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很快。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陸府都知道了一件事。
少帥夫人大清早在玲瓏苑門口,跟少帥討了老夫人病情的查辦之權。
“查辦?”後院的花房里幾個丫鬟蹲在花圃邊上,一邊拔草一邊小聲議論。
問問題的是花房的大丫鬟秋月,在陸府做了五年了,可以說什麼風浪都見過,“夫人怎麼查?她又不可能查自己?依我看,少帥這意思就是不想跟夫人計較這事了。”
“听說是要查老夫人的飲食用藥,一個一個問。”她旁邊的小丫鬟翠屏壓低聲音,“春蘭姐姐那邊已經被叫去問話了。”
秋月“嘖”了一聲,手上的活兒沒停︰“何必呢,夫人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查出來了是她的不是,有幾個人相信她都難說;查不出來人家還說她做賊心虛,里外不是人。”
翠屏縮了縮脖子︰“搞不懂夫人的想法,那少帥怎麼還答應了呢?少帥又是怎麼想的?”
“少帥?”秋月嗤了一聲,“少帥被人架住了唄,大清早的夫人在玲瓏苑門口鬧,來來往往多少雙眼楮看著?少帥要是不答應,傳出去像什麼話?說他不分青紅皂白,連自己的發妻都不肯給個清白的機會嗎?”
翠屏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秋月拔出一棵草,抖掉根上的土,忽然壓低聲音︰“不過話說回來,玲瓏苑那位可真是不簡單。”
翠屏湊過來︰“怎麼說?”
“還沒過門呢,少帥就天天睡在她那兒。”秋月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翠屏能听見,“咱們心里都有數,就是嘴上不說,如今被夫人這麼明晃晃地捅破了,以後大家茶余飯後有的聊了。”
翠屏捂著嘴笑了一聲。
“笑什麼笑。”秋月瞪了她一眼,“干活!手上別停,這些話爛在肚子里,別出去亂說。”
翠屏連忙低下頭,繼續拔草。
秋月拔了兩棵草忽然嘆了口氣︰“說起來夫人也是不容易。嫁進來一年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她打點的。老夫人病了大半年,是她在床前伺候,府里的虧空是她拿嫁妝銀子填的,如今那位要進門,她沒有說過一個不字,還要被人往身上潑髒水。”
翠屏听著,眼眶有些泛酸。
秋月看著她搖了搖頭︰“你酸什麼?這府里的事,咱們做下人的看著就好,我勸你別站隊,站錯了就是一個死。”
真是類似討論的還有廚房。
管事王嫂正在清點食材,她的動作很大,碗碟磕在案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王嫂,您輕點兒。”幫廚的小丫頭心疼地看著那些瓷碗,“這可是上個月新買的。”
“新買的怎麼了?”王嫂把碗重重地一放,怪聲怪氣的,“反正花的是夫人的嫁妝銀子,不心疼!”
小丫頭愣了一下︰“王嫂,您怎麼還替夫人抱不平呢?”
王嫂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傲氣︰“我在這府里做了二十年了。老夫人什麼樣,少帥什麼樣,夫人什麼樣,我都看在眼里,有些話我不說,但我心里有數。”
小丫頭湊過來︰“那您覺得,老夫人中風真的是夫人做的?”
“屁。”王嫂啐了一口,“夫人要是那種人,老夫人還能活到現在?早在她剛進門的時候動動手腳,誰查得出來?何必等到現在,等到那位快進門了再動手?那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小丫頭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覺得很有道理,點了點頭。
王嫂拿起一塊姜,狠狠拍在案板上︰“有些人啊,就是見不得別人好,自己在外面搞七搞八的,還要往人家身上潑髒水。”
小丫頭知道她說的是誰,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王嫂拍完姜擦了擦手,又嘆了口氣︰“可惜了,這麼好的夫人偏偏遇上這麼一家人。”
小丫頭不明白,如果主人家怎麼差勁,那她怎麼還會留在陸府做工這麼長時間?
小丫頭不知道,越是畸形的環境,可操作的空間越大。
風聲同樣傳到了前院,幾個小廝蹲在牆角下曬太陽。
“听說了嗎?夫人要查老夫人的病。”
“听說了,查就查唄,跟咱們有什麼關系?”
“你傻啊?查來查去最後查到誰頭上?還不是那些伺候老夫人的丫鬟婆子?春蘭姐姐今天一大早就被叫去問話了,出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
“春蘭?春蘭不是老夫人身邊的人嗎?怎麼查到她頭上了?”
“老夫人病了大半年,貼身伺候的除了夫人就是春蘭,不查她查誰?”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說,這事兒到底跟夫人有沒有關系?夫人這又是在鬧哪出?”
“我勸哥幾個別講喪良心的話,夫人和老夫人有什麼關系?夫人對老夫人怎麼樣咱們都看在眼里,老夫人的被褥是夫人親手曬的;老夫人的藥是少帥夫人一碗一碗喂的;老夫人身子不方便拉了尿了,是夫人親自擦洗的,有幾個兒媳能做到這份上?”
“就是!那位還沒進門的,別說伺候了,連老夫人的院子都沒進過幾回。”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幾個人連忙住了嘴,四下張望了一下,確認沒人听見才松了口氣。
“說起來,今天早上那位當著夫人的面勾住少帥的事,你們听說了嗎?”
“全府都傳遍了,能沒听說嗎?”
“嘖嘖嘖,那位還沒過門呢就天天留少帥過夜,今天這一出一鬧,那層窗戶紙可就捅破了,以後大家再見到那位心里都知道怎麼回事。”
“可不是嘛,這位林小姐還真夠矛盾的,又想要少帥的寵愛,又想體體面面地進門,世上哪有那麼多兩全的事?”
“行了行了,別說了,干活去,這些事不是咱們該操心的。”
幾個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散了。
沈鳶被寶珠攙著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關上門的瞬間,寶珠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她扶著沈鳶在椅子上坐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太太,您今天太冒險了。”寶珠抽噎著說,“萬一少帥不答應呢?”
“他會答應的。”沈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楮,聲音很輕,“他太要面子,我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站在玲瓏苑門口,可以說全府的人都看著,他不答應,就是心虛,就是不敢讓我查,他丟不起這個人。”
寶珠擦了擦眼淚,蹲在沈鳶面前仰頭看著她︰“太太,您真的能……”
沈鳶睜開眼楮看著寶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當然。”她說,“我會讓事情變成我期望的那樣。”
她面上的笑容變大,“那將會是一個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結果,我也會讓陸嘉和心服口服。”
“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所有人都相信,那個結果是真的。”
寶珠似懂非懂,但沒有再問。
沈鳶伸手,摸了摸寶珠的頭。
“別哭了。”她的聲音很溫柔,“今天哭了好幾回了,再哭眼楮就要腫了。”
寶珠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
沈鳶收回手看向窗外。
玲瓏苑的方向隱約傳來聲音,听不清在說什麼,但不是什麼高興的聲音。
沈鳶微微彎了彎嘴角。
陸嘉和今天把胳膊從林薇薇手里抽出來的那一刻,她看得很清楚。
林薇薇的臉上閃過了怨恨。
不過那怨恨不是對陸嘉和的,是對她的。
沈鳶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陸嘉和已經開始動搖了。
人還沒過門,他就開始覺得林薇薇煩,開始覺得她的話並不是毫無可取之處,開始在心里把兩個人放在一起比較。
比較的結果是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開始比較了。
這就夠了。