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和坐在椅子上說完了那番話,等著沈鳶回答。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注意到,他名義上的妻子並沒有坐下。
沈鳶沒有回應,她走到梳妝台前,銅鏡里映出她的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陸嘉和皺了皺眉,“你听到我說話沒有?”
沈鳶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兩秒,然後笑了笑︰“听到了,我明白。”
“林小姐身份貴重,不只是陸府的座上賓,更是貴客,這樣的人是受不了半點委屈的。”
陸嘉和眉頭皺得更深,雖然沈鳶語氣溫和,但他感覺她說的不是什麼好話。
他大概準備了更多的話,解釋勸說,甚至是爭吵的準備,但沈鳶直接說了明白,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你……”他頓了頓,“答應了?沒有別的問題?”
沈鳶歪了歪頭,像是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問了能改變什麼嗎?”
陸嘉和被問住了。
沈鳶站起來,走到桌前又給他倒了一杯茶,遞過去。
動作不急不慢,和每一天做的都一樣。
“你既然決定了,我沒什麼好說的。”沈鳶的聲音很輕,“母親也同意了,不是嗎?”
陸嘉和接過茶杯,沒有喝,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不生氣?”他問。
沈鳶抬起眼楮看他,那雙黑色的眸子里什麼情緒也沒有,只有溫和。
陸嘉和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沒有愧疚,反而帶著如釋重負的輕松。
“我就知道你識大體。”他把茶杯放下,語氣變得輕快起來,“薇薇那邊你不用擔心,她不是不好相處的人,你們以後和睦共處,陸家只會越來越好。”
沈鳶微微一笑。
陸嘉和很是貼心地補充,“不過薇薇她之前一直在國外深造,那邊風俗跟我們不一樣,她有些行為在你看來可能是逾矩,但其實是很正常的。”
他總結著︰“她是新潮女性。”
換言之,她們之間若發生矛盾,不正常的只會是她。
陸嘉和交代完轉身就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沈鳶一眼,語氣突變。
“還有那孩子……”他陰沉道︰“你也別太操心了。”
他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沈鳶站在桌邊,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我明白。”她說。
陸嘉和走了。
腳步聲穿過月亮門,往東廂那邊去了。
沈鳶站在原地,听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心頭一陣釋然。
她原本想問他是否還記得當年的承諾,現在看來,實在沒必要問這種沒有意義的話。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坐回梳妝台前,拿起木梳開始梳頭。
一下,兩下,三下。
“太太。”寶珠端著一盞茶進來,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您……沒事吧?”
沈鳶沒有回答,只是問︰“寶珠,你是我帶回來的,自然是我的人對嗎?”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但不妨礙寶珠表忠心,她想也沒想道︰“當然!寶珠永遠都是太太的人,永遠跟著太太!”
沈鳶點點頭,“既如此我就當你答應了,把門關上,別怕,更別叫。”
寶珠立刻關上門,老實站在一邊,欲言又止。
別怕什麼?又為什麼別叫?
沈鳶抬眼,鏡中的她眉目平靜,看不出任何破綻。
這副溫良的皮披久了,還真有點脫不下來。
“今天府里有什麼動靜?”她忽然問。
寶珠愣了一下,還不明白沈鳶為什麼這麼問,忽然一個黑影從房梁上飄下來,嚇得她肝膽俱顫。
但她牢記沈鳶的話。
別叫。
竟然真的硬生生忍住了沒叫出聲,只是驚恐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那個黑影是個人!
此刻正壓低了聲音同沈鳶匯報︰“各房各院都照常,不過……”黑影低低道,“春蘭今天出了一趟府,先前花功夫買的那些藥,都銷毀了。”
沈鳶的手停了一下,眸中浮現一抹冷意。
春蘭是老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老夫人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她經手,是大忙人,按理根本沒時間出門買藥,何況府里采買有專門的管事,輪不到她一個丫鬟。
寶珠听得一頭霧水,“春蘭買什麼藥,專門給老夫人吃嗎?現在又做什麼銷毀掉?”
沈鳶諷刺勾唇,“毒藥。”
屋內陡靜,燈焰恰好跳了一下,三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寶珠一驚,繼而嚇出一身冷汗。
沈鳶飽滿好看的唇瓣緩緩咧開,確信道︰“她真要殺我。”
這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但寶珠跟了她這麼長時間,第一次覺得沈鳶笑起來讓人後背發涼。
見寶珠像可憐的幼獸一樣惶惑非常,沈鳶好心解釋。
“老夫人大概是計劃著,我若不答應那位林小姐進府,便偷偷把藥摻在我的吃食里,日久天長壞我的身子要我的命,我現在既答應了,自然再用不上這些藥。”
沈鳶的語氣里帶著調笑,仿佛在說什麼很平常的事。
寶珠感覺世界都被顛覆,聲音抖得不像樣子,“老……老夫人如此狠毒?”
屋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寶珠忍不住了,“太太!咱們告訴少帥去吧!”
沈鳶沒有表情︰“告訴陸嘉和,然後呢?”
“然後……”寶珠快哭出來,“然後老夫人就不敢了啊!”
“不。”沈鳶的聲音很平,“她得敢,她得狠毒到要殺死我,這樣我能好好回敬她。”
寶珠被沈鳶聲音里的冰冷嚇到,更不敢細想話里的回敬是什麼意思。
“寶珠。”沈鳶忽然開口,縴縴玉指親昵地摸著寶珠的眉眼。
“在……”寶珠立刻應聲,只是表情呆呆的。
“你覺得我狠嗎?”沈鳶柔聲細語,溫柔極了。
寶珠懵住了,狠……太太狠嗎?
太太明明是最和善不過的人,對陸家上上下下都好極了。
老夫人病了大半年,是太太衣不解帶地伺候,府里的賬目重大虧空,是太太拿嫁妝銀子補上,還有可憐的小少爺……也只有太太心疼他從小沒了父母寄人籬下,當親生孩子一樣照顧。
太太都快趕上大慈大悲的菩薩了,可……
這樣好的太太現在竟然要殺人!
寶珠眼里涌出點恨意,是府里這些人逼的!是他們讓太太變成現在這樣!
寶珠咬緊牙關,死死攥住了拳頭。
沈鳶清晰地看到寶珠的變化,她淡漠垂下眼簾,將微微發抖的寶珠摟在懷里,輕輕嘆息,“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