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女娲之变，分明就是天意所指的旱神降世。
她形貌之损，并非灾厄，而是大道所系——正因如此，方能焚尽迷障、蒸干淫霖。
待你平定蚩尤，天道必降功德以彰其功。
到那时，借功德涤荡业火，或可重焕旧颜。”
此言一出，轩辕黄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当即转身，目光温厚地望向女魃：“你虽是我义女，却胜似亲生。
今日为你人族大业，你甘愿舍容颜、承苦厄，为父……实在不忍。”
“待凯旋之日，我必为你立庙于九鼎之央，万民香火不绝，永志不忘你护佑苍生之德。”
女魃眼眶微热，喉头哽咽，却挺直脊梁，朗声应道：
“父亲莫忧！女儿这就去驱雾散雨，为大军劈开一条坦途！
您只管挥师直进，擒下蚩尤，莫负这万里晴光！”
她话音未落，已侧首看向应龙，神色郑重：
“我能焚尽风雨，却也焚尽生机。
这逐鹿之地若任由烈焰肆虐，怕要百年难复。
你须得替我兜底——等父亲凯旋，你立刻引天河之水，连降七日甘霖，洗尽焦土，养活万灵。
否则，这笔因果，我担不起。”
应龙颔首，声如金石：“放心！雨，我一滴不少地浇；地，我一寸不荒地润。”
女魃点头，转身便掀帐而出。
帐内三重禁制本为锁住她体内灼炎，此刻人影一晃，禁制顿消。
热浪轰然炸开，空气扭曲，呼吸如吞炭火。
她未作片刻停留，足尖一点，便掠向逐鹿之野。
所至之处，雾散云裂，雨收雷息。
不过半炷香工夫，苍穹澄澈如洗，万里无云。
蚩尤连营暴露无遗，旌旗猎猎，恍如靶心。
轩辕黄帝岂肯错过？号角撕裂长空，铁甲洪流奔涌而出。
鼓声如心跳，锣响似惊雷，令行禁止，阵势森严。
蚩尤军仓促迎战，节节溃退，二十里外才勉强扎住阵脚。
女魃立于高坡，静静望着这一切，眸中无喜无悲。
任务既毕，按理该回营受贺，她却转身南行。
南方不死火山，终年烈焰腾空，焦土遍野——那里，才是她唯一能安身的故土。
她走了，应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伫立，心头像压了一块烧红的玄铁。
要不是他亲口向女魃许诺——大战一结束，便为逐鹿之野倾注甘霖，此刻怕早已追随她踏风而去。
可轩辕黄帝，眼下却再不见面对女娲时那抹沉郁与迟疑。
他正意气风发地宴饮庆功，目光灼灼，已开始擘画下一战的疆域与权柄。
这一幕，自然尽数落入金光仙眼中，他只默默摇头，喉间泛起一声悠长叹息。
“咱们是不是走偏了？只顾着教他吐纳炼气、排兵布阵，
却忘了教他如何守心、如何持重——
以至于今日，他竟成了个为达目的，不惜踩碎底线的人。”
虬首仙亦低叹连连：“这叫我们怎么回金鳌岛复命？
早知如此，该请三霄师姐来点化他，咱们反倒误了大事。”
灵牙仙也垂首颔首：“是咱们太心切了，火候没压住，才把火种烧成了烈焰。”
三人正自责难抑之际，忽闻一阵朗笑破空而来，清越如钟。
赵公明身形一闪，已立于三人身前，袍袖带风，笑意温厚。
金光仙三人急忙躬身行礼，赵公明却摆手轻笑：“大师兄早料到你们会困在此处。
特命我送来此物——等你们看过，自知轩辕黄帝为何这般作态。”
话音未落，一枚青玉符已递至金光仙掌心。
玉符微温，金光仙注入一缕上清仙气，顾长渊的声音便如清泉淌出：
“人族经天皇伏羲定八卦、地皇神农尝百草，日子渐安，温饱既足，贪嗔痴便悄然滋长。
而根子，早在圣母娘娘抟土造人之时就埋下了——
她借人族证道，人族便天生携七情六欲而生。
只是这欲望如蛰伏之火，伏羲神农时隐而不显，到了轩辕黄帝手中，才真正燎原；
待五帝继位，更将翻腾得淋漓尽致。
所以人族最后的劫数，终将来自人族自身。
轩辕黄帝今日所为，并非全因你们失教，实乃大势推涌，因果使然。”
顾长渊语气温和，并无苛责，可三人肩头仍微微一沉，愧意未消，只是不再如先前那般窒息。
赵公明见状，神色转肃：“大师兄派你们来，并非要你们攒一份功德回山交差。
而是借这人间炼炉，照见你们自己——照见那些藏在道心深处的裂隙、执念与盲区。
人族，就是一面最亮的铜镜。
若你们到最后，仍看不见自己哪里残缺、哪里虚浮，
那才是辜负了大师兄的苦心，才是真正该愧悔的。”
三人闻言，齐齐一怔，随即缓缓点头。
金光仙忽然抬眼，声音低却笃定：“公明师兄点醒了我——
轩辕黄帝私欲太盛，为坐稳共主之位，连情义都肯碾碎；
可咱们呢？不也日夜筹谋，唯恐他进境慢了一分？
那急切背后，真全是为他好？还是……也藏着咱们自己的名望、功劳、甚至那点不甘人后的焦灼？”
虬首仙重重颔首：“对！他身上那股狠劲、那股拧劲，不正是咱们三人的影子？”
灵牙仙长长吐出一口气：“幸有大师兄与公明师兄兜底，不然真要错把歧路当通途。
如今既照见心中欲念，便须即刻调伏——
唯有勘破它、驯服它，方能在大道上再进一步。”
金光仙与虬首仙默然点头，三人转身，朝金鳌岛碧游宫方向深深一揖，额触指尖，诚意十足。
又齐向赵公明躬身致谢，谢他拨云见日之恩。
赵公明却侧身避让，不肯受礼，只含笑道：“既然已摸到自己的道痕，往后便须日日参、时时磨。
至于你们心头那点欲念——大师兄早看得分明。
他并不视其为毒，反说那或许是把双刃剑：
用得不当，断道基；用得得法，劈开混沌，直指大道。”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怔住——不知该压灭它，还是该引燃它。
就在他们眉峰微蹙、气息微滞之时，碧游宫内，通天教主轻轻一叹，声似秋叶坠地。
他侧首看向顾长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金光仙他们根基浅薄，怕是难登高阶。
纵有你点拨，窥得法则门径，准圣初期，恐怕已是尽头。”
顾长渊望着师尊，轻轻摇头：“弟子不敢苟同。
根基从来不在出生时定死，而在修行中雕琢。
哪怕生来便握九天玄铁，若不锤炼，终究锈蚀成渣。
师尊您本是盘古元神所化，洪荒之内，谁人能及？
可若当年您懈怠半分，何来今日圣位？
就算证道之后，若止步不前，那‘伪圣’二字，怕也要钉在您道碑之上。”
但是眼下师尊呢，不但即将踏破伪圣门槛，登临真正的天道圣人之位，更已执掌亲情法则。
通天教主闻言朗声大笑：“好小子，消息倒灵通得很！
连为师刚参透亲情法则这事，也瞒不过你的眼睛。
可为师倒要问一句——当初翼牛陨落时，你分明还没赶至现场，既未亲见，又怎会晓得这桩隐秘？”
顾长渊望着眼前这位威震洪荒的师尊，嘴角微扬，随即缓缓合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