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认路是骗他的。
苏禾毕竟在附近生活了十二年，也没少溜进县城，大部分路段都是熟悉的。只是隔了几年，这里总归是有变化的。正因如此，刚到驿馆时，她才出门踩点，也是顺便回忆回忆路段。
赵明台跟着她跑出一段距离，眼前的人却突然急刹，他来不及躲闪，当即撞在苏禾的后背上。
两两相撞，苏禾身形微晃，他却是站立不稳，连连后退，险些跌坐在地，还是苏禾转身捞了他一把，才稳住。
“怎么……突然停下？”
赵明台气都喘不匀，弯腰捂着胸口大口呼吸，看人的眼神都澄澈了。
苏禾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眼神微动，这才回答他的话：“好像有人抄近道包过来了，速度很快，估计是躲不过了。”
赵明台脸色一变：“有多少人？”
“哪能知道那么清楚？”苏禾直勾勾地盯着赵明台，“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起码四人起步。我可跟你说好，咱们本来也没什么交情，你还是这副病秧子模样，到时候大难临头各自飞，谁也别怨谁。”
“这么狠心？”赵明台咳了几声，“还当了三年同僚呢，一点儿同门情谊都不讲。”
闻言，苏禾嗤笑，毫不客气道：“我说白了，我跟赵家的人都没什么好说的，不管是你，还是赵休言，都是如此。你恶心了我三年，既不动手，也不放弃，有时候，我真摸不准你什么心思。为何认定让我与你走近，就能让赵休言如鲠在喉？”
她懒得再废话，转身加快脚步，丢下赵明台。
可他怎么会放苏禾离开？
赵明台扑身上前，拽住她的手臂，拖拽着不让她走：“何止啊！真要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呢！若不是你出的主意，赵崇文也不会被施压，从而决定给我娘名分，让我认祖归宗！”
苏禾扯开他的手。
不知他怎么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苏禾一时居然没能挣开。
“你还不知道吧，我娘找赵崇文求了好久的名分，他都不肯给。还是多亏了你，我才有这个机会回赵家，才能活下来啊！”
苏禾本来只是想跟他分开一点距离，好诈他一下，此刻却是真的被他惹烦了：“你在鬼扯些什么！”
她手上多加了几分力道，赵明台的骨头发出“噼啪”的响声，让人牙酸。
赵明台发出痛呼声，不远处的脚步声加快了。
苏禾分神听动静的时候，赵明台缓过劲儿来，接着说道：“我先天不足，自幼时起便患有咳疾，凭他赵崇文从指缝里漏出的三瓜俩枣，根本不够。”
人要过来了。
啧。
苏禾也不清楚来人实力，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到这时候了还拉拉扯扯，简直不要命。
手上用力，她将赵明台扯开，推到一边。
后背撞在墙上，赵明台闷哼一声，却还是执拗地说着：“我娘本来就想把我送进赵家，只有那样，我才能活下来。你帮她实现了心愿，也算是给了我一条命，我……”
话未说完，道路前方就出现了人影。
道路前方的人影停在了三步开外，影影绰绰地堵死了巷子前路。身后与侧方的脚步声也在逼近，前后一夹，退路尽断。
赵明台闷哼一声，被苏禾推到墙上那一撞还牵扯着胸口，咳疾又隐隐泛上来。
他扫过围来的人，对苏禾说：“恩人，你好人做到底，这次……咳咳……这次也救救我吧。”
恶心人！
苏禾朝他挑眉：“你做梦呢？”
说完，她纵身一跃，攀上侧边的墙头，翻了过去。顿时，现场只留下赵明台一个人和一众刺客面面相觑。
“你们几个，去追那个，眼下这个交给我们！”
话音未落，几名黑衣人已然腾身而起，朝苏禾消失的墙头追去，衣袂破风声迅速远去。剩下的人则缓缓收紧包围圈，将赵明台一个人圈在正中。
夜色里，巷子一下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赵明台背抵着土墙，看着面前四道逼拢的黑影，脸色苍白，轻咳了几声，缓缓抬眼，扫过眼前几人。
领头那人松了口气，苏禾那体格，一看就身姿矫健，怕是不好对付，他们还有些忌惮。
此刻她独自逃了，只余下一个病秧子，还有什么不好对付的？肯定没问题了。那人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几分：“赵公子，你这同伴跑得倒是快。”
赵明台扯了扯嘴角，垂着眼，像是认了命，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动了动。
领头人没有察觉，抬手一挥：“去，送赵公子上路。”
其余三道黑影同时暴起，刀光如练，直取他周身要害。
赵明台站在原地，情绪平静。
就在刀锋距他咽喉不足半尺的刹那……
“铮——”
一声几不可闻的弦响，自巷顶月色照不到的阴影里传出。
紧接着，一道细如游丝的黑影破空而至，无声无息。领头人只觉得脖子一凉，喉间便多了一枚乌黑的细针，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踉跄两步，栽倒在地。
其余三人这才惊觉不妙，齐齐转身，却已晚了。
两道灰影自两侧檐角无声落地，软剑出鞘，寒光一闪，三招之间便卸了两人的刀。剑光收敛时，地上已多了三具瘫倒的躯体。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前后不过几息。
赵明台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未动。他的眼神略过地上的尸体，望向那两个落在他身前、一左一右将他护住的蒙面灰影，语气平淡：“来得慢了些。”
“属下知罪。”其中一名暗卫躬身，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惶恐，“属下方才是想等对方出手确认无误后再动，以免打草惊蛇。”
另一位暗卫迟疑片刻：“公子，那位花苏禾……要追吗？”
“不必了。”赵明台理了理衣裳，“回去吧。她若是能活下来，算她有本事。活不下来，说明她命该如此。”
“我看你也狠心得紧。”
两个暗卫一激灵，三人抬头，就见墙头上冒出一颗脑袋。
正是苏禾。
苏禾爬上墙头，一跃而下，好奇地打量着赵明台身边的两人：“唉……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狠心，身边跟着这样的高手，也不吱声，就让身边人心惊胆战，怎么这么恶趣味呢？”
两个暗卫同时横身挡在赵明台面前，软剑半出鞘，剑尖对着苏禾。
苏禾站在三步外，双手揣在袖子里，歪着头看他们，脸上全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赵明台从暗卫身后走出来，咳了两声，抬手示意暗卫退下。
两个暗卫对视一眼，剑收回鞘中，退后两步，但仍警惕地盯着苏禾。
“你怎么回来了？”
苏禾脸不红心不跳：“我是要把人引开啊，这样你我才有希望。现在把人甩掉了，可不得回来看看你是活的还是死了。”
强词夺理。
经历了这一晚上，赵明台精力不济，没与苏禾掰扯几句，追苏禾而去的几人又回来了。
“把他们解决了。”他捏了捏眉心，吩咐道。
两名暗卫一人守在赵明台身边，一人冲出，杀入人堆。
不多时，郑衡派来的人就都被解决了。
“走，回去。”
赵明台言简意赅，两名暗卫护送他回去。
……
“什么！”
郑衡拍案而起，脸上尽是错愕与惊怒。案上茶盏震得磕在桌面，茶水溅出一片。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盯着董南彦，咬牙切齿道：“十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董南彦脸色也不好看，拱手道：“是，今早我们发现了十具尸体，无人存活。据下面人来报，花苏禾与赵明台……已经回驿馆了……”
郑衡站在堂中，盯着董南彦，半天没说话。
“那个赵明台。”郑衡深呼吸几次，开口道，“他身边有没有跟着什么人？”
董南彦犹豫了一下：“没见过。但……毕竟是大家族的人，可能有赵家给他配的暗卫。听说他颇受尚书宠爱，很有可能不会让他一个人出门历事，身边八成有人跟着。”
郑衡冷笑一声：“赵崇文要是真在意这个儿子，就不会把他打发到平山县来！”
董南彦：“这……说不定是赵明台自己想来呢……”
郑衡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花苏禾呢？她身边有人吗？”
“没发现。”董南彦说，“但此人本身身手恐怕就不差。您还记得堤上合龙那晚，她一个人拽住两个滑下堤的民工，一只手就把人拎了上来。那力气，不像寻常人。”
郑衡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找个机会，趁赵明台不在的时候试试，探一探这个花苏禾的能耐，看看到底是赵明台身边带着暗卫救了他们一命，还是花苏禾本身就这么难对付。”
“是。”
郑衡心事重重，那边儿又有人来传话，说花苏禾与赵明台登门拜访了，说要见他。
郑衡在堂中站了片刻，把脸上的惊怒压下去，换上一副平和的神色。
“请他们进来。”
董南彦犹豫了一下：“大人，他们这时候来，怕是来者不善。”
“我知道。”郑衡整了整衣冠，“可总得见一下，总不好推脱。”
苏禾和赵明台被引进来，郑衡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盏新沏的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苏禾与平常无异，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惆怅。赵明台则较为明显，脸色难看，精神不好。
郑衡敛去打量的目光，起身相迎：“二位，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本官正想着派人去请二位呢，账簿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呢。”
苏禾还了礼，在客位坐下，端起茶盏闻了闻，又放下了。
“郑大人客气了。”苏禾说，“我们来，是想跟大人说一声，县里怕是有匪患。”
郑衡佯装意外：“怎么会？”
“昨夜，我二人离席后，被围追堵截，要取我们性命。”苏禾幽幽叹气，“实在是……唉……”
郑衡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眉头微皱，身子微微前倾，一副关切又意外的模样：“竟有此事？你们可看清了那些人的样貌？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苏禾看着他这副做派，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叹了口气，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黑灯瞎火的，哪里看得清。只记得人不少，个个手里拿着刀，凶得很。”苏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皱眉放下，“不瞒郑大人，我昨夜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这平山县的治安，怎么差到这个地步了？莫非是不满朝廷赈灾安排，不得不做些作奸犯科的事了？”
郑衡面色沉了沉，正色道：“是本官失职。本官这就加派人手，全城搜查。你们放心，本官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苏禾听着郑衡这番慷慨陈词，低头又抿了口茶，掩去眼底那点冷意。
她放下茶盏，忽而幽幽道：“郑大人肯加派人手，我们自然是感激的。只是……我昨夜躲闪时，隐约瞧见那些人腰上都挂着一样东西，黑漆漆的，像是腰牌。”
郑衡端茶的手一顿，与惊疑不定的董南彦对了个眼神，强作镇定：“哦？什么腰牌？”
“没看清。”苏禾摇头，遗憾之余又心有余悸，“黑灯瞎火的，只恍惚觉得那东西的样式，像是在哪儿见过。可惜想了一夜，也没想起来。”
她抬眼，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大人见多识广，不如替我们想想，平山县地面上，哪一路的贼人，会随身带着腰牌？”
堂中静了一瞬。
郑衡脸上笑意不减，只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县里这几年为了赈灾，招了不少青壮看堤护粮，怕是有人趁乱挂了牌子充作公差，狗仗人势，作奸犯科。本官这就去查，若真是本官治下的人，定严惩不贷。”
“原来如此。”苏禾一副受教的模样，点点头，“那就有劳大人了。昨夜那十几个人凶得很，若不是我们跑得快，怕是要把命留在巷子里。大人可得替我们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