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夫人!奴婢錯了,奴婢不該——”
“你沒錯。”沈鳶退後一步,笑著看她,聲音是平日一貫的溫柔,“如果你沒學會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我願意教教你。”
銀絲的臉色從白變成了灰。
兩個粗壯的婆子已經一左一右站在沈鳶身邊,都是沈鳶院子里的人。
“太太。”婆子行了禮。
沈鳶懶得再多看銀絲一眼︰“把她帶下去,從今天起我不想再听到她說一個字。”
銀絲猛地瞪大了眼楮︰“太太!您不能……”
“毒啞。”沈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銀絲的臉徹底沒了血色,腿一軟跪在地上︰“太太!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太太饒了奴婢這一次!求太太……”
兩個婆子雷厲風行,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了下去。
銀絲的嗚嗚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廊道盡頭。
花園里又安靜下來。
陽光很好,風也很好。
假山旁邊的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風吹落了幾片,飄飄蕩蕩地落在草地上。
寶珠抱著阿啟,忍不住微微發抖。
“太太……”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您就這樣把她毒啞了?”
沈鳶轉過身,從寶珠手里接過阿啟。
阿啟已經不哭了,但小臉蛋上還掛著淚珠,他伸出小手只想摸沈鳶的臉,看見沈鳶面帶笑意的臉立刻又咯咯笑了。
“怕了?”沈鳶一面哄著阿啟,一邊看著寶珠。
寶珠搖頭,眼淚忽然涌了出來︰“太太,您做的一點也不過分!是銀絲該死!半年前她弟弟病得快死了,是太太您出的錢給她弟弟請大夫!等于她弟弟的命是太太救的!她今天竟然敢這樣跟太太說話,忘恩負義的人渣!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寶珠冷著臉流淚,身體還在微微發顫,“何況太太心地善良,只是讓她不再說話,並沒要她的命。”
沈鳶微微挑眉。
其實她完全不記得寶珠說的這些,只是那丫鬟一直在她跟前喋喋不休,甚至還敢打阿啟的主意,她實在難以忍受。
“半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
“太太的事,寶珠每一件都記得。”寶珠擦掉眼淚,聲音里滿是憤慨,“太太救了她弟弟,她不感恩還來惡心太太,這種人只是毒啞了實在便宜她,太太已經很心善了。”
沈鳶看著她,忍不住笑起來。
這笑容和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她對銀絲的笑,是冷的壓人的,而這個笑,是暖的真誠的。
“寶珠,你長大了。”沈鳶說。
寶珠一怔,瞬間從憤慨中醒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耳根通紅一片,“夫人取笑我。”
“我是認真的,放在以前,無論別人如何對你,你絕不忍心說出方才那番話。”
沈鳶抱著阿啟,慢慢往回走,“寶珠,善良很好,但一定要用在合適的時間和合適的人身上,你覺得呢?”
寶珠听得怔怔的,這是太太在經歷了一年前的事後悟出的感想嗎?
她亦步亦趨跟在沈鳶後面,手里拿著阿啟的小帽子和小鞋子,忍不住把東西攥得緊緊的。
回到院子里沈鳶把阿啟放在榻上,拿了一個布老虎逗他,阿啟仿佛根本看不見布老虎,只一個勁盯著沈鳶,只是看著她就高興得手舞足蹈,咯咯地笑個不停。
沈鳶看著阿啟笑,嘴角也彎了起來,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阿啟的小臉蛋,阿啟立馬笑得更大聲了。
寶珠端著點心看見這一幕,眉眼柔軟,她把點心放在桌上,就情不自禁走到沈鳶身邊。
人對美好的事物總是控制不住想靠近。
桌上的點心是剛出爐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金黃色的糕點上撒著干桂花,甜絲絲的香氣一下子就飄滿整個屋子。
沈鳶聞著味道食欲大開,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糕很軟,入口即化,甜而不膩。
味道實在不錯,沈鳶忽然停下來,看看手里的糕點,又看了看寶珠。
寶珠正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她。
太太吃東西的樣子實在是賞心悅目……寶珠正這麼想著,沈鳶忽然伸出手,把手里那塊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糕遞到她面前。
“嘗嘗。”沈鳶說。
寶珠愣了一下,臉一下子就紅了。
“太、太太!這……這是您咬過的!”
“竟然嫌棄我嗎?”沈鳶的語氣听起來有些不可思,但她表情平靜,正要收回手,寶珠連忙擺手。
“不是!寶珠怎麼會嫌棄太太!”
沈鳶歪了歪頭,靜靜看著她。
寶珠紅著臉,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在沈鳶咬過的地方輕輕咬了一口。
沈鳶笑開,“是要證明自己完全不嫌棄嗎?”
寶珠的臉一瞬間爆紅,仿佛要滴血一般,她還在愣愣解釋︰“不是……不自覺就……”
沈鳶看著她紅著臉咀嚼的樣子,忍不住笑得更開心。
“所以好吃嗎?”沈鳶問。
寶珠猛點頭,嘴里含混不清地說︰“好吃!太太給的不可能不好吃!”
沈鳶眉眼舒展,伸手用指腹輕輕擦了擦寶珠唇邊的點心碎屑,動作很輕很柔,整個人溫柔得不像話。
寶珠整個人都僵住了,臉更是紅得快要燒起來。
“……太太……”
沈鳶收回手低頭看阿啟。
阿啟抱著布老虎已經打起了小呼嚕.
睡著的孩子都像天使,更別說阿啟本身就是一個小天使。
“寶珠。”沈鳶的聲音很輕。
“太太,我在。”
“你真的不覺得我可怕嗎?”沈鳶問,“剛才那個丫鬟只是說了幾句我不愛听的話,我就要毒啞她。”
寶珠想都沒想︰“不可怕!”
“為什麼?”
“因為……”銀絲該死的說法已經提過了,重復說顯得很假,寶珠想讓自己的話更有可信度,想讓沈鳶再也不擔心這一點。
寶珠思索片刻,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太太是寶珠見過最好最好的人,天底下再也沒有比太太更好的人,如果世上真的有菩薩,那肯定就是太太!太太這樣的人本該只做好事才對,可如今卻被逼著做這些事,而且做了這些事絕對不意味著太太不好,只是這些人……”寶珠的眼楮里浮現出仇恨,“府上的這些人都該太死!”
沈鳶看著寶珠沒有說話。
寶珠迎上她的目光,沒有躲閃。
一種無需再用言語說明的默契在兩人之間形成。
“好孩子,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把你留在我身邊?”沈鳶伸手,幫寶珠把垂下來的碎發攏到耳後,寶珠想起過去忍不住紅了眼眶,她搖搖頭。
沈鳶笑道︰“你有一顆忠誠的心,這比什麼都重要。”
寶珠被感動得眼淚吧嗒吧嗒掉,什麼話也說不出,只是壓抑著哭腔喊了一聲太太。
沈鳶微笑著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夕陽正好,橘紅色的光鋪滿了整個院子,廊下的風燈還沒有點,海棠花的花瓣被風吹得到處都是,落在地磚上像下了一場粉白色的雪。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今天下午的事馬上就會傳到陸嘉和跟林薇薇耳朵里。
林薇薇會生氣,會去找陸嘉和告狀,陸嘉和會來找她質問。
但那又怎樣?
沈鳶微微彎了彎嘴角。
她不怕他們來。
她只怕他們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