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闻言,轻轻一叹:“蚩尤,你是为师座下首徒,亦是截教三代魁首。你肩上担的,从来就不是一人一脉之荣辱。”
“我让你走近人族,正是因你的机缘,就扎在这片血肉热土之中。”
既然你已参透,人族的灵慧是万族中独一无二的珍宝,可筋骨血魄却脆弱得经不起风雨一吹。
那你何不试着,把人族这副灵巧的脑子,嫁接进巫族那副铜浇铁铸的躯壳里?
顾长渊话音未落,蚩尤脑中轰然一震,如拨云见日——原来自己彻头彻尾想岔了。
师尊真正挂怀的,压根不是巫族会吞并人族,而是怕自己困在旧路里,迟迟悟不破那一层天机。
他心头顿时滚过一阵灼烫的羞惭,先前那点执念,被自己亲手掐灭,不留一丝余烬。
随即沉下心来,细细咀嚼顾长渊方才那几句话,字字如锤,句句凿心。
不知不觉间,他竟真的踏进了顿悟之门,周身浮起层层叠叠的光晕,赤橙青白,流转不息。
顾长渊微微颔首,目光顺势扫向刑天等一众大巫。
此前,刑天他们也和蚩尤一样,认定顾长渊偏心人族,生怕巫族借势翻身,取而代之。
此刻念头早已翻转,再望向顾长渊时,眼神里多了一抹沉甸甸的愧意。
顾长渊却先开了口:“你们这般思量,并非荒唐。
我本就是先天人族,护着人族,本是本能。
但你们可曾想过——在我顾长渊心里,人族是故土,朋友却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我从不奢望人族独霸洪荒,只盼万族并肩而立,各绽其华。
你们,是巫族最后的星火;若连这点火苗都熄了,巫族便再无资格,去迎那万族共荣的晨光。
且在此静思,待蚩尤醒来,便是你们试炼人族之时。”
话音散尽,他人已杳然无踪,似从未踏足此地。
自始至终,刑天等人连一个字都未能出口。
刑天垂首良久,喉头滚动,终于朝身后一众大巫低声道:
“我刑天,比不上顾长渊半分气度;我巫族,也远不及人族那份胸襟。
我们错了,错得扎眼,错得彻骨。
我曾笃信,这是巫族重燃烈焰的天赐良机,还一遍遍催你们莫失良机……
如今我认了——是我昏了头。愿你们也看清,这一错,究竟错在何处。”
九凤听罢,上前一步,声音清亮:
“刑天大哥,岂止是你一人走偏?我们谁不是?
就连人族的轩辕黄帝,想的也是人族腾跃九霄。
整个洪荒,怕是只有顾长渊道友,真正在心底铺开一张万族同辉的图卷——这份气量,无人能及。”
众人齐齐点头。风伯更是抚额叹道:
“刑天大哥,咱们是不是该寻条新路,试着凝炼元神?
若连元神都修不出来,便永远摸不到机缘的门槛。
往后这般不自量力的事,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撞上去。”
这话一出,满场默然,皆有戚戚焉。
可元神二字,何其沉重?
多少元会以来,他们视其为虚妄之物,从不曾动念;
连十二祖巫虽有元神,也从未打磨淬炼,只当是天生自带的摆设。
可今日,那点对元神的渴念,竟比千万年来的轻蔑更滚烫、更迫切。
正焦灼难解之际,蚩尤周身光华骤然收束,一声朗笑震得松涛回响。
他霍然起身,拱手向虚空朗声道:“谢过师尊!弟子今日才真正懂了——何为‘得道’!”
今日摇头苦笑:“蚩尤祖巫,顾长渊道友早已离去了。”
蚩尤一怔,这才发觉金座空空,唯余清风拂袖。
正懊恼未能当面叩谢,耳畔忽有声音轻轻落下:
“蚩尤,刑天他们能否结出元神,全看你这一场悟到了什么。”
短短一句,如雷贯顶,蚩尤霎时明白自己肩上担着何等分量。
当即转身,面向金鳌岛方向,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如钟:
“请师尊放心!弟子必不负所托,定教巫族,人人皆可炼就元神!”
礼毕起身,脊梁挺直如松。
刑天等人早已屏息凝神,目光灼灼落在蚩尤身上,只待他开口点破那扇紧闭的门。
蚩尤也不绕弯,将所悟倾囊而出:
“方才承师尊点化,我入了忘我之境,才真正看清——
人族的灵慧,不是天生烙印,而是岁月堆砌、世代打磨的活水。
它可增、可传、可裂变,不必靠血脉脐带维系,却能在山河之间、烟火之中,绵延不绝。
这才是人族真正的脊梁,是任何一族都无法复制、更无法逾越的根基。
血脉会枯,而文明之火,永不熄。”
九凤眉心微蹙,忍不住问道:
“蚩尤祖巫,这些道理,九凤听得真切。可它和咱们炼出元神,到底牵着哪根线?”
九凤一开口,众人下意识齐齐颔首,可眼神里分明还蒙着一层雾。
蚩尤却忽然轻叹一声,霍然起身,袍袖一振,领着众人朝外行去。
九黎族虽是巫脉正朔,但族中并非人人皆承巫血。
尚有一脉族人,纯然出自人族,血脉未染半分巫性。
正因人巫交融、血脉相续,九黎才得以枝繁叶茂,蔚为大观。
此时蚩尤已携刑天等大巫步入人族匠坊。
炉火正旺,铁砧震颤,匠人们赤膊挥锤,汗珠砸在滚烫铁胚上,“嗤”地腾起白烟。
蚩尤抬手遥指,“瞧见没?他们只是寻常血肉之躯,奉命操持此业不过数十春秋。
既无灵力傍身,也不通咒印符箓,却硬是锻出削铁如泥的兵刃,造出省力省时的百般器用。
这些本事,非天赐,非胎带——他们呱呱坠地时,掌中只有软肉,哪来铁骨铜筋?
全靠日日耳濡目染、夜夜潜心摸索,才把粗笨的手艺,磨成了活生生的智慧。”
“可这智慧,在修士眼里,轻飘得像一缕灰烟,不值一提。
正因太‘轻’,反倒被踩进泥里,无人俯身拾取。
殊不知,这才是真能落地生根的道,才是扛得起千秋万代的脊梁。”
话音落下,蚩尤目光扫过刑天等人面庞。
众人眉宇仍锁着浓重疑云,唯独九凤不同。
她额角青筋微跳,指尖掐进掌心,似在撕扯一道看不见的茧。
忽地,她单膝跪地,深深一拜:“谢祖巫点化!九凤已知元神何寻。”
言罢盘坐闭目,呼吸渐杳,仿佛连影子都沉入了大地。
蚩尤微微颔首,转而对刑天等人道:“非我不肯直说——若强塞答案于尔等识海,反如灌沙填井,堵死元神初萌之隙。
大道从来不在身外,只在己心方寸之间。
当年紫霄宫听讲者三千,如今洪荒尚存几人?陨落者,非力不足,实乃未悟鸿钧一句‘万法自然,皆由心生’。”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掠过风,未留半分迟疑。
刑天怔立原地,口中反复咀嚼八字,声音由低至高,忽而仰天长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笑声未歇,已盘膝而坐,气息沉入丹田,神思如水漫堤,顷刻间遁入顿悟之境。
其余大巫虽未彻悟,却也默然静坐,凝望九凤与刑天,一动不动。
这一坐,便是整整半年。
族人默默搭起芦棚,遮烈日挡寒霜,竹篾草顶下,六具身躯如磐石扎根。
蚩尤日日亲至,或递一碗热汤,或扶正歪斜的坐姿,偶有只言片语,却从不拆解那八字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