反问：“那为师倒想听听你的意思……你信不信，人族真能稳坐这天地主角之位？”
顾长渊心里一笑：老君果然老辣，话头一甩，烫手山芋就塞回自己手里。
他也不恼，直起身，声音沉稳：“弟子身为凡人出身，自然盼着人族昌隆。
但盼归盼，路还得一步步走。若要成主角，必经千锤百炼，外族之试，理所当然。
可弟子以为，真正能动摇人族根基的，从来不是外敌……而是人自己。
若有一日人族崩毁，绝非亡于巫妖之手，必是自断筋骨、自焚薪火。”
老子闻言，缓缓颔首。
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寻常话。可心底却掀了微澜……这小子，竟把人族看得这般透亮。
更让他警醒的是：顾长渊今日来，恐怕不单是请安问礼，怕是早已揣着几分先机，甚至……已窥见人族将行之路。
他稍一顿，语气略沉：“那你且说说，这‘自断筋骨’的考题，会怎么落？”
“龙凤麒麟三族，龙汉初劫后已献祭化瑞，再难现世，自然不构成威胁。
真正能被天道调用的，只剩巫、妖二族余力。
弟子猜，他们不会早出，也不会晚至……必在三皇五帝终局时现身。
三皇末代那人皇若能挺过，部落散而邦国立，人族始有真正一统之形；
五帝末代那一位若能扛住，城郭成而政令出，权柄收束于中枢……可权柄一凝，私欲便起，倾轧、篡弑、割据，皆由此生。
这才是天道最后的试炼：不是外族压境，而是人对人的撕扯。
过了这一关，人族才算真正立得住；过不去……便只能沦为香火供奉的信徒，修不得大道，反要养着满天神佛。”
顾长渊字字落地，再无半分含糊。
老子指尖一紧，袖口微颤。
他何尝没推演过？不止一次，还拉上元始一道反复掐算，只为看清人族前路……毕竟人教根基就在人族身上。
人族若灭，人教气运，顷刻成灰。
可任他推演千万遍，终究只看见巫妖二族将至，却始终看不清……那场由人亲手点燃、烧向自己的大火，究竟何时燃起，又烧向何处。
顾长渊口中的“人族内部考验”，连他和元始天尊都未曾算到。
老子眉头一皱，当即问：“顾长渊，这事是你自己推出来的，还是你三师伯推演所得？”
顾长渊摇头：“弟子这点修为，哪够参透天机？师尊也做不到……太清师尊与二师伯联手都未能看清的事，师尊一人又怎会知晓？”
老子一怔：“既非你所推，也非三师弟告知，你从哪儿知道的？莫非凭空猜测？”
顾长渊又摇头，臀下黑气翻涌，十二品灭世黑莲倏然浮现。
老子愣住……这宝物他早见过，陈都禅让大典上就露过面，此刻再亮出来，图什么？
顾长渊却开口了：“太清师尊可还记得，弟子这黑莲，是从哪儿得来的？”
“不是说归墟里寻到的？莫非当时说了假话？”
“弟子确实在归墟得了此莲。”顾长渊顿了顿，“可师尊就没想过，弟子凭什么敢踏进归墟？”
归墟，圣人都绕着走的地方。一个大罗金仙，哪来的胆子往里闯？这话一下勾住了老子。
他沉声问：“你不提，为师也正想问……你到底怎么进去的？”
顾长渊点头：“请太清师尊，扰一扰天机。”
老子心头一紧……事态比他预想的更重。他抬手一划，天地微震，因果线瞬间模糊。
其实，就算他不动手，也没人能听见他们谈什么。
顾长渊是悄无声息摸到八景宫门口的，老子都没察觉；如今在圣人道场内，其余几位圣人，更不可能窥破分毫。
过去顾长渊自己都不信，他竟能随意遮蔽天机。
可现在他清楚得很……大道系统早已卸载完成，只要他意念一动，天机自乱。
他请老子出手，只为一件事：让这位太清圣人，真正把接下来的话，听进心里去。
天机一乱，顾长渊直截了当：“太清师尊，可知师尊为何破例，让弟子后来居上，坐上截教大师兄之位？”
老子实话实说：“这事，为师一直没想明白。”
顾长渊也不绕弯：“因为弟子曾窥见命运长河……也正因如此，遭了天道诅咒。若非师尊当年在玄门三教论道大会上设下天梯，弟子至今怕还卡在真仙境，寸步难进。”
老子瞳孔微缩。
若非圣人身份压着，他几乎要站起身来。
半晌，才低声道：“没想到……你竟有这份造化。”
他苦笑一声，“怪不得三师弟敢把一个天仙境的先天人族，硬推上截教首徒之位……原来早埋了这么一手。为师和你二师叔，还真是不如他啊……心机深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