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被痛醒了,膝蓋上的疼痛鑽心似的傳來。
昨晚被陸嘉和推倒時膝蓋磕在了床柱上,當時只是悶疼,她沒當回事,簡單擦了藥酒就睡下。
可一夜過去,那條腿像被人從中間鋸開,每動一下都劇烈地疼。
她試著彎曲膝蓋,一股鈍痛從骨頭縫里躥上來,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寶珠端著銅盆進來,一眼就看見沈鳶半坐在床上,手撐著床沿,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
“太太!”寶珠放下銅盆撲過來,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沈鳶想攔,沒能攔住。
膝蓋上一片青紫,還腫得老高,青紫色的淤血中間夾雜著暗紅色的斑點,看著觸目驚心。
寶珠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吧嗒吧嗒地砸在被面上。
“太太,您昨晚怎麼不說啊!”她哭得抽抽噎噎的,一邊哭一邊小心翼翼地拿帕子擦沈鳶膝蓋周圍的皮膚,絲毫不敢踫淤青的地方。
“都腫成這樣了,骨頭會不會有事啊?我去請大夫!”
“別哭。”沈鳶伸手用指腹擦去寶珠臉上的淚,“我又不是要死了。”
“太太不許說這種話!”寶珠急了,眼淚掉得更凶,“您都這樣了,還說風涼話!”
沈鳶看著她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了。”她說,“我很快就讓你笑出來。”
寶珠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真的嗎?”
“真的。”沈鳶拍了拍她的手背,撐著床沿慢慢把腿放下來,試著站起來,膝蓋一彎又是一陣劇痛,她悶哼一聲,扶住了床柱。
寶珠趕緊扶住她,急得直跺腳︰“太太,您別動!我去叫大夫!”
“不用。”沈鳶深吸一口氣,穩住身形,聲音恢復了平穩,“叫大夫來,府里又要傳閑話,我沒事,緩緩就好了。”
寶珠扶著她在梳妝台前坐下,一邊擦眼淚一邊給她梳頭,嘴里嘟囔著︰“少帥也太狠了……太太又不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他憑什麼推您……”
沈鳶看著鏡中的自己,沒有說話。
她的臉色確實不太好,嘴唇有些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眼楮還是安安靜靜的,像一潭沒有風的湖水。
“寶珠。”她忽然開口。
“我在太太。”
“你說他消氣了嗎?”
寶珠的手頓了一下,咬著唇搖了搖頭。
昨晚陸嘉和離開時的那張臉,黑得像鍋底,那一點都不是消氣的樣子。
“我也覺得沒有。”沈鳶拿起木梳自己梳了兩下,“我只是暫時用和離嚇退了他,更準確地說是激怒了他。”
寶珠急得不行︰“那怎麼辦?少帥要是再來找太太的麻煩……”
“這就是我要讓寶珠你笑起來的是,他不會再來找我麻煩。”沈鳶說,“他會等我給他一個結果。”
寶珠愣了一下︰“什麼結果?”
“老夫人的病。”沈鳶站起來,走到窗前,清晨的陽光涌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襯得那雙黑色的眼楮格外亮,“他認定是我害的,卻苦于沒有證據,他不會就這麼算了,他要等著我自己露出馬腳。”
寶珠沒笑出來,臉色反而更難看了。
“所以,”沈鳶轉過身,看著寶珠,“我要給他一個結果。”
“可太太要怎麼……”
“真相是什麼不重要。”沈鳶打斷她,目光平靜,“大家相信什麼才重要。”
寶珠張了張嘴,不明白沈鳶要做什麼。
沈鳶走回梳妝台前坐下,拿起粉盒,開始給自己上妝。
她的動作很仔細,一下一下地把粉撲在臉上,遮住蒼白,遮住青影,遮住所有虛弱和疲憊。
“太太,您這是……”寶珠不解。
“去見他。”沈鳶放下粉盒,拿起口紅,輕輕描了一下唇,“道歉。”
寶珠愣住了。
“道歉?太太您又沒有錯!”
沈鳶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合上粉盒,站起來笑道︰“可他認為我有錯,在陸府這方小小天地里,陸嘉和就是唯一的天。”
她理了理旗袍的領口,走向門口,膝蓋每走一步都疼,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步伐穩得看不出任何異常。
寶珠跟在她身後急得團團轉,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鳶沒有去前院,也沒有去書房,徑直往玲瓏苑走去。
寶珠這才反應過來,少帥昨晚又睡在林薇薇那里。
她氣得臉都紅了,但看著沈鳶平靜的側臉,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玲瓏苑的門虛掩著。
廊下站著兩個小丫鬟,見沈鳶走過來,臉色都變了,一個連忙迎上來行禮,一個轉身往里面跑。
“太太,您怎麼來了?”迎上來的丫鬟賠著笑臉,聲音發緊。
“通報一聲。”沈鳶站在門口,雙手交疊在身前,聲音不大,“就說沈鳶來訪。”
丫鬟愣了一下,也轉身跑進去了。
屋里傳來 的聲音,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听不真切。
過了一會兒,方才跑進去的丫鬟出來了,臉色有些古怪。
“少帥說……不想見太太。”
寶珠急了,往前跨了一步︰“你……”
沈鳶抬手,制止了她。
“再通報一聲。”沈鳶的聲音不急不慢,“就說沈鳶在這里等他,此番是負荊請罪而來,不見到他我不會走。”
說完劇痛像電流一樣從膝蓋躥到頭頂,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咬住了下唇才沒有叫出聲。
寶珠看見她上妝都遮不住的憔悴,眼淚又涌了出來,她扶住沈鳶壓低了聲音,急得發抖︰“太太,您的膝蓋!您不能久站!我去跟少帥說!”
“別去。”沈鳶看著前方,聲音很輕,“站著。”
丫鬟又跑進去了。
沈鳶听得很仔細,屋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又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